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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疾风知劲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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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地被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银装素裹的天,寒风吹的凛冽,可室内,炉火烧的正旺盛。
顾姜围着一个炭盆坐,边烤手暖暖,边搓手。
暖红的火焰,将整个人照亮,照明了她埋在衣服中,大半的脸。
她真的很怕冷,待手指稍微不那么僵了,又移开,去缝制那还差最后几针的手套。
顾姜回头,看向母亲顾栖,道:“阿娘,我还差几针,手套就能做完了,阿兄冬日中看书,翻书时,手总是冷得很僵,缝完了,当给阿兄一个生辰惊喜吧。”
见顾栖没有回应,她也不失意,自从外祖的事……
母亲大多是精神恍惚的。
顾姜叹了口气:“要是我们在沧渊那就好了,那里不下雪,只是湿冷,郢都的雪,好冷啊。”
阿娘,解缘寺,解不了你的心结,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凛冽的风吹进来,顾姜用手轻拂了一下脸,理理裙摆,站起身。
“阿兄...你是?何人?”
那女子做礼,衣着华丽,顾姜没见过,想是富贵人家的吧。
顾姜不明所以,也行过礼,那女子有条不紊,扶起她,道:“顾姑娘,下官乃是皇后娘娘的女官,姓孙。此乃下官令牌,正二品尚宫,尚凤仪宫,此是娘娘的符节。”
女子拿出令牌,顾姜只笑着请她进来,那人只是规矩的站着,顾念沏茶,轻笑。
“尚宫大人请坐,我虽在寺中长,阿娘也是名门望族,家中败落,阿娘也并未放松对我兄妹的教导,大人当我是顾家女吧。”
孙女官坐下,眼神却飘向顾栖。
顾姜心领神会,给了她个台阶下,轻声说着。
“阿娘前几年还好,只是这几年撑不住了,总是坐在那恍惚发呆。”
“那太医...”孙女官说完这话,便觉不妥。
“我们这是小寺,容不下大佛,她怎么肯让太医来看我们呢,怕烧香拜佛,盼我们死在寺中,节衣缩食,也定不会让她拍手称快。”
“姑娘言重了,只是皇后娘娘这些年,还是惦念姑娘和王妃的。”
砰!茶杯倒了。
顾姜会意,起身行礼,并道:“皇后娘娘对我们恩重如山,顾姜要去看阿兄,容孙女官稍待片刻罢。”
屋里炭烧得熏人,孙女官不禁捂了捂鼻,房屋的陈设简陋至极,好歹,这位也是世家贵女,曾经的王妃。
顾栖呓语。
片刻后,她大叫道:“念儿!”
神色半清半浊。
“王妃?”孙女官走过去,拢紧了她的手。
顾栖眼神,或明,或暗。
“王妃,还记得我吗,十二岁入宫的那年,我被罚跪,是您救了我。”
孙女官长叹一口气。
“您总是这样发癔症,身边也没人照顾王妃吗。”
许久,等不到有声响。
窗外的顾姜撑着一把洁白的伞,眼神飘渺不定。
这样好的光景,我怕是瞧不得了...阿娘,阿兄...
随后顾姜身子一沉,伞从手中脱落。
一身素色的直裾倒在雪中,倒与雪景相称。
似有一会了,顾姜惊吓的睁开眼,眼中满是惊诧。
顾姜挣扎着起身。
我不是在李府吗?不对,解缘寺,这是怎么回事!
顾姜在眼前晃了晃手,阳光晒在脸上,是暖的吗?多久没晒过太阳了。
不对!雎姨娘呢!
顾姜在李府中,雎姨娘的压迫,使半刻也不敢放松。
想到雎姨娘,顾姜拿出衣襟中的匕首,一脸凶狠。
想了想,顾姜又扔下匕首,看着那把伞,怔住了,那是阿娘提的字,阿娘的字是极好的。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我筋脉寸断,如同废人,这幅身体没有被废弃。雎姨娘没有搜走太子给的匕首,我还没有结识太子。
这把匕首。
阿栀!
顾姜瞳孔瞪大,下一秒,冲去兄长的房间,想要证实。
本以为在李府十年,会不记得解缘寺了。
但这里的路,前十几年,早已走过数千遍了。
“阿兄!我能进来吗?”顾姜敲门。
屋内并未出声,顾姜急于求证,推开门。
阿兄,在读书?他不是也死了吗...
顾云韧并未发话,可眉头却轻微蹙起。
顾姜关上门后,叫了一声阿兄,兄长果真放下手中的书。
“阿妹,你的礼节忘于脑后了?阿娘她...”
顾姜早已忍不住压抑,哭了出来,抱住兄长。
“阿兄,好冷啊!”
冷到,我回不了家了。
幸好,她平常也是爱与兄长撒娇卖乖的小妹妹形象,顾云韧也未曾发现什么,妹妹失而复得的...一丝端倪。
顾云韧待人冷漠,与母尝尽人情冷暖,只有顾姜...他才会用心教导,温和有礼。
好在,顾云韧只是温和的笑道:“不哭了,晚间,需将昨日《左传》中,昨日新习的篇章背诵,我会亲自考较。”
顾姜还在抽哒抽哒的哭泣,一张素净手帕躺在手心,帮顾姜擦拭。
顾姜不免吐槽:真是个严厉的老师!只是一码归一码,上辈子阿兄只娶一房娘子,却死于正房娘子之手,阿兄死后,她也被长鱼氏殉葬。
内宅的阴司手段,当真可怕,竟能将阿兄,阿娘活活逼死。
顾姜出神的厉害,直到阿兄敲敲她的脑袋,她感受痛感,对内宅妇人恐惧所笼罩的阴霾,才散去大半。
真的,回到了解缘寺,是回王府的那年。
“阿妹,心无旁骛,才能读好书!冷的厉害,我便再去做些工,买些碳火,若还不够,让晚晚...卖些我的书罢。”
顾家被抄家,仆役还了身契,顾栖给他们银子安身,带出来的钱,本就是为数不多的嫁妆,长鱼氏还一直克扣。
只剩晚晚,是家生子,现下为家中缝补浆洗,不图工钱,照顾顾栖与顾姜,还要在外面,努力为生计奔波。
顾姜“嗖”的一下站起来。
“阿兄不可!你是要科举的,不能卖书,大不了我多熬着,多做些绣活罢,只安心读书,阿兄信我,再不会过这般日子了。”
顾云韧听的云里雾里,道:“阿娘呢?你怎这时辰来了?还不到授课时间,阿娘贬斥你了?”
“没有,想阿兄了。”顾姜吐吐舌头,铺平了宣纸,想要写字,却不知写什么,犹犹豫豫的样子。顾云韧心领神会,过去教她。
“是阿娘碰倒了茶杯,意指今日清醒,我送客走。阿兄无需知道的,阿娘惯来不喜我们提起那里,阿兄记住,莫要提,触阿娘霉头才是,总之,会好起来的。”
绝不会让你们,让我,再重蹈覆辙了。
顾姜捏紧了手中的笔杆。
“长鱼氏那个毒妇,怎么可能放过我。”
炭火烧的正旺,熏出浓浓的黑烟。
孙女官见顾栖神色淡淡,但字里行间早已动了怒。
她想,顾栖被家里宠的飒意洒脱,才被王爷相看,成了王妃,在这个“顾栖”脸上,没有曾经的自己半分痕迹。
或许早就找不回那个自由自在的顾栖了。
“回去?我这幅病恹恹,神志不清的模样,如何照顾好我的一双儿女,寺庙的生活艰苦,也比王府遭人算计的日子,好过不知多少!如我顾家。”
一提起长鱼氏,她就忍不住生气,发火,恨不得活撕了那个恶毒的女人。
“王妃慎言!兹事由今上亲定,谁敢质疑圣裁。娘娘说了,回去才是机会,她春风得意,女儿是妾生女,凭什么受封郡主,还妄想当皇子妃,真是痴人说梦。”
“王妃且先忍,待日后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将她发落,以正视听,您是王府女主人,王爷始终和您一样,傲气,刚烈,只是将您关在这思过,两个人想通,日子才能过,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王妃愿意在这小寺中,断了咱们郡主和嫡生世子,伯公子的路吗。”
顾栖不语,只是闭眼。
是啊,念儿,云韧...凭什么要被那个妾室压了过去?
孙女官退了出去,顾栖只给了她一封信。
沧渊,即墨舒窈神色恹恹的躺在美人榻上,红色的里衣上,用金色丝线碾成一股细线入衣,是大片精致的昙花。
官眷贵女也不过在外衣上费尽心思,争奇夺艳,女子却连里衣也是织金镂花的。
房屋设施无不华丽,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侍女撩开珠帘,把漆盘置在檀木打造的小桌上,道:“公主,喝药吧。”
女子不理,只看向窗外的风光。
侍女把窗子关上,半响,才回过神来。
公主道:“抱歉,海棠,我只是在想,郢都是不是下雪了,沧渊的天,凉的厉害,使得最近心又有些绞痛。”
那位被称“海棠”的侍女,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公主,外头冷,广阔的天地本就不属于公主,若不适,怎不早些告诉婢子,快找太医看看!”
女子十分乏力,招招手,海棠为她垫了一个垫子,又漾起一个笑容,轻点她的鼻尖。
“不能告诉你,届时,姑母又要为我操心劳力了,信哥哥也会担心,没有很严重,海棠不许说嘛~你出去吧,我想小憩一会。”
海棠不知所言,只能说郢都的事。
公主看完信后,缄默不语,只叫海棠把信纸锁在床边那个精致的木匣子里。
“颂儿,哥哥看你是愈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哥哥?”
海棠垂头行礼,退了出去。
既殿下在,就不必多想了,公主最听从殿下的话,殿下为公主身子着想,公主定会喝药。
男子轻松将她抱起,虽已行过冠礼,但抱她还是不费力,好生疗养也是一丝不胖。
公主轻轻的躺在金丝床上,又被哥哥盖了一层厚被子,随即掖好被角。
男子刚要起身,却被拉着衣角。
“哥哥别走,我不舒服了。”
哥哥最是疼爱她,只要她服软认错,哥哥必会原谅的。
男子果然只是无奈的笑笑,道:“哥哥的确爱惜你,但药汤一日也不能落下。”
公主只得乖乖服下,被哄了几句,心中安宁,便沉沉睡去,男子盯着她瞧了一会,眼神昏暗,说不清,道不明,带上门离开了。
之后的日子,日复一日,索然无趣。
顾姜也算等到了,那边给了回信,和上辈子的时间一样,回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