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纪实》淮风南

2、向你妈妈请安 民国二

　　民国二十四年，二月的南京城冷的萧萧然，一点也不像是快要入春的样子，道上两旁的树也不见出芽儿，前几日又飘了几抹细雪，冷风一吹更寒的入骨。
　　陆家的公馆在建康路和珠江路交接的口子上，是座四层的小洋楼，看起来很是气派，走进乌黑的铁闸门，里面是个西式的大喷泉，西侧边停了几辆黑色的庞蒂亚克汽车。
　　陆家的二姨娘正抱着一只雪白的比熊狗坐在喷泉的台子上撩头发，大张着嘴打哈欠，转头见了陆玙，将狗放在地下，笑盈盈的拍手站了起来，亲亲热热的上来挽她的胳膊：“哎哟哟，咱们家老三能下地啦？”
　　陆南嘉在她脸上一看，只见这位姨娘脸上会说话似的 ，眉宇间自带一种妩媚温柔，说话动作间又明快又大方，只见她披着一件不知什么毛的披肩，扒下来就往陆南嘉身上围，导致陆南嘉身上两件大毛披肩，搞得有些气闷。
　　小秋还是穿着那水萝卜衣服，与其他佣人新式的窄裤对襟褂子格格不入，像是两个世界的，陆南嘉看着不顺眼了，决定马上得为小秋置换一身行头。
　　小秋见陆南嘉呆呆的不说话，知晓她又不认得人了，于是用手肘撞了撞她，自从自家三小姐撞了头醒过来，似乎和以前性子大不一样了，经过一天相处下来，已没有原先那么怕她。
　　“三小姐，这是老爷的姨娘，姓程，快叫二妈。”
　　小秋笑呵呵的弯着嘴角，朝程盈点头。
　　“二姨娘您别怪罪，小姐刚撞伤了头，脑筋是清楚的，只是有些不大认得人。”
　　陆南嘉心里啧啧啧，难怪自己的便宜爸爸会看上她，这样的女人谁不爱啊，长得好，气质更好，行事又很周到，简直让人如沐春风好吗？陆南嘉在他们说话间将程盈给的披肩往自己身上围了围，嘶……上半身两条披肩武装的严丝合缝，腿上只套着一条可以忽略不计的丝袜，还有一身前后摆风的旗袍，上半身和下半身简直冰火两重天，家人们，这酸爽谁懂啊。
　　“二妈好。”
　　陆南嘉见到美人，叫的甜丝丝的，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
　　程盈伸手摸了摸陆南嘉的额头，避开渗血的地方：“玙儿，你好些了？依我说，你这孩子有些傻气的，那个老头子你又没见过，为了他撞柱子算怎么个事儿？”
　　陆南嘉在心里疯狂点头，原主明明是个放高利贷卖鸦片玩戏子的五毒俱全的女人，却肯为了个素未平生的老头殉情，属实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二妈说的是，我不懂事，一时糊涂了。”
　　这回轮到程盈吃惊了，照从前的陆玙是肯定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但她又想了想，陆玙毕竟年轻，以前做梦当皇后，如今撞了这么一下，脑筋清醒了也说不准。她眨了眨眼睛，怕陆玙不记得事儿，一会儿对着外人胡说话，出了差错不是闹得。
　　“不过呀，也亏得你这么一撞，梁家大太爷才肯还拿咱们家当亲家，老爷前几天愁的什么似的，现在可好了，有了梁家在，还怕些什么呢？一会儿梁家少爷来了，你可莫得罪了他，若是惹得他不高兴，咱家可没了大依仗。”
　　陆南嘉不知道原来的陆玙要是还在，会怎样对答，只好默然笑着点头。
　　两人站在一处也没什么正经话好讲，不过是哪家裁的衣服好，样子新，哪家馆子做的牛排地道这些废话罢了。
　　这边两人正说着话，张妈手里擦着围裙走来，后边跟着三个人，张妈擦擦额角的汗珠，朝着陆南嘉和程盈打招呼。
　　“三小姐，二太太，梁家太爷和两位少爷来啦。”
　　千呼万唤始出来，自己的俩便宜好大儿终于来了，陆南嘉瞬间往那一群人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为首的一个老头，拿着旧式的紫檀拐杖，陆南嘉对这方面没什么研究，只觉得花纹繁复，看起来一副很贵的样子，老人家头发已经花白，却梳的一丝不苟，看起来多半是上了头油，鼻梁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但仍旧像是看不清楚东西似的，总是眯着眼睛硬瞅，身穿一套绝好的蜀锦马褂，里头套着长衫，手里还拿着大烟杆儿。
　　跟着的两个小伙子长得都很好看，一个一身白西服穿的一丝不苟，脚上踩着棕色的牛皮靴子，油头粉面的，看起来像陆南嘉后世见过的骑白马的男明星。另一个剑眉高挑，一双桃花眼飘来飘去，和另外两个比显得随性潦草很多，穿着一身黑，里面衬衫却是白的，最上头散开一粒纽扣，甚至还向陆南嘉的二妈抛了个媚眼儿。
　　程盈显然是被这个媚眼儿电到了，转头盯着陆南嘉的耳朵，只是一瞬间她就镇定了下来：“你们去屋里坐，我给你们沏茶喝。”
　　说着就自进屋去，梁家太爷见到陆玙，刻板的脸上挤出一抹微笑，拄着拐着往地上咚咚咚的敲了几下，扭头冲她两个后辈说道：“快和你们妈妈请安。”
　　陆南嘉看到那穿黑的好大儿肉眼可见的眼角抽了抽，那穿白的看着似乎也有些抵触，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陆南嘉只是单纯的感觉，他是真的想一枪崩死她。
　　那“白马王子”想必是哥哥，看上去彬彬有礼，往前走了两步向陆南嘉弯腰。
　　“妈妈，您好，我是梁振。”
　　说着往后一指说道：“这是我弟，梁邦。”
　　那梁邦步子大姑娘似的扭捏，歪歪斜斜摇摇晃晃的走到陆南嘉跟前，大抵是见到哥哥已经做了样子，便也不情不愿开口。
　　“妈妈好——”
　　梁邦把尾音拖的长长的，却不像他哥哥一样弯腰，他长得高，低头盯着陆玙看，只见她杏眼弯眉，眼里似盛满一汪春水，怔怔的看着人的时候也像说着情话，背挺的笔直而又半点不显得僵硬，颈子又长又白，看着很是婉约好看的模样。
　　啧，真是一副好皮囊，梁邦如是想到，鬼使神差的说出了心里的话：“陆三小姐，你还年轻，这不该是你要承受的命运，您没有必要为这样荒唐的事情殉葬自己的一生，你可以一直在自己家里待着，也可以去看一看，如今的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