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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妖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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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点在一处巷子前停下了,他翘首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思考该往哪个方向追去。
“公子,”闻鱼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来不及站稳脚跟,就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能看到他在哪,跟我来。”
“你如何得知?”少年虽嘴上疑惑,脚下步子还是跟着她走,由着她在前方带路。
“我能看见亡灵,”回头看他一眼,闻鱼继续解释,“方才那妖物披了客栈伙计的皮,那伙计已经死了,”后半句她语调沉了下去,“我方才召了他的灵,他现在在为我们带路,”她手往前方指了指,“喏,就在那里。”
四周是无边的寂静,树叶间没有一丝微风,地面上映着斑驳月光和两个一前一后的影子。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谢云安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听她这样说,隐隐觉得有一丝异样气息。
闻鱼带着他拐过几个转角,进入一个窄巷,巷子两边挤满密密麻麻的破旧而古朴的阁楼,铺陈着绿油油的爬山虎藤蔓,狭长阴影遮住头顶月亮,越往深处越暗,那巷子深处好似一只黑洞中的眼睛。
她立在原地,肩膀抖了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沉闷“我看不到他了,”回头望着身后的人,“怎么办?”
谢云安闻言眉头微蹙,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为何看不到了?”
闻鱼叹了口气,挪到他边上,“我有夜盲症,越是暗的地方越严重。而且亡灵原本就是灵体,不似活人容易辨识,我现下眼前只有一片朦胧,”她语气中带着点恼意,“真是关键时刻拖后腿。”
“不必自责,”谢云安嗓音温润,压下心里的焦躁,宽慰道,“既然我们已经追到了此处,自然有法子将它找出来。”
“可是,”闻鱼扫视一圈,“这里住户这么密集,一一排查下去的话,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届时恐怕又要多几条人命。”
“我即刻传讯,让门中弟子前来一同查看。”
谢云安自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符纸,纸上墨迹极为端正,他指尖蓄起灵力,顷刻间将符纸焚了个干净。
先前在客栈瞧见这身雪色暗云纹宗袍,闻鱼便猜测他是谢云安,如今听他这般说,想来正是此人。
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谢云安轻咳一声,“对了,还未请教姑娘姓名,在下暮云泽谢云安。”
“哦哦,”闻鱼这才发觉失礼,回过神来,“我叫闻鱼,很高兴认识你,”想了一下,现在的气氛好似不是很高兴,改口道,“不……很感激你救我一命。”
“除妖乃分内之事,闻姑娘不必挂怀,”他挪开目光,视线投向来时的巷口,“姑娘若是看不清楚,不妨先行离开,我与门中弟子定会认真查探此事。”
这是怕她拖后腿了?闻鱼思索了一下,她灵力尚未恢复,若是执意留下,说不好真要让他分神保护她,到时添乱就罪过了。
对着谢云安行了一礼,道“如此我就不拖累你们了,我先行去巷口守着,等着你们的消息。”说完便径直离去了。
谢云安微微勾唇,无声笑笑,视线转向深巷时收了嘴角,微微皱眉,眸光微沉,向来淡漠的面容上隐隐浮上一抹凝重之色。
暮云泽教导弟子素来严格,门中弟子均是训练有素,不消多时便纷纷踏剑而来。
“阿兄!”
率先抵达的玄衣少年自剑柄一跃而下,足尖一点,稳稳落在地面,快走几步,在他面前站住脚。
“阿兄可是遇着那妖物了?就在此处?”
谢云安点头,眼神移向巷子深处,“见到了,我与一个姑娘追踪至此,应当在其中。”
“什么姑娘?”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她人呢?害怕躲起来了?”
“莫要胡说,”谢云安脸色微微绷起,视线转移到眼前少年脸上,声音却依旧不起波澜,“闻姑娘眼力不佳,是我要她先行离去。”
“啧,”谢云霁嘴角发出一声嗤笑,双臂交叠抱在脑后,嘴里叼着根不知何处拔下的草梗,怕又是哪家的修女,投怀送抱的手段罢了,眼见真要遇上妖邪了,又吓的落荒而逃。
“走吧,进去看看。”
黑沉沉的夜空尚且挂着半轮月牙,地面上却渐渐起了薄薄一层雾。那些繁茂枝叶微微晃动,带起阵阵微风。
薄雾隔着淡黄白底印花褙子,渗入到她里面的碧色罗裙,传来丝丝凉意。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那妖怪,应当是还没有,谢云安灵力强悍,若是打斗起来,她现在坐在树上,应当能看到。
拨开蹭在脸边的叶子,瞧见树下巷口那户人家,她突然有些感伤,阿财死了,可他还有个妹妹,听起来像是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这下妹妹该怎么办呢?她想不出来,若是她唯一的爹爹不能陪着她了,不,简直不敢想。
那户人家的鸡棚里传出几声打鸣,夜空中弦月光芒减淡,天色稍稍亮起来,已经过了四更天了。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不消一个时辰天就大亮了,即使他们找不到那妖物,她也能跟着阿财的亡灵带领他们找到它,为阿财报仇。
远远地,听见巷子里齐刷刷的脚步声传来。闻鱼屏息,认真地听了会儿,余光瞥见星星点点的白。
是暮云宗的弟子!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松开树枝,放任身子缓缓向下坠去,在半空中早已伸展四肢调整好姿势,双足落地时,轻盈无声。
距离他们数丈远,闻鱼朝谢云安挥着手臂,腕间鹅黄色飘带随着动作飞舞。
不想一个玄衣少年几个箭步冲了上来,惊得闻鱼踉跄后退几步。
这少年满头乌发高高束起,发顶立着枚嵌玉小银冠,银冠上的墨玉闪着幽幽润泽。额前碎发向两侧弯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舒朗的眉眼来。敛在纤长睫毛下的一双幽深瞳孔正定定地盯着自己。
“闻姑娘?”他唇瓣微启,低沉嗓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牵起一侧嘴角,冲她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你怎么知道?”明明第一次见面,她却明显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谈话氛围算不得友好。
“那要看你对我兄长说过什么了?”他眼眸微眯,眼底流转着冰冷的邪气。
闻鱼一脸莫名其妙,思索半天,敢情是没捉到妖,怪她提供的地址不准确咯。
她当即敛了笑容,两条细细的弯眉微微拧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是觉得闻姑娘很有意思,也很勇敢。”后半句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满满嘲讽之意。
“阿霁,莫失了礼数。”谢云安温润嗓音自谢云霁身后传来,他缓步上前,长身玉立。
闻鱼这才看清他的面容,眉目疏淡,面若冠玉,谦和温润,果然是清雅矜贵的世家公子。虽是嘴角噙笑,面上却带着一份淡淡的疏离。但又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觉得冷淡。
“闻姑娘,”他视线挪过来,对上她的脸,“我们查探了巷子里的全部区域,并未发现妖物,”温温一笑,补充道,“许是已经逃去别处了。”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那句倒是像替她找补,怎么有种她谎报军情的感觉。天地良心,妖物自客栈逃出后,她是真心去寻了阿财魂魄,请他带路的。
“谢公子,我当真是看到亡灵往那处去的,”闻鱼在脑子里飞快地捋一遍,“我还有一法,妖与灵是可以彼此感知的,既然阿财看得到妖物,它必然也会知道阿财所在,阿财的肉身被它所夺,灵魄又为我们引路,它定觉得阿财在报复,所以,必然会找上阿财的灵魄。”
她抬起眼睛看谢云安,眼神坚定地闪着光,“我们只要找到阿财的灵,守株待兔。”
“呵”,谢云霁轻笑一声,嘴角的弧度轻蔑。眼神里像裹着刀子,语气不善,“闻姑娘好生聪慧,”他脸上笑容散去,“不过这聪慧应当用在修炼上,而不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转到自家兄长身上,揶揄道,“使手段勾搭男人。”
“你!”闻鱼一时窘迫,没想到竟会被人这般揣测,正酝酿说辞准备同他争个高下,却听谢云安斥道,“阿霁,不得胡闹,你这话未免太过,”他浅淡的眸子横了谢云霁一眼,接着转向她,“闻姑娘,我代他向你道歉。”
话落当真躬下身子,头上的白玉鎏金冠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出现在她眼前,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散,伴着拱手的动作,袖口的雅致云纹雪白滚边自手腕处滑下。
面对这般谦和有礼的美人,闻鱼登时没了脾气,后退两步,亦朝他拱了拱手,胸前发丝同腕上鹅黄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
一礼罢,谢云安站直身体,背挺得笔直,又恢复了之前不染世俗的模样,“姑娘的计谋,我会仔细斟酌,只是现下门中弟子连日赶来,又熬了一夜,须得暂作休整。”
微微颔首,那片雪白衣袍从她眼前掠过去,身后弟子尽数跟着他离去。
闻鱼本想拦住他,可她眼下确实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说明,毕竟只有她自己看得到。
在原地踱了几圈,决定先回客栈。
晨曦微露,长长的巷子里雾气渐散,青石板上还残存着湿意,枝叶间水珠嘀嗒。街巷两旁店铺的门板被雾气浸润得发亮,报晓钟声遥遥飘荡。包子铺、煎饼店的伙计打着哈欠,卸下半边门板,进进出出,炉膛里炭火噼啪,蒸笼腾起热气。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隔得老远,便看到客栈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堆人,人声嘈杂。
闻鱼抬腿小跑了几步,拨开一个又一个挡在身前的看客,地上横着一个肥壮男人,胸前宝蓝色绫缎袍子被扒开,露出白花花的胸膛,只是这胸膛正中央,破开好大一个血洞,露出森森白骨来,而他的内脏,却是被挖去了。
正是她昨晚看到那个醉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