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翻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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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乘渊突然觉得自己喉间有些热，他方才饮酒饮得干脆，酒意这会儿姗姗来迟地涌上来了。
他从前治军严明，以身作则，过去的几年都很少沾酒。
原来自己是醉了，陆乘渊恍然。
“替朕去御膳房要一盏醒酒汤。”他哑声唤了一句周宝良，“二陈汤最好，不要那种苦药汤子。”
二陈汤，是将甘草、半夏、陈皮、茯苓等药材，放在罐子与乌梅同煮了，因陈皮和半夏都以陈久者为良，所以才以此为名，有醒酒替身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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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夜宴帝王很给面子地坐到了最后，等到散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浓得几乎不见星月。
回到永和宫之后，兰嘉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梳妆台前卸掉头上的珠翠：“戴了一晚上，坠得我脖子都要疼了。”
她反手揉了揉后颈，散下来的一把青丝因为盘久了的缘故微微打卷。
映翠将首饰一件件收拣起来放回妆奁里，闻言摇摇头：“人家都巴不得头上的首饰能越戴越多才好呢，主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白桃拿了一把牛角梳。笑嘻嘻地替兰嘉宁将头发梳开：“主子今晚上一直在吃东西，就没抬过几回头，脖子能不疼吗？”
“宫宴上那么多好吃的菜，不就是给人吃的吗？若白白摆在那里看着，岂不是太浪费了。”兰嘉宁黛色的眉尖略拧，转而遗憾起来，“只是可惜，不能分给你们也尝一尝。”
若是只是私下在永和宫中自己用膳，自己就可以分给映翠和白桃了。
一句话听得二个人心里顿时软软的。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门外银杏来通报：“主子，徐嬷嬷要回尚仪局去了，特地来给您辞行。”
兰嘉宁闻言，连忙让人进来：“这么晚了，嬷嬷怎么不等明早再走？”
徐嬷嬷进门朝她屈膝行了一礼，解释道：“如今中秋宫宴结束了，奴婢的差事也算是完成了，再赖在婕妤这里也不像话。今晚早回去，也不耽误明日的差事。”
闻言，兰嘉宁也不好再挽留，又记起今日过节，上头赏赐下来不少东西，忙叫映翠给徐嬷嬷装一个鼓鼓的荷包，感谢她这几日的辛苦。
同时内心又几分庆幸这中秋赐银来得及时，省得自己囊中羞涩，今日充了大方之后需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多谢嬷嬷这几日指点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之前的底子差，叫您费心了。”
徐嬷嬷有些诧异地飞快抬头瞥了兰嘉宁一眼，自己之前心忧婕妤的性子太单纯了些，现在却忽然觉得她不卑不亢的心态叫人刮目：“奴婢多谢兰婕妤的赏赐，希望不久之后奴婢能够再次见到婕妤。”
徐嬷嬷是尚仪局的人，若是再见，说不定就是兰嘉宁晋位的时候了，她显然也是含蓄地对兰嘉宁表示了这番祝愿。
兰嘉宁虽然没太想这些，但还是抿出一个腼腆的笑，真心实意地朝着徐嬷嬷福了一福：“那便借嬷嬷吉言了。”
她头发虽然已经披散下来了，但礼服还穿戴在身上，映衬着一张玉白色的脸，愈发显得肌肤细腻如瓷，福身时的动作标准，姿态优美，看得徐嬷嬷和蔼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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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驾回宫，前后都有提灯举扇子的宫人浩浩荡荡地开道，但动作却极为整齐划一，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陆乘渊单手支颐坐在龙辇上，比寻常巍然沉静的模样多了几分随性，半阖的黑眸在阒夜中熠熠发亮。
没错过周宝良一路上的欲言又止，他曲指敲了敲个龙辇扶手：“自朕及冠时从京城就藩燕州，已经七载有余了。”
周宝良连忙竖起耳朵，以为帝王是有什么吩咐要说。
“朱卿想必是思女心切，席间才会频频看向淑妃的方向。”
帝王说得含蓄，旁人或许半知半解，但听到这里，周宝良已经恍然大悟，陛下这是在他朝自己解释是怎么反应过来率先起身敬酒的那人朱阁老来的！
臣子直视宫妃为僭越，若二者是亲眷关系还能宽容一二，朱阁老又紫袍玉带坐在一众文官前头，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他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小小拍了个龙屁：“陛下慧眼如炬，连奴才心里想的是什么都知道！”
若是放在平常，周宝良有疑问的时候也不少，但陆乘渊必然会等到他忍不住问了之后才会回答，但这次他却主动开口为对方解了惑。
“油嘴滑舌。”
换来帝王轻笑一声，低醇的嗓音略含了几分淡淡的得意。
认出朱崇则那个糟老头子倒是没什么好炫耀的，只是他凭借着自己过人的洞察力，捕捉到了一个旁人俨然并未注意到的有趣剪影，还是令他生出了几分想要炫耀的心思。
就像少年时每每习武有所长进，都忍不住力挽强弓，到演武场上射满一百靶才肯称意而归。
想到这里，陆乘渊摇了摇头，再次觉得自己今晚是真的醉了，要不然怎么会如毛头小子般轻狂。
回到养心殿之后，周宝良一面替帝王宽衣，一面询问道：“今晚陛下没用多少东西，又喝了些酒，可要传些夜宵垫垫？”
陆乘渊一摆手以示不用，却记起席间兰嘉宁专心用膳的认真模样，忍不住微微皱起眉：“朕记得之前吩咐过，不许苛待后宫，他们的耳朵难道都是摆设吗。”
平心而论，御厨的手艺并不差，只是为了最大程度地保持宫宴上菜肴的风味，菜式都以蒸碗为主，再加上开席前的一系列繁文缛节，等到真正开席的时候，再美味的佳肴都容易走了风味，味道大打折扣。
今日所见，让他不免疑心宫中有人是不是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
陆乘渊眉目间的厌恶逐渐明显起来。
先帝风流荒唐，妃嫔子女众多，每年花钱如流水，但即便如此还是不够供养，除了位分高的与暂时得宠的妃子与所出的皇子皇女，其他人残羹冷炙是常态。拜童年时的窘迫所赐，他对皇宫里那些阴奉阳违的行为十分清楚。
所以，陆乘渊既以先帝沉溺美色、荒废朝政的劣迹自省；但对妃妾却优容，不愿见到她们为衣食烦忧。
周宝良懵了一懵，不清楚帝王何出此言，但还是很快告罪：“奴才失察，明儿一定命人好生彻查各处……”
陆乘渊沉水般的面色缓了些：“你长日跟在朕身边，如何能管得了方方面面。”
“朕久不入后宫，才让下面的人生出了慢待之心。”
陛下这是要翻牌子的意思？
周宝良精神大振，心中惊喜一时盖过了自己失职的担忧，有些喜气洋洋地接话道：“今儿中秋佳节，花好月圆，陛下可要传敬事房来？”
“你忘了，”陆乘渊低头自己系着寝衣的带子，简略道，“今日是十五。”
按照规矩，帝王初一十五都应该到皇后宫中，陆乘渊无后，也暂时没有立后的打算，不想因为自己的举动让前朝后宫凭空生出许多猜度与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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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陛下翻牌子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永寿宫里，听到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召幸便点了淑妃，德妃身边的大宫女替她愤愤不平：“论身份，您和淑妃当年都是先帝御笔钦赐、上了玉碟的侧妃，如今又并列四妃之位，凭什么叫她拔了头筹？”
德妃火力旺，拿着一柄花鸟团扇大力摇了两下：“有这牢骚，你怎么不到陛下面前去讲？”
“更何况，”她撇了撇嘴，说出来的话和扇出来的风一样凉凉的，“这算什么拔了头筹，且等着瞧吧。”
果不其然，过了三四日，满脸堆笑的敬事房总管徐有财便笑眯眯地带着人敲响了永寿宫的大门。
……
“怎么着，陛下这回翻了哪位娘娘的牌子？”
徐有财盘腿坐在值房的炕上，跟底下的几个大小太监有一搭没一搭地摇骰子，见小徒弟捧着盛了稀稀拉拉几块赍牌的托盘回来了，没抬头地问道。
“师傅，是兰婕妤。”
众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模样，让先前打赌压淑妃先侍寝的那个太监还钱给他们：“怎么着，这回可是板上钉钉了？”
嘿，要说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天下头一份儿的怪癖！
地主老爷娶两房小妾还分手心手背呢，陛下竟当真没展现出对哪位对嫔妃的偏宠，直接按照赍牌摆放的次序翻了一遍。
“得了”，徐有财掸掸袍摆站起身来，没料到新帝登基之后油水骤减，他现在玩骰子都不赌钱了，“去永和宫传旨吧！”
小徒弟这时才老实巴交地补充了一句：“师傅，您用不着去啦！”
“陛下今日折子批完的早，瞧着更漏正好到了摆晚膳的时辰，这会儿早已经摆驾去了永和宫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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