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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岭溪(一) 岭溪二中距 ...

  •   岭溪二中距离谷凉约有四十里地。徒步四十分钟走到乾阳汽车站,再乘上一个小时的面包车,就能到达省城岭溪。在这片三面环山的平地上,赫然林立着一座繁华的小城。

      朱品文背着他的鼓鼓囊囊的褐色布包,左手提着被褥,右手提着他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全都是用化肥袋子装起来的。

      朱品文入学的第一天,就遇到了老熟人段黎阳。

      段黎阳看起来变化了许多,脸色更加的暗黄,像是某种不健康的土黄色,与手臂上白净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还戴上了一架黑框眼镜,身上的常穿的那件米白色短衬衫也换成了一件纯白的长袖衬衫,扎进由一条皮带束着的黑裤子里。腕上的银色手表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他常常把手上的袖子挽起来,好像随时准备下地劳动似的,尽管他上小学后就再没下过田地。

      朱品文不曾穿过白衬衫,他长到现在才和朱品富离家前一样高,他穿着朱品富穿剩下的短袖、长褂,连他唯一一双拿得出手的球鞋,也是朱品富穿不下的。唯有那条一水洗就褪色的牛仔长裤,和几件秋冬穿的毛线衣,是母亲单独为他缝制的。

      段黎阳还记得这个老同学,他一眼就看到了朱品文,赶紧停了自行车,拿来行李朝他跑过来。

      “朱品文!好久不见啊!”

      朱品文愣了半晌,他猛然想起了眼前这个曾经的好友。想起那袋分着吃的白馒头,想起还未请他品尝的羊肉粉。

      “段黎阳!你也考到这里来了!”

      朱品文放下了手中的行李,想去拍拍他的肩膀,但他又怕手上沾着的土灰碰脏了段黎阳的白衬衫。他于是又把行李拿起,与段黎阳并排走进学校去。

      岭溪二中的教学楼有五层,来自四面八方的学生构成了这栋灰白大楼里的三十多个教学班。朱品文和段黎阳分在了十班。

      对朱品文来说,也许考上高中的消息远不及碰到老同学来得欣喜。因为当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给父亲看时,朱虞高脸上只有沉郁。朱虞高一手托着旱烟枪,一手翻来覆去地摆动着那张红纸。朱品文透过旱烟苍白的烟雾,看清了父亲干瘦的脸上紧锁的眉头。

      当晚,方玉蓝和朱虞高大吵了一架。或许是恼怒中有人碰乱了电线,房间里昏黄的灯光不断的闪烁,暂时平息了两夫妻的怒火。

      第二天,朱虞高一早就出了门,方玉蓝则在家里给朱品文缝了几件衣裳和几双毛线拖鞋。她针线功夫非常精妙,她曾经用房间里那台陪嫁的老式缝纫机,为家里人缝制出了无数个温暖的冬夜。现在,她要为又一个远行的儿子缝制衣物,回想起匆匆离家的朱品富,她悔恨的泪从眼角渗出,滴在一双绣着翠鸟的毛线拖鞋上。

      就在目送朱品文离开的第二天,方玉蓝收到了儿子朱品富的来信。方玉蓝还没擦干欣喜的眼泪,却被信中的话凝固了笑容。

      朱品富知道朱品文已经毕业。他默认了弟弟没有考上高中,想让他即刻北上。朱品富在信中的言辞恳切,称他上班的工厂待遇极好,甚至在信封里附上了一百块钱,作为弟弟北上的车费。

      方玉蓝并没有把来信告诉朱虞高,她记住了来信的地址,托人写了回信,要朱品富打消念头,保重身体。信中的一百块钱,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岭溪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灰蒙蒙的天空中飘来发电厂滚滚的浓烟,像一只淡墨的笔,在广阔的天际留下痕迹。

      高中的日子并不悠闲,日常的生活作息也和在谷凉时大相径庭。但令他欣慰的是,他再也不用闻鸡而起,赶着山路前往学校。

      段黎阳睡在他的上铺,他每天早晨通过他的手表精确地感知时间。久而久之,即使不看手表也能知晓时间。两个人经常默契地同时起床出门,在饭堂吞食几口白粥后就匆匆赶往教室。

      朱品文在日复一日的三点一线中度过时间,这固然充实,但也有点艰难。他每天都感觉到成堆的知识被灌进大脑,这些东西似曾相识,现在却又面目全非。他的时间常常为疑惑和解决疑惑所吞噬。那本薄薄的练习册,至今只写了一半,就再也没时间翻开过。

      但他从未停止过遐想,准确的说是一种瞎想。在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在天边的火烧云染红大地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放下笔对着窗外出神。耳边萦绕的是物理老师用粉笔划伤黑板的声音,眼睛里是飞舞在天空的一段文字:

      草木孤独

      泥土滚烫

      云把暖风的吻

      剥落铺开

      大地孤独

      长满阳光

      远在远方的风

      绯红荡漾

      比起学习上的艰难,朱品文更不愿面对的是土地的召唤。

      入学以来,朱品文都是半个月回一次家。第二年的金秋,他回家时发现父亲在常常在地里胃痛,瘫坐在青石上喘着粗气。

      他并没有着急回学校,而是背上与肩同宽的大箩筐,穿行在黄绿交织的海洋里。硕大粗糙的玉米叶锋利得像刀片,他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把叶子扒开。成熟的玉米连着穗叶被折断剥落,散发出清甜的气息。

      踏完大片大片的玉米地,朱品文回到茅草屋里,独自一人剥那一筐金黄。

      茅草屋的小门已经不及他高,他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稻草和谷堆的清香始终没变,他坐在那条黑长凳上,许久这味道就闻不到了。

      微凉的晚风吹奏起繁茂的玉米叶,地里窸窣作响的声音像一首乐曲,抚慰着疲惫酣眠的农民。

      第二天,朱品文要用镰刀收割玉米地的秸秆。他拿起父亲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刀把异常的油亮,光滑。他弯着腰把一株株秸秆砍断,把晨曦的阳光砍倒,把东升的太阳砍落。

      一周以后,朱品文才返回学校。除了段黎阳,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也没有人愿意知道。

      高三将开学那年,朱虞高的胃病加重,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朱品文迟迟没有回校,终日辗转于诊所与药店之间,谷凉的两个医师都说要好好修养,开了几盒不知名的西药后便匆匆离去。朱虞高吃下几粒冰冷坚硬的药丸之后不见好转,朱品文只好跑到镇上去请李医师。

      李医师是乾阳的中医,他和周芷若的祖父周送年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上一次他来到谷凉,诊断出的是他哥哥的死期。据他看来,朱虞高是寒邪反胃,寒邪和滞气都相当之重,给他配了吴茱萸、干姜,还有木香、陈皮,用土黄的油纸包着,叮嘱他每日煎服。

      朱虞高吃了几日,逐渐吃的下饭了。等他下地干活的那天,朱品文方才收拾行李回学校去。

      这一次他回到班里时,除了段黎阳,所有人都好奇他到底为什么这么久不来上课。当然,他们更好奇的,还有朱品文第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

      岭溪二中背面有三座大山,它们为学校的几栋高楼抵御住了背面的寒风。人们在开阔的街道上行色匆匆,只有门口发呆的老人眼神空洞,他们抬头望见灰蒙蒙的天空底下的三座枯黄的山峰,像低头静默的三位士兵。

      岭溪的桂花开了,醉人的香气遍布了整个街道,公路和校园。朱品文闻到这个味道时,总想起夏二爷家的桂花树,种在偌大的院子里,有时会招来几只迷路的蜜蜂。

      朱虞高家的电灯换了新。

      朱品文的模拟考成绩并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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