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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火 方不染跪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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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凉风习习,院内的槐树在细风中沙沙作响,大块大块的乌云漫上来,眼看就要遮住西斜的月亮。
灵堂前已空无一人,灵堂中的烛光阴沉沉的,映着棺材边跪着的一个修长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起伏的胸膛,仿佛僵直的木雕。
这是方不染守灵的第三天,天一亮方母便要下葬。
“咚——咚,咚,咚”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突然方不染抬起头,望向大门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只听远处传出喧哗声“走水啦,走水啦,快起来救火”,接着是一阵棍棒敲击木盆的声音,下人们纷纷起身救火,吵闹声愈发大了。
方不染跪着没动,眼睛依旧望着灵堂门口的方向,须臾,只见一道漆黑的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几个呼吸间,就出现在了灵堂门口。
“我来带她走”黑影嘶哑的说道。
方不染静静的看着黑影,面目在烛火的照映下,竟似有些扭曲,半晌说道“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我不知道您为何要带走她。”
“她想回京城,不过是为你打算,想让你安稳度日,她生前在这不快活,死后也没必要留在这里。”黑影说完,径直向棺材掠去。
方不染见状从怀里拿出几个物件向前一抛,竟正好挡住黑影去路,黑影被阻,不退反进,身形一晃,竟以一个刁钻角度,堪堪略过,继续向棺木扑去。
方不染即刻起身,只身挡在棺前,向前击出一掌,黑影见状不得不停下接招,两人武功开合之间竟有几分相似,同样轻盈飘逸,举重若轻。
只见黑影连人带掌凌空批下,气势十足,方不染斜身后撤,左腿发力,内力贯于右臂迎向黑影,同时左手从腰间又掏出几枚暗器,竟是几颗水滴形状的珍珠,犹豫着就要向黑影掷去
黑影竟似知道方不染的举动一般,收力回防,右腿踢向方不染的左手,短短一瞬,两人已经过了十几招。
外面的火势越发大了,救火的喧哗声不断迫近,黑影动作变的有些急躁,身体向右虚晃一瞬,方不染果真上当,双掌齐发向右攻去,岂料黑影瞅准机会,一旋身,捞起棺中之人就向外飞去。
方不染指尖的暗器不再犹豫,猛的激射出去,3颗珠子竟分别以不同的角度打向黑影。
黑影见状且闪且退,不怒反笑:“好小子,学会功夫,打死师傅吗?”说罢,鼓起内力,将最后一颗迫近的珍珠凭空震碎,抱着尸体扬长而去。
火势蔓延极快,眨眼间灵堂的半边已陷入火海,小厮呼喊的声音不断传来,方不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叹出一口气。
他没想到师傅竟然会疯魔的来抢人,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方不染看着这漫天的大火,只觉头疼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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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定远侯府大火之事就已经传遍整个京城。
方母名叫林绯云,曾在八年前与方不染一道被人掳走,数月前方才寻回。
这些年在外面应是吃了不少苦,回府后不过数月就病逝了,下葬之日又突发大火,听说尸体都烧的面目全非。
京城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定远侯府风水不好,也有人说是因定远侯年轻时杀戮太重,更有说是有人故意为之的,定远侯府一时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侯府正厅
方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右手边坐着告假在家的方有孝,下方依次坐着两个姨娘和两个庶女,方有孝下方依次坐着方不染和他的两个庶出弟弟。
一大家子都阴沉个脸,听着方老太太发落家仆。
刘管家战战兢兢的上前“回老太太,已经查明了,是昨夜照看厨房的丫头马翠疏忽大意,锅里热着粥呢,竟睡死过去,这才导致火漫了出来,再加上昨夜有风助势.......”
管家看着方老太太阴沉的脸色,不敢再说。
方老太太一拍桌子“这么晚,熬的是哪门子的粥?”
管家觑着老太太的脸色答道“陆姨娘昨夜点了厨房的宵夜......”
陆姨娘正坐在左手边第二个位置,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太太恕罪,妾身实在不是有意如此,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方老太太被她气的直抚胸口。
陆姨娘眼睛一闭大声说道“只是妾身怀有身孕,夜里常常饥饿难忍。”
半月前,她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但当时林氏眼看就要不行了,她本是想等尘埃落定,再和老太太报喜的,谁曾想赶在这么个尴尬时刻。
听到这话,座间人脸色各异。
方有孝摸摸鼻子,眼观鼻口观心,俨然是已经知情。
柳姨娘不动声色,但是嘴唇蹦的死紧,怕是内心极不平静。
老太太闻言也是一惊,有孕本是件大喜事,只是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本要发怒的脸上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脸色来,竟显得有些扭曲。
半晌,方老太太才又鼓起气势,将手中茶盏向地下掷去,摔得粉碎。
“混账!都是混账!知不知道外面人要怎么议论我们方家,绯云这么些年漂泊在外,吃了多少辛苦才能把不染拉扯大,回家没享几天福就去了......”说着老太太竟呜呜的哭出了声。
陆姨娘跪趴在地上垂泪,不敢弄出一点声响。
方有孝连忙劝解“一切都是定数,母亲别伤心哭坏了身子。”
方不染听见这话心中不快,素来知道父亲与母亲无甚情谊,方有孝与柳姨娘年轻时情投意合,一直觉得是林绯云害他不能娶心上人为正妻,但是逝者已逝,到头来都得不到一丝怜惜。
老太太一擤鼻子继续哭道“外面的人,知道的说是战乱导致的骨肉分离,不知道的要戳方家脊梁骨的,咱们没保护好林家后人。”
林绯云出身清贵,其父三元及第,后任博学院祭酒,官职虽不高,但是著书讲学,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大儒,门生遍天下,后因病辞世,又无后人支撑门楣,家道才败落了。
方有孝素来孝顺,闻言赶紧跪下来告罪“是儿子没保护好他们母子。”
方老太太哭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处理了一众奴仆,发卖的发卖,打板子的打板子,一上午的折腾才算完,众人陆续散去。
刚回到院子,乐棋就迎了上来,欲言又止,方不染看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少爷,我.....我刚才出去,听见坊间传闻.....”
“嗯?”方不染将外衫随手挂在屏风上,他久在江湖行走,至今还穿不惯这长衫。
“说些风水之类的无稽之谈也就罢了。”乐棋气愤道“还有说.....说是夫人年轻时做了亏心事,老天爷降下的惩罚......定是有心人散播的谣言。”
这个有心人自然指的是柳姨娘。
惩罚吗?方不染想,母亲良善一生,要是惩罚也是在惩罚他。
“随他们去吧,不想干的人......”方不染说完,突然怔住,师傅说的不错,母亲的快活日子,的确都不在京城。
好半天他才打起精神,边走到桌边,边吩咐乐棋“那些被发卖出去的,告诉乐书安排好去处,毕竟都是因为师傅做怪,才遭此无妄之灾。”
乐棋答应完犹犹豫豫不肯走,觑着方不染的脸色,一会怕他因为这事挂心伤身,一会又想到被秦公扔下的那具烧焦女尸,明天一早要给这具女尸下葬到方家祖坟呢.......
乐棋暗地里呲牙咧嘴,这都什么事啊。
方不染看他神色,如何不知道他想什么。
低声吩咐到“明日下葬前,将那具女尸好好安葬,棺中就用母亲的衣服代替吧,让周叔看着点谷中的动静,师傅多半会带母亲回到那里”
乐棋听了吩咐,匆忙向府外跑去。
次日,天还没亮,方不染就跟着送葬的队伍前往方家祖坟,方家祖坟在郊外百余里的地方,路上要经过崎岖山路,耗时颇久,所幸半路并无差错,众人都松了口气。
方不染看着最后一铲土落地,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虽然母亲不在棺中,但是她的离去像是随着这一铲土尘埃落定了,他才清楚的意识到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方不染细细的摩挲着碑文,不禁悲从中来。
府内的管事见方不染如此,劝解道“当年夫人在府时,对□□恤,对上孝顺,最是心善的一个人,死后也定是去了极乐之地,大少爷节哀。”
方不染闻言定了定神“侯管事带人先回吧,我再陪陪母亲。”
此时天已大亮,管事也不再深劝,安排众人回程,只留下乐棋照顾。
方不染跪在碑前,任由山风吹乱他的头发,吹过远处的野草、野花,形成绿浪向远处奔去,一时间除了风声,只有乐棋偶尔的抽噎声,方不染突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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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下山时已是傍晚,方不染回到京城已九个月有余,方母的事毕,他也该想想他今后的路该如何走了。
方母因其父亲影响,对读书做学问这件事颇有执念,方不染自幼就由她教授学问,四书五经,经史词章都有涉猎。
她生前一直希望儿子能远离江湖是非,考取功名,像她父亲那样入朝为官,名满天下,所以她自知时日无多时执意回京。
回京后果然如她所愿,方不染接连通过了乡试府试,本欲明年8月参加秋闱,在朝廷谋求个一官半职,奈何造化弄人,方母终是没等到那一天。
当初他回到京城,主要是因为方母的心愿,如今母亲已去,他虽不会重出江湖,但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机关算计、利来利往。
“京城的文华轩如何了?”
文华轩是方不染经营的当铺,本来分号都在西北一带,他回到京城,钱财和势力缺一不可,当铺接触三教九流颇多,不仅是赚钱的好营生,也是收集消息的途径。
“已经步入正轨了,少爷改天去看看吗?”
“我不欲让人知道此事,只低调行事就是了”
方不染正低声吩咐乐棋,忽听一阵刀剑相击的声音传来,方不染与乐棋对视一眼,策马向声音来源处跑去。
两人赶到时,只见三个蒙面人与一伙绿色家仆服饰的人斗在一处,虽然家仆人多势众,但是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不过片刻,已经左支右绌。
其中一个人看到方不染,放声大喊“公子救命,贼人谋财害......”话音未落,已身首异处。
方不染见此情景,纵身向前,加入战局。
几个回合下来,为首的蒙面人见方不染身手不凡,打了个呼啸,其余两人弃了家仆,直奔方不染而来。
方不染以一敌三也毫不胆怯,对那些家仆喊道“你们先走。”
其中为首家仆看这情景,略一思量,谴了一人回去报信,回身喊道“公子,我等绝不做忘恩负义之徒。”说着带头向蒙面人攻去。
方不染本想等他们离开,才好施展,见状无奈,只得继续陪着蒙面人缠斗。
蒙面人见有人去报信,虚晃一招,就想向那人抓去,方不染哪肯上当,一个轻跃拦在前面。
报信人翻身上马,转眼不见了踪影,蒙面人见其逃脱,消息必然走漏,不再纠缠,虚晃几招纷纷遁走。
方不染看人离去,也不再追。他刚一回头就看到剩下的几人跪在地上。
“多亏有了公子出手,不知公子名号,回家后禀报老爷,必有重谢。”
方不染将人扶起“我姓方名不染,是定远侯之子,看这些人身手不像普通绿林劫匪,你等又不是江湖中人,如何斗在一处?”
几人相互搀扶着“原来是定远侯的少爷,怪不得如此勇猛。”
为首一人道“我等是年尚书府上的护院,本是护送我家少爷去大阙山拜佛的,没曾想半路突然杀出来这些蒙面人,我几人武功不济,被人把少爷劫走,相随的两个江湖门客均被杀了,多亏公子,要不我们也得交代在这了。”
方不染问道“有何仇怨?”
“这小人倒是不知,那伙蒙面人什么话都没留,我们也都摸不着头脑。”
“哼,我看就是老爷官场上的对头,找了江湖人来谋少爷的命。”旁边一人捂着肩膀愤愤道。
“休得胡言”为首那人训斥道,又转身和方不染解释“我等下人,不知道其中关节,实在不敢妄言。”
“无妨,你们虽已遣人回去,只是一来一回怕是要深夜了......”
几人面面相觑,以他们武功,去救人怕是也白白送死,如果年少爷真出了事,他们回去也活不成,遂跪拜在地“还忘公子搭救。”
方不染本也有意搭救
“你等先行回去,乐棋照顾好几位护院大哥,我去去就回。”
乐棋点头应是,方不染一跃马上,向着几人指明的方向奔去。
等方不染循着踪迹找到这伙蒙面人的时候,已是明月高悬。
约摸20多个黑衣人在一山腰扎营,生着火堆,或坐或立,并无交谈。
在营地的最西侧,躺着一个人影,身旁有两人把守,想必就是年家少爷。
看这些人做派,应是江湖上专事此道的杀手,只是不知因何缘故劫了人。
单论武功,方不染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但是想毫发无伤的带走一人......看来只能伺机而动。
等天色微亮,终于有了动静,其中一人将年家少爷背在背上,这伙人一齐往山上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蒙面人在一巨石处站定,分成两伙。
其中一伙为首的说道“且去交货,我等往山上去侯着,如果有人来寻,也可拖延一二。”说罢往山上而去。
另十余人并未赘言,绕过巨石不见踪影。
方不染绕过巨石,竟发现一条下山的小路,怪不得他们不曾掩饰踪迹,原来有这障眼法等着。
等他追到山下,发现山下已有马匹和马车接应,几人脱下夜行衣,有男有女,乔装成商户,往京城方向去了。
方不染不禁想起年府护院所说,难道真是年尚书的政敌所为?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施展轻功赶紧追上,等他一路尾随这些人到了城门处时,竟无一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