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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顾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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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是真的病了,前夜他梦到了顾南舒,那是她病危的时候。
顾深就坐在她的榻上,顾南舒握着他的手,对他说:“阿兄,枯儿他,就交给你了。”而后顾南舒头一歪,没了气息,顾深醒来时,正是深夜。这些年来他一直一个人,顾予彻的母亲他的妻子当年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就难产死去了。
他一直没有续弦。
顾深很久没梦到过自己的亲妹妹,当年顾南舒薨逝,正逢他在漠北与契丹作战。所以顾深当年没能回去见顾南舒最后一面,老国公爷也因为得到顾南舒薨逝的书信,悲伤过度,身陷敌军,最后被契丹人杀害。
等他回来时,宋枯已经回成都府,他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宋泽到底有多厌恶宋枯。
八十军棍,就因为宋枯御街策马,宋泽下令打了他八十军棍。
顾深没能再次入睡,第二天就得了风寒,顾予彻连忙请来医官。距离顾深出征,只剩五天时间,顾予彻来了楚王府。
顾予彻出门前顾深再三叮嘱,不要告诉宋枯自己病了的事情。只说这几日实在是忙,抽不开身,出征那日宋枯再来相送。
顾予彻简单和宋枯聊几句就准备走,宋枯拉住他,表情严肃。
“非止,此次契丹主帅是耶律兴,副帅莫昆海里,二人都骁勇善战,你和舅舅一定要小心,不可轻敌。”
“你怎么知道?”顾予彻有些吃惊,毕竟前线的斥候和派去契丹打探消息的探子都还没摸清楚领兵主帅是谁。宋枯一个闲散王爷,怎么会知道这种军情要事?
宋枯没有回答,接着说:“契丹王病危,怕是不久于人世,这场仗决定了契丹王位由谁继承。契丹人绝对会拼命,千万要小心。”
“七哥儿,你……”顾予彻话未说完,又突然想到什么,拍着宋枯的肩膀笑出声来。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七哥儿,你小子真有一手。”
顾予彻不傻,宋枯得到的情报比探子要多,要重,证明宋枯在契丹人里有自己的眼线。这个眼线藏得深,地位重,宋枯这些年一直在封地,还真是深藏不露。
宋枯道:“防患于未然,非止,我可是把底透给你了。”
顾予彻当然知道,如果被别人知道宋枯在契丹安插了眼线,免不得被扣上顶通敌的帽子。
“父亲若是知道,不知道会有多高兴,一直以为你小子是闲云野鹤,淡泊名利。没想到藏这么深,也不枉父亲这些年惦记着你。”
“非止,我是身不由己。”
宋枯看着顾予彻,无奈说出这样一句话,顾予彻瞬间落寞下来。
是啊,这是无可奈何的,宋枯真要不争不抢,只会沦为案板上的鱼肉,而顾家,也会烟消云散。
很多时候,并不是自己不喜欢就可以不去做,并不是自己不想要就可以真的放下。
“你回去和舅舅好好商量一下对策,另外一定要提防军中不熟或者关系不好的人。”
“舅舅如今也是知命之年的人,在战场上你一定多看着他,我只剩你们了非止。母亲故后,我那几个亲兄弟视我眼中钉肉中刺,我的父亲对我一丝父子之情也无。”
宋枯看着顾予彻,脸上带着寂寥,“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我知道,此去不知何时回京,你也要保重。对了,爹爹请旨为你加冠,届时我和爹爹参加不了,你可不要难过。”
“如今你成婚,又要加冠,可是彻彻底底的大人。”
顾予彻觉得欣慰,宋枯长大成人,此后再也不是那个跟在自己后面叫表哥的孩童。
顾予彻又觉得难过,孩童总有属于孩童的快乐,成人也有甩不掉的悲伤和孤独。
宋枯明白顾予彻的意思,眼中思绪万千,最后只道一声“珍重。”
顾予彻回到国公府,去书房告诉顾深宋枯的推测和得来的消息,顾深先是不可置信问道:“这都是枯儿告诉你的消息?”
看见顾予彻点头,顾深大笑起来,“这小子,不愧是小妹的孩子。”
顾深想起那个梦,脸上笑意骤减,红着眼睛喃喃道:“真是苦了那孩子了,妹妹,他长大了。”
顾深出征那日,带着五万将士驰援雁门关,雁门关还有十万守城战士。安定门前,身披铁甲的顾深时不时咳嗽几声,宋泽与他并肩而行,顾予彻牵着马跟在后面。
身后是百官和诸王,宋枯站在最后,秦婉站在他的旁边。
“长安,我祝你凯旋而归,等你回来,我要给你摆庆功宴。”宋枯嘴里喊着顾深的表字,仿佛他真的倚重这位镇北大将军,仿佛顾深真的独得圣宠。
顾深神情平淡,从容一笑,拱手一礼,“陛下放心,臣定不负圣上期望。”
顾深瞥了一眼身后众人,宋泽会意,转身道:“你们就在这,朕和长安说几句体己话。”
宋泽向前走了百十步,顾深跟在后面。
看了眼身后,确保别人听不见,顾深开口道:“陛下,有几句话臣不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顾深盯着眼前人,“当年小妹一心向你,不顾先父阻拦,嫁你为妾。先父为了大梁江山,为了陛下皇位永固,死在漠北。小妹为了你宋家绵延子孙,为你宋泽开枝散叶,生了宋枯后元气大伤。我不知道当年你为何渐渐冷落她和宋枯,可是陛下,宋枯是你和小妹唯一的孩子。”
“如果不是我请旨,楚王何时才能归京?”
“看在小妹与你也算你少年夫妻,看在先父马革裹尸,看在我顾长安为你大梁江山尽心竭力。陛下,你对宋枯,能不能尽一些父亲的本分?”
顾深眼神灼灼,言辞激烈,全不顾宋泽脸上的难堪和愤怒。
“这是你一个臣子该说的话吗?”宋泽嘴角抽搐,好似在隐忍。
顾深不惧,单膝跪地,“臣是楚王枯的亲舅舅,臣只求陛下保他平平安安,即使臣魂归漠北,臣死也瞑目。”
“顾深,难道你觉得朕作为他的生父,作为一国皇帝,要去弑子吗?”宋泽怒了,顾深的话一字一句好像用刀子在将自己凌迟。顾深在嘲讽自己,在表达自己的不满,可他凭什么敢对自己不满?
宋泽感觉自己帝王的威严受到了践踏。
顾深抬头看着宋泽,“陛下不会,那晋王呢?晋王不会,那越王呢?陛下那么多个儿子,哪一个是真的愿意舍弃那个位子的?”
宋泽无言,沉默不语。
“哪怕诸王不愿意兄弟相残,那其他臣子呢?陛下当年是怎样坐上皇位的。”
“顾深,你放肆!”
宋泽眼角抽搐,远在身后的众人也都听见这一声呵斥。宋枯和顾予彻都面带担忧,还是顾予彻拉住宋枯,“你放心,爹爹有分寸。”
顾深另一只膝盖缓缓跪在地上,他匍匐在地上,“陛下!”
“前几日我梦见了小妹,她在梦里责问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枯儿,她在怪我。陛下,您不怕百年之后在地下小妹责怪您吗?臣只求您保他平安啊陛下。”
顾深眼神通红,铁甲很重,双膝跪地的他腰似乎已经直不起来。这次出征,他总是寝食难安,心绪不宁。他预感自己大限将至,这次真的要马革裹尸,往后再也不能护佑宋枯。他只求宋泽一个承诺,求自己心安。
宋泽看着跪拜在地的人,顾深蛃鬓边有了白发,铁甲在身也不似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当年他心悦顾南舒,还是顾深时常帮他们传递书信,他与顾深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相识。
宋泽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顾深骑在马上,剑指北方,“怀才,他日你为君,我为将,我要替你把契丹人打的屁滚尿流。”
宋泽弯下腰扶起地上的人,“他是我的儿子,朕不让他死,他就死不了。”
“谢陛下!”
没人知道官家和卫国公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官家那一声怒斥所为何事。顾予彻身披银甲朝着顾深走去,顾深向着众人身后的宋枯招手。
宋枯带着秦婉穿过众人,一步步走到他的身前,顾深笑着说:“你自己好好的,不用担心舅舅。”
“舅舅回来找你吃酒,我看你的王妃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要辜负她。”
秦婉行礼后也叫他舅舅。
顾深摆摆手,“你叔父和我也算好友,你替我带句话给他,‘他不亏’。宋枯还要交给你,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就告诉我,舅舅替你出气。”
顾深和秦婉说了几句话,看着宋枯,“这双眼睛,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宋枯什么话都没说,眼眶微红,接过顾予彻手里的马绳,顾深翻身上马。宋枯就这样牵着马,顾深骑在马上,过了一会,顾深道:“时候不早了。”
宋枯还是没说话,顾深却是看见了,掉落在宋枯衣袖上的水渍,那是宋枯的泪。
宋枯将缰绳递给顾深,颤声道:“舅舅,我等您回来。”顾深爽朗一笑,夹着马腹策马而去,顾予彻跟在后面,行至远处,停下马转身喊道:“七哥儿!多去看看你嫂子和侄儿!等我回来找你吃酒!”
顾予彻没能得到宋枯回应,只能隐约看见远处站着的人拱手,他知道,宋枯在说:“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