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燕归来 金面垂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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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面垂首的大佛像矗立在六栖山大华寺的正殿中，一双慈悲眼里，映着无数苍生。
佛像后走出一个小沙弥，青色布衣，手持一串小叶紫檀佛珠，看向赵赢泽说：“施主身负龙运之气，与天改命，可得重启命盘，携带前世记忆，必能一世泰宁。”
赵赢泽不知道怎么就忽然来到了这里，他本在寝宫内，太医战战兢兢，他已经无力起身，只能看见幔顶上的金色盘龙绣样，然后将江山交付给了宗室里挑选的年幼天子与辅政大臣。
只是，最后阖眼的那刻，赵赢泽忽然想起，那一道清脆含笑的声音，她问他：“赵赢泽，六栖山为什么叫六栖山呀？”
沈宛眉眼弯弯，浅浅光辉坠落其上，她的背后，是春草缠绵万里，芳华开遍山河，溪流潺潺，少女作男子装扮，青衣宝带，束发木屐，充盈了他所有的时光。
天子驾崩，四十五声钟鸣，是为大丧之音。
浑圆的钟鸣声与沈宛的声音在脑海里交错，刹那间，赵赢泽已经分不清到底处于何方。是肃寂皇宫的寝殿之中，还是山草芳菲的六栖山上。
再睁眼，赵赢泽便来到了这里，见到了眼前的小沙弥。
小沙弥说：“施主的母亲与佛有缘，在世时曾给施主留下一道因果，可保您一次生机”
“母后……”赵赢泽想起遁入佛门便不曾再见过面的母后，又想起沈宛曾说过的：“其实你母后很爱你”那时的他，被父皇厌恶，被母后抛弃，像一只绝望的小兽。
沈宛，战场之上，她倒在他怀里，血迹不断从胸前洇出：“赵赢泽，如果重来一次……我……”她闭上了眼睛，没有了呼吸，胸前洇出的血怎么擦都擦不完，任凭他如何呼喊，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金戈铁甲，万里沙场，再也没有人等他归来。
如果你想，那我便为你求一个来生。
赵赢泽看向眼前的小沙弥：“我只想为沈宛求一个来生，愿佛祖怜悯。”
小沙弥本是低着头，听见赵赢泽的话，他又念了一声法号，然后播动手中的小叶紫檀佛珠。
暗紫色的佛珠渐渐流转起光华，声音变得沉重而苍茫，竟奇异地与佛珠转动的声音融合：“命途重启，施主且去，前路迢迢，暂与君别。”
赵赢泽耳畔忽然传来佛经诵吟之声，声音好像是由极远之处传来，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楚，在四面的佛经声之中，他再次阖上双眼。
天启十五年。
六栖山大华寺的偏殿一阁中，床幔四角皆是兽首衔珠，彩绘雕花于梁上，镶嵌着宝珠的青铜烟炉置于窗前，一缕暖烟缓缓升起，屋内全是淡淡的柔柔的果子香。
墙壁上按着年代悬挂着六副名家的画作，一副可值千金，满是闺房之气的室内尽添名士之风。
屋内可见一架四面折叠屏风，黄檀木为底，白玉为梁，四面屏风上各绣有四季锦绣，色彩浓郁，一件鹅黄色罩衫搭在屏风上头，半遮住屏风上绣着的粉紫色牡丹，一派馥郁宁和之景。
沈宛睁眼，看见自己躺在雕花红木床上。
不对啊，我不是在战场上已经死了吗，怎么来了这里，这里好像是...大华寺吧。
“小姐醒了，今日老爷和夫人来接小姐，快要到了，奴婢服侍小姐梳洗吧。”
柳嬷嬷端来净面的水，又将搭在屏风上的鹅黄色罩衫取了下来，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阿月这丫头真是的，罩衫都没有帮主子收起来，小姐稍等，奴去喊她给小姐编发。”
说着，柳嬷嬷将床头垂下的帘幔用弯钩挂了起来，然后又给沈宛掖了掖被子，走出了屋子。
沈宛这才相信自己好像回到了八岁那年。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却是她前世再也回不到的日子。
八岁被迎回家，十五及笄，十六岁那年，侯府被抄家。
那一夜，天上没有一丝月色，安静的奇怪，黑压压的夜里，忽然涌入了一群士兵，然后便是宣旨，抄家，下狱。刺眼的火光，吵嚷的哭泣声，不断涌入侯府的兵卒。
这一夜太过恐怖，以至于沈宛后来都想不起来那一夜发生的其他事情。只能记得仆人们被逼的团在一起，不断惊攘的声音。
父亲、母亲都死在了那一夜。
沈宛所有的平静人生，都在那一夜终止。
几天后，她见到了赵赢泽，太子之尊，仅次于天子之下。他因父亲的托付救她出了牢狱，并且向她父亲承诺会照顾好她。
“赵赢泽，赵赢泽”沈宛小声的念着这个名字，眼泪不知不觉的从脸颊上滑落。
门外传来柳嬷嬷和阿月的脚步声，听到她们的声音，沈宛赶紧擦了擦眼泪，然后抬头。
“欸，小姐怎么了，昨晚没有睡好吗？”阿月和她同岁，一直陪着她，还是看出了好像有点不对劲，小姐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那年冬天，她在山上看见的漂亮的白色小兔。
“好像是有一点，刚刚老奴还没发现，是不是快要见到夫人了，小姐太想家了呀。”柳嬷嬷边给沈宛换上衣衫，边打趣道。
“嗯嗯，爹娘什么时候能到呢”沈宛坐在黄梨木桌前，看着面前的梳妆镜，自己竟然真的回到了小时候，想到等下就要见到父亲母亲了，心理竟然还有点紧张，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又太过真实。
直到阿月站在她身后，开始为她梳妆：“老爷和夫人快要到了。小姐今天梳什么发髻呢……我给您梳一个垂挂髻吧。”
“不要老是和小姐我啊我的，马上要回府里了，当心夫人罚你”柳嬷嬷在箱笼里找出一个翠玉环，上面缀着五颗用宝石雕琢而成的各色的兔子，是五岁那年，沈宛要在大华寺长住时，夫人特地找人打了制成的。
柳嬷嬷给沈宛带上，满意的看了看沈宛雪白的脖颈上挂着的玉环，光华璀璨，宝石制成的兔子拢在一起，又稍稍平衡住了翠玉的贵气，给眼前的小人儿增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娇俏之感。
沈宛垂眸，努力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忽然被戴上的玉环：“嬷嬷其实我觉得……”
“诶，小姐看，老奴觉着这个也不错，小姐也带了试试？”柳嬷嬷又拿起一个用金丝织成的围脖，精致美丽，是沈宛六岁生日，夫人亲自挑选送来的礼物。
可好看是好看，金线密密的缝在亮黄色的绢布上，沈宛觉得过于富贵了，连连摆手：“嬷嬷，我带脖子上这个就很好了。”
“好吧，老奴给您把这个收起来”
柳嬷嬷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东西。她的垂挂髻也梳好了，阿月又给她一边戴上了一只小花钿。
沈宛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头上是阿月会梳的垂挂髻，两边各抓一个小啾啾，然后环着压到后面的发髻里。脖子上是柳嬷嬷挑的翠玉环，身上穿着碧色广袖罗裙。
直到现在，她才相信，她重生了。
上一世的今天沈宛不太记得了，印象里是个很好的日子，天气也很好，阿父和阿娘都来接她。
那是周庄梦蝶吗？我是在梦里吗？
沈宛一时怔住了。
直到阿月轻轻拍了下沈宛：“小姐小姐，您怎么发呆啦，都怪我昨晚没有陪着您。”
柳嬷嬷瞪了一眼阿月：“你也知道，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我知道啦，我去问问春杏小姐的早饭有没有煮好，我去端来。”
看着眼前的一幕一幕，再看着镜子中稚嫩的面庞，沈宛轻吸了一口气，渐渐相信了，自己回到了八岁的这年。
沈宛简单的用完了早饭，就看着阿月和柳嬷嬷还有春杏等人急匆匆地收拾清点着东西，等阿父和阿娘来了，好直接装在车上带走。
“柳嬷嬷，我之前让您给我放了一本兵书，您收到哪里了？”
“老奴给您拿出来，就在书房的柜子里，这个也要带走吗”柳嬷嬷很快进了次间，拿出了那一本薄薄的兵法书。
此处是应悟和尚经常讲学休憩之地，赵赢泽也和他的父皇母后来过，还在此地进了一段时间的学。男女七岁才不同席，那会儿他们都只有一点点大，皇后娘娘很稀奇，山间还有一个小姑娘，于是把她召来仔细地问了一问。
那时的沈宛才五岁，看见眼前这个美丽高贵的夫人温温柔柔的和她讲话，即使身旁的人都拜伏着，她也不感到害怕。
我母亲生我时在子夜，天降大雨，三日不绝，城之南以为甘霖，城之北以为洪涝，有一道士经过，见我家梧桐树隐隐有清香散出，遂询问我父家中是否有人临产，批命说，我五岁时应来大华寺中，寺中三年，可保黎民泰安。
皇后当即怜爱的牵住沈宛的小手：“大雨岂是人力能为，可怜你小小年纪，却远离父母，要来此山中居住。”然后将身上的紫玉解下，放在沈宛手上。
当时沈宛五岁，刚来大华寺，也不懂眼前这个高贵美艳的皇后话中之意。只是偏头去看站在一旁的小太子。
赵赢泽六岁，站在一旁，却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头仰着看人。
沈宛向来漂亮，见到她的人没有不喜欢的，眼前这个小哥哥却不是很和善的样子，让她觉得这个小哥哥也太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燕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