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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书店和地铁站 炒饭与炒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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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最后俩人一块打包去了书店。等到把书店卷闸门拉上去的时候都要接近中午,放学早的小学生一堆一堆地从路边经过,偶尔有几个拉长脖子问李响新漫画到没。
袁柏照例瘫在他的椅子上,偶尔晃晃,似乎已经半截入土。李响打量店里有没有缺什么东西,巡视完之后就把昨天新进的杂志分门别类地摆到架子上。
“今天太阳还不错,你就在这儿窝着?”他把一张报纸盖在老柏头上,稍稍帮他遮点光。
“别啦,饭点叫我。”袁柏朝他瞎摆了个手势。
李响点点头——他也知道对方不会动弹,但例行地总要问问。要是一句话说过一遍便不再说了,那他们俩之间再无话可聊。
似乎到了放学的正点,李响刚把杂志什么的都摆好,就冲进来一堆还带着热气的学生,气喘吁吁地问他要漫画。
“五块,新的刚来。”他一本本摊过去,蹦跶的小学生一手交钱一手拿着杂志,转身还没跨出书店门就黏在书上不肯移开眼睛。
“可小心点儿吧。”李响笑着提溜着某几个差点摔了的小孩儿,又转头叫袁柏帮着收收钱,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才闲下来。
过了放学的时候这条巷子便安静下来了,李响站在门口吹了吹风。正午的阳光从高楼的缝隙中穿出,又被小巷子里层叠复杂的电线割得有些零碎,落到书店门口的水泥地上,也稀稀拉拉的。
说实话,他最开始也是在这里被袁柏逮住的。不过不是这片干净的水泥地上,是在几百米外的某个角落里头。他或许该庆幸他短住的房子就在老巷子的旧小区里。而袁柏在那些变故之后也只剩下不多的落脚之地。
这或许真是种碰巧。碰巧他从大学里跑出来到了这个南方的潮湿城市,碰巧他又碰见了曾经见过的人。就这几百米的距离,他们往常都能错过,但那天却偏偏碰上了。巧合吗?大概几十年都是由着巧合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吧。
他眨眨眼——他发觉他已经不怎么记得自己的父母,也不怎么记得他逃离的地方了。大概他一直都在逃跑,即便在这里他也想着去另一个地方。没有到过的地方总是更好的,没有复杂的关系和纠缠的电线,没有人记得他的糗事——尽管大家也不怎么在意。他也不怎么在意。但确实的,他在这个潮湿的城市呆了很久,哪怕他在这里当过杀手。
说来,他没有杀过人,但他总梦到他杀过一个人,用毒药和绳子,先下毒再吊死在房梁上,看他挣扎,脸变得红肿,发出像手指抓过黑板一样的难听声音。那个人死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子里,屋内装满垃圾和纸张,泡面被挣扎的双腿弄泼了。整个房间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亮着。
不吉利,真的很不吉利。但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他成功杀过什么人。看来他是真的做梦做太久了,需要多工作工作,忙起来就不会想七想八了。但这么一想无论怎说都像赞颂996的资本家说辞。
“我想吃炒饭了。”他忽然感觉肩上压了个沉甸甸的东西,于是忽然晃过神来,随后毫不犹豫地给了后头的人一拳。
“美食街你总走得过去吧?”李响朝老柏翻了个白眼。对方发出明显想要偷懒的嘟囔,李响选择性过滤掉他的抱怨,把书店的玻璃门上了个锁,拉着人走向吃饭的地方。
“他们那儿最近有个铁板炒饭的,我听说的。”
“我可是正经的炒饭保守派,不是大铁锅炒的不吃。”
“……你可太多讲究了,怎么称呼您呢?大少爷?皇太子?”
“那您是大内总管吗?”
“……你丫的,我小兄弟好的很。”
正午的太阳还有点晃眼,袁柏走路都摇摇晃晃地,被李响拉着,偶尔跟巷子里的熟人打个招呼——照袁柏的说法,他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中学才考到同省的另一个学校去。
“说来,你还记得你父母吗?”李响突然问了一句。
“记得什么?”
“你爸妈!”
“看是什么时候的事呗,”袁柏把手盖在眼睛上说,“三岁之后父母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有印象,二十多岁记得更清楚了。连我爸那时候抽什么牌子的烟都还记得。”
李响皱了皱眉。他觉得心绞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这种愧疚持续十几年,他就跟坐在河边的人一样,始终无法迈过去。或许他早就忘记了。毕竟他连杀了谁都记不住。
可这话如果说给袁柏听,对方准会建议他去买老年保健品。于是他也只好闭嘴,另起话头,开始讲某个馆子的新菜。
正午阳光不错。
袁桦揉着脑袋,觉得里头仿佛一团浆糊,中间还掉进几只鹦鹉,在用袁柏的声音大声哔哔。他此时正准备坐地铁和同学汇合,他们约了周末打折的套餐。于是活动范围总是限定在一个区内的他也有了“出远门”的机会。
四号线的换乘站拥挤而吵闹,他在好不容易上车之后快要被人群压在车门上拍成一个薄饼。难以接受,如果有可能,他真的不想出门,可是打折套餐的吸引力过大,他也没法拒绝。
在拥挤之间,他的腿撞到了一个铁笼子样的东西。袁桦低头,发现真是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鸟笼。
“地铁上禁止带……”本就被吵得脑仁疼,他揉着眼睛抬头想要给那人一个警告,却发现对方有些面熟。
他又眨了眨眼,看着对面那个似乎二十出头的青年。对方非常时髦地扎着小辫子,表情总是有股熟悉的欠揍感。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半截话,他把那个笼子提起来给他看了看——那里头是个简陋的布娃娃。
又是个神经病……袁桦忽然理解了这种熟悉感,大概世界上的神经病都是相似的。
他勉强偏过头,直视眼前的车门,而正是这一刻,他在车门的倒影里,切切实实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另一个他绝不会认错的人,即使相貌有些变化了、即使身形拉长了、即使低着头、即使神色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即使——
“下一站,寻理门。
袁桦像是刚刚打了个瞌睡,被站台提醒给吓醒了,再有一站他就要下车了。他环顾四周,发觉身边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旁边空出了几个座位,他揉着额角坐上去,长舒一口气,想着还好没有睡过。然后他点开手机,准备问问他的同学现在到了哪里。
车厢里仍旧嘈杂与安静并存,他揉了揉眼睛,打算等会儿就站起来,准备和他的同学汇合,享受难得的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