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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乾阳(二) 乾阳镇的初 ...

  •   乾阳镇的初级中学并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栋两层的办公楼,还有一片跑道磨损的小操场。

      这座镇上唯一的中学,与它旁边那座唯一的小学一起,吸纳了乾阳镇五个村子里的所有孩子。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前脚还在田地里嬉闹,后脚就背上了母亲缝好的布包,坐着父亲的摩托车走进了学堂。对他们来说,或许仅仅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嬉闹,至于为什么进学校,或是为什么读书,他们并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这个问题,他们的父母当中也少有人能回答上来。不过,大人们总知道读书是好的,一来把孩子送进了学校,自己可以专注于家里的做活和地里的耕种;二来时代在发展,家家的孩子都要上学,而且经验告诉他们,越会读书的人往往越有出息,倘若孩子带点文昌,一路顺利地读下去,从小学读到大学,那不光是前途无忧,还更是全家全村全镇的荣耀。

      然而大部分的孩子没能读到高中,甚至初中还没毕业就各谋出路,学校对他们来说,像是一个储蓄罐,童年的酸甜和青春的甘苦都放在了里面。等他们走出学校长大成人时,在生活齿轮的间隙,在某个偶然的瞬间,回想起曾经的日子,嘴角或扬起会心的微笑,或划过带着悔意的泪滴。

      朱品文不曾想过为什么读书。但他知道如果不考上高中,或许就要重蹈大哥的结局。

      他用着朱品富用过的课本,虽然表面有些破旧,但书里面还是全新的,尤其是那本语文书,几乎和新发下来的一模一样。

      与朱品富对数字的痴迷不同,朱品文从小学起,每当新书发下来时,就沉浸在语文课本的文章里。那些朗朗上口的诗词,意蕴深长的短文和深刻隽永的词句,像油菜花田的清香,飘荡在他的生命里,随着他的成长变得愈发馥郁。

      那本攒钱买下的练习册上,有两页工整零星的笔记,那是他无聊时的摘抄,也是他闲暇时的幻想。而上课时的幻想,则直接写在了课本上。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走在画眉山脚的土路间,一遍遍地念他写的笔记,有时喃喃地背诵着老师要求的诗歌、课文。

      空阔的山谷里没有人声,只回荡着斑鸠的鸣啼,到底是朱品文的声音太小,还是诗词散文太软弱无力。

      他背累了就看看榆树,榆树也看着他,他觉得榆树会背的东西一定比他多。

      只有周芷若和他一起走时,他并不发出声响,而是看着脚下的碎石,在心里默背。但他好像并不聪明,默背的效果并不很好,常常卡顿或者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

      “我寄愁心与明月,我寄愁心与明月……”

      朱品文自己喃喃地回忆着,他自己并不知道背出了声音。

      “随风直到夜郎西!”

      周芷若回头含笑着说,脸上满是得意。

      “对对,你怎么知道我在背这个?”

      “我耳朵好着呢!”

      朱品文有点不解,他的耳朵也很好,可是却听不见别人心里的声音。

      “你们老师有没有说夜郎西是哪里?”

      周芷若回头看着前面的山路,眺望了一眼远处的几座青峰,静静地等待朱品文的回答。

      “没说过,不晓得。”

      朱品文听说过岭溪,但没注意过夜郎西。他的老师也不讲,只是让他背。

      “我妈妈说就在岭溪,你说是不是真嘞?”

      “没去过,不晓得。”

      朱品文有点不好意思没回答上来,但他想了想除了说这个,也找不到别的回答。

      周芷若笑了一下,黑亮的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停下来看向朱品文。

      “你咋啥都不晓得?”

      朱品文似乎有点惭愧,但转念一想周芷若自己也是不知道的。他抬起头看着她两只含笑的小月亮,很快又看向远处的山头,说道:

      “我要是都晓得,就不用跑那么远去读书了。”

      “是哦,都能直接教书了。”

      斑鸠的鸣啼没有在天空中回响,欢快的笑声倒是在山谷里回荡。画眉山上的紫惠槐,迎着灿烂的晨曦挺立着,槐花已经开过,一串串的树叶子在清晨的阳光中苍翠欲滴。

      周芷若背出了诗歌,却忘带了课本。下午上课要用的语文书,此刻正躺在她的枕头底下。

      她不想和别人拼一本书看。倒不是说没有人愿意和她分享,而是老师上课前总要检查一遍课本,逮到两个拼书看的学生总要发难,要求他们背书或是回答问题。周芷若不怕回答,也不怕背书,但她并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别人。

      中午下课时,周芷若找到朱品文,向他借来了一本语文书。

      她接过手中时,发现封面上的名字写的是“朱品富”。她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快步向自己的教室走去。

      下午上课时,周芷若发现书上已经有了满满当当的笔记,她盯着看了很久,想分辨哪些是朱品富的字迹,哪些是朱品文的字迹。

      结果很简单,都是一个人写的。而且她确定这都是朱品文的字迹。因为这细密工整的笔记间,还夹着豆腐块似的几句话,也许是一首短诗,也许只是朱品文上课走神时的胡言乱语:

      谷凉知道乾阳在哪

      乾阳知道岭溪在哪

      岭溪知道夜郎在哪

      夜郎知道明月在哪

      明月知道大哥在哪

      初冬的暖阳还没散去余热,谷凉的夜里就已经刮起了北风。乾阳镇丰收喜人的秋天已经过去,而干冷难熬的严冬还远远没有到来。

      周芷若家的梨园里,满是火红鲜亮的梨树叶子。几夜的北风呼啸,秋叶在顷刻间全然刮落,像一片灿烂的夕阳铺在梨园的大地之上。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得冷,周春礼在寒冬腊月里给每一棵梨树裹上稻草。夜里寒风凛冽,脆弱的木屋在呼啸的低吼中嘎吱作响,像风烛残年的老人发出的呜咽。周春礼辗转反侧,满心挂念着木门外边迎风招展的梨园。

      初三的这一年,周芷若很少去学校上学。

      暖融融的春风吹嫩了梨树的新芽,却被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毁了个精光。周春礼和受冻的梨树一样病倒了。梨园的事务落到了刘雨秋身上,周芷若负责在家照顾父亲。

      直到五六月间,周芷若上学的日子才多了起来。而在这之前的画眉山脚,只有朱品文的脚步声和他喃喃的背书声在土路上回荡。

      后来,朱品文背书的次数越来越少,要求的课文他基本上已经掌握。常年在路上的反复吟诵,使他相信就算是路边的榆树,也已经对他的考试篇目相当的熟识。他唯一不确定的,是不知道榆树会不会像他一样在闲暇时幻想,在文字的排列组合之间找寻奇异的快感。

      初夏的阳光还没有那么炙人,和煦的山风还带着些许微凉,吹走了清晨赶路的学生们睡醒惺忪的困意,吹来了空阔幽深静寂的山谷里,一阵阵婉转的鸟鸣。乾阳镇中心的大花坛上,芍药正开得饱满,丰盈,像一团鲜红跳跃的火苗。

      临近中考的日子里,正是谷凉农忙的时节。朱品文常常一回到家就帮着父母挑水、砍柴、喂猪,忙里偷闲时他也会跑到后山的李子树上,摘下几颗脆爽可口但却异常酸涩的青李。

      朱虞高并不期望朱品文能考上高中,对他来说考上高中并不等于半只脚踏入大学,学历再高最终也是要回到土地。或者像他不争气的长子外出打工,那么既然是打工,干嘛还要多读那几年的书呢。再者,供养朱品文读三年书足以让他失去了一只牛犊,而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牛犊给他挥霍,甚至连耕地都那头黄牛也葬送在了读过书的朱品富手里。每当他想起这一遭,他只能望着牛棚,望着北山,大口大口地吸着旱烟。

      他不理解,也不原谅。

      方玉蓝的态度则截然相反,她每天夜里求着菩萨,除了保佑朱品富平安顺遂,他还求着菩萨能让他的儿子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她一直记得当初算命先生说过朱品文带点文昌,在这个意义独特的名字里寄予了方玉蓝深深的盼望。她不想儿子当多大官有多大出息,她只想让他们留在身边,少受土地的苦,多享读书的福。

      六月的烈日普照乾阳,炽热的阳光温暖了整个谷凉。刚刚种下的玉米地里,沉寂的种子贪婪地吮吸着水分和热量,积蓄等待着两个月后的高耸挺立。

      朱品文考上了岭溪二中。

      周芷若留在了父亲的梨园。

      朱品富至今杳无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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