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首卷·浔阳鬼哭 ...
-
苍穹如盖，浓云如墨，朔风裹挟着枯枝腐叶的气息钻进鼻腔。
阿絮蜷缩在古槐枝桠间，青白的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残魂，她饶有兴致地把玩着，看着它们凝成一团黑色絮状，又受惊般逐渐散开。
她等的人好像到了。
树底传来窸窣响动。
“就这儿吧。”
低哑的男声打破了林中的死寂，“把她扔进鬼哭涧，不会有人发现的。”
阿絮探出半透明的手掌，染着猩红丹蔻的指尖拨开眼前虬结的枝干。
不远处，两个玄衣修士正拖着一个大麻袋往裂隙挪动。袋口处露出一截霜色裙裾，上头有以金线绣成的九转莲花纹，在幽暗天光下明明灭灭。
而他们所说的“鬼哭涧”，正是他们面前那条巨大的地裂，裂隙之下，浓黑色翻涌，似水如雾。
传说涧底关押着无数凶恶残暴的上古妖魔，无论是谁掉进去，顷刻便会被饥肠辘辘的祂们啃噬殆尽，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阿徵...”其中稍矮些的那个修士忽然摸了摸后颈，不住地回头探看，“我总感觉...身后好像有东西在盯着我们。”
被唤作阿徵的高瘦修士闻言反手甩出一张符咒，幽蓝色火焰瞬间吞没了大片枯藤，暗处传来一声尖啸，焦黑藤蔓抽搐着缩回了地缝。
他啐了口唾沫，不耐烦道：“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不过是个没成造化的槐鬼而已。玄霄门那帮人就在附近布阵捉妖，被他们发现了我们俩都得成剑靶，还不快点！”
都杀人抛尸了，还这么畏畏缩缩，看来这两人并非主谋。阿絮托着下巴，心中发笑。若是他们知道她就在旁边目睹了全程，该不会吓死吧？
“浔阳纪氏的人当真是蠢笨如猪，自诩上头的得力爪牙，居然会被这么一个修为低微的傀儡养女算计，落得满门横死，偏偏撞上玄霄宗今日围山剿妖，留下这么个祸根，还得我们帮忙毁尸灭迹。”
阿徵边说着，边扯开麻袋，一张僵白的少女脸孔便曝露出来。她额心有一个拇指大的黑洞，像是被钉子捅穿的，血迹自洞中蜿蜒而下，将那张娇艳的面孔四分五裂开来。
他指尖抚过少女凝脂般的肌肤，突然被烫着似的缩回手：“就是可惜了这具玄阴之体...”
听闻此言，阿絮眉尖一跳。
底下那群老妖怪当真没骗她。
上岸七日，黄昏之时，会有一具能供她栖居的躯壳出现在鬼哭涧旁。而千年难遇的玄阴之体，便是容纳魅妖魂魄的绝佳容器...
苦苦等待多日，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阿絮心中高兴之余，也没有耐心再听这两个炮灰瞎扯淡了。
她自枝头轻飘飘地跃下，指尖微动，凌空画咒，苍白掌心霎时浮现出一根根的青黑纹路，反手一拉，长线倏尔收紧，那矮小修士便突然僵直如提线木偶，呆滞着目光，毫不犹豫地朝前撞去。
阿徵没有丝毫防备，被身后的同伴撞得一踉跄，两道身影顿时如同断翅的鹞鹰般接连坠下了裂隙。
惊恐的叫声自深渊中层层荡开，阿絮看也没看一眼，只专心盯着地上的麻袋。它一下没了依撑，重重坠地，袋口大敞，少女的尸身曝露大半，在触及浓白瘴气的刹那，突然泛起诡异的微光，眼见就要跟着倒进裂隙之中。
——就是现在。
阿絮的魂体眨眼便幻化作万千乌黑柳絮状扑向裂隙，瘴气顿时如遇天敌般四散奔逃，不敢与之争抢，只能任由柳絮裹挟而上。
片刻之后，少女自地上缓缓坐起，先是晃晃脑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神色有些愕然。
方才入主这具躯壳时，她似乎听到内部传来一阵金戈撞击之声。
巧的是，那声音她熟悉得很。
阿絮抬手朝颈侧摸去，果然摸到一道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疤——那是锁魂印留下的痕迹。
真有意思。
锁魂印，顾名思义，用以镇压被心魔吞噬的失魂者，往往出现在走火入魔的高等修士身上。
这法术威力极大，若施术者技艺不到家，甚至有可能将活人魂魄生生碾碎。可这位修为仅仅只有筑基期的纪家小姐，体内竟然有整整三重锁魂印...身份恐怕不简单啊。
阿絮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待稍稍适应了这具身体之后，便想赶紧起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还没等她站起来，妖的直觉便让她周身泛起一阵恶寒。
...有人来了。
夺舍的瞬间会产生巨大的妖力波动，她料到会被那二人口中的玄霄宗察觉到动静，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帮人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抬头一望，天空中果然有数十把料峭利剑朝此处逼近，速度极快却没有产生任何破空之声，一片死寂中更显得这帮人谨慎得可怖。
飞剑上的弟子们在百步之外动作轻巧地跃下，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探查到这边。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具身体的原主显然是个麻烦人物，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麻烦。
阿絮曲起指节，试图调动妖力，可指尖刚泛起淡淡的黑雾便尽数散开——那三道锁魂印竟将她的妖力几乎全部封住了。
真是倒霉...！
她暗道不妙，心中一阵扼腕，抬起眼的瞬间却浑身一僵。
林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身法之轻，竟然令她丝毫没有察觉。
那人青年模样，背身立在古槐的枝梢上，远远地，面容看不真切。碎月如练缠在他衣角，衬得其人清寂纤瘦，也宛若一片盈盈的月光。
他腰间的佩剑周围，浮动着浩然剑气化作的轻灵星芒，恰如银鞘之上端端正正篆着的两枚字：
“飞星。”
这柄剑的主人，即使阿絮蛰伏鬼哭涧千年，也略有耳闻——当今修仙界首屈一指的剑道奇才、玄霄宗掌门，昭弦剑尊。
她又是一阵无声的扼腕，难道今日当真不宜夺舍，怎么偏偏叫她碰上这么一位大能？玄霄宗这么响当当的一个名门正派，怎么连个长老都没有，弟子历练，都是由掌门亲自带着的吗？！
他仿佛察觉了什么，慢慢朝阿絮的方向转过脸来，目光扫过林间，最终落在她藏身的阴影处。阿絮心头一紧，立即缩紧了身体——被发现了？
虽然尚且不清楚这位剑尊具体的实力，但以她眼下的状态，被发现了基本等于送死，要是摊平了不反抗，估计还能死得体面一点。
她正暗自烦恼，远处传来了玄霄宗弟子的声音：“师尊！鬼哭涧那边可有异动？”
青年身形未动，只是顿了顿，微微侧首：“...否。”声音如同玉振，恬和平淡，被真气送远。
“那大抵就是几只小妖作乱罢了，不必惊慌。”
接话的一道沉稳的女声，应该是弟子中大师姐之类的人物，又朝这边传音道，“师尊，弟子于此地有些发现，需要您亲自定夺。”
太好了，就喜欢这种负责任的好弟子！
阿絮屏息凝神，见他身影一晃，翩然落向弟子所在，终于暗暗舒了口气。她环顾一圈，确定了退走的方向，才艰难撑起身体，可刚走了两步，脚下又是一软，险些跌倒。
不行，这个新身体太过虚弱了，根本无法支撑她长时间行动。
阿絮左思右想，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罢了，既然逃不掉...
阿絮捡起地上的石块，在身上各处划出几道血痕，又抓乱了自己的长发，力求让自己看上去更凄惨些。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所有妖气，调转方向，踉踉跄跄地朝林中走去。
没走多远，她就听到前方传来了脚步声。阿絮立刻伏倒在地，青丝散乱，裙摆染血，俨然一副重伤垂死的模样。
“卫师姐，这里有个人！”
最先发现她的是个玄衣少年，声音里满是惊诧，随即便有更多人凑了过来。
即使闭着眼，阿絮也能感觉到身周一圈刺骨的剑气，甚至有剑锋直指她的咽喉，仿佛只待她展露出分毫可疑，就会将她一击毙命。
“且慢。”先前清冷的女声道，“先看看是死是活。”
脚步声靠近，阿絮虚弱地呻吟了两声，睫毛轻颤着“艰难”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气逼人的面容——利落的高马尾，发带束银色长簪，玄衣对襟上绣着玄霄门独有的九霄玉净莲花纹，正是方才被称作"卫师姐"的女子。
“...纪家的人？”卫天心看清她衣袍上的九转莲花纹，眉头紧蹙，“捆仙索拿来。”
纪氏一族对外向来声称十分尊崇玄霄门的门风，乃至连家族徽纹都效仿玄霄门，定为了样式稍为简单的九转莲花，以表崇敬，是以她的身份外人一看便知。
阿絮眼中适时地泛起了水光："求...求仙子救命..."
她声音细若蚊蝇，却在暗中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当听到"纪家"二字时，周围弟子明显神色一凛。
“师姐，纪氏余孽不是已经全部...”方才那玄衣少年低声道。
“阿邈。”卫天心示意他住口，转而看向阿絮，“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阿絮默了默，轻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道：“小女子是纪家的养女...昨夜家中突遭横祸，我...我被歹人掳至此地...”
话音未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越剑鸣。所有玄霄门弟子闻声立刻肃立，就连卫天心也瞬间收敛神色，转身作揖。
“师尊。”
林间一时静得呼吸可闻，真是好大的排场。
阿絮心中早有准备，就等着看看这位被修仙界捧得天花乱坠的剑尊长成什么样子，此时只是故作懵懂地抬起脸，慢慢往上看去。
入目先是一双长靴，再是洁净的衣摆，被腰封束得细窄的腰线...然后一张欺霜赛雪的脸，便这样落进她的眼眶。
百煞山上，终年无昼，卫昭弦立于暗光之下，鼻影斜裁，唇薄如刃，面无表情，冷情得仿若玉雕一尊，可这样的一张脸上，却偏偏生了一双温柔而多情的眼睛。
他的衣裳是一种近乎月白的浅粉色，两丸天青玉色的瞳，淡得像随时要随风逸去了。整张脸上唯一刺目的，只有长眉间一道鲜红的剑纹，给这张脸上平添了几分至情至性的桀骜气，仅仅只是看着它，就已让阿絮感到一阵战栗——那是来自妖本能的警觉。
他停在卫天心身侧：“发生何事？”
卫天心将情况简要禀报了一番，卫昭弦闻言眸光微转，略带考量地落在阿絮身上，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阿絮犹豫了一下，决定赌一把，“我叫纪絮。”
修仙大族一般都子嗣繁旺，表字小字更是多得叫不过来，半真半假地编一个...应该也不会被发现吧？
“纪絮？”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的真伪，“纪青阳的养女？”
阿絮心头一跳——这名字她毫无印象。原身的记忆碎片实在太过零散，根本不足以应付这样的问题。她只能垂下眼帘，做出个怯怯的表情："仙尊...认识家父？"
卫昭弦没有回答，只是突然走近两步，伸手扣住了少女细瘦的手腕。
阿絮本能地想要挣脱，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她现在可是个“重伤的筑基修士”，不该有如此敏锐的反应。
一股清冽的灵力猛地探入她体内，阿絮立刻反应过来，收敛气息，试图将妖力波动掩盖在虚弱的经脉之下。
然则卫昭弦的灵力冰如霜雪，如其人一般锐利难当，洞若观火，仿佛任何伪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会被发现吗？
阿絮有些懊恼。自从这人出现，明里暗里的几次交锋，自己全都落在下风，在鬼哭涧里作威作福那么多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瘪了。
几个呼吸之后，那股灵力终于退去。
卫昭弦松开手，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三重锁魂印？”
阿絮一愣：本以为自己的身份马上就要露馅了，没想到他居然只说了锁魂印的事情...难道他没看出来？
不过更令她意外的，是卫昭弦接下来的话：
“把她带回玄霄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首卷·浔阳鬼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