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酒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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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的月团已经和圆盘差不多了，明晃晃得挂在深蓝色的夜空上，亦步亦趋地跟着急匆匆走在宫道上的行人，把影子拉得老长。
周宝良披着一身月霜从外面迈进养心殿，从他略干的嘴唇的能看出来出去了不少时辰。
门口守夜的小太监无声地朝他半弯了弯腰，见他怀里还抱着一个长匣子，又贴心地替他推开了两扇雕花木门。
“陛下，您要的东西奴才拿回来了。”
他绕过两重隔断，趋步走到帝王面前磕了个头。
周宝良回来之前，陆乘渊已经沐浴过了，只贴身穿了一件明黄色绣暗龙纹的寝衣，束发的金冠也摘了，但发髻却没解开。
“嗯，给朕吧。”他身体半靠在素锦隐囊上稳稳的没动，朝下方伸出一只五指修长的手来。
借着上前递东西的动作，周宝良看清了帝王身旁榻几上喝了一半的酽茶：“夜色已深，陛下喝这么浓的茶，怕是会睡不好。”
自己不在，下头的人估计没有敢劝的。
陆乘渊已经打开了匣子上的搭扣，从里面取出一根卷轴来展开：“明日中秋休沐，不用上早朝。”
周宝良在心底默默解读，那明日晨起的时候可以晚一些时候叫醒陛下。
同时叹了一口气，个中辛苦陛下虽然从不流露出来，但却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毫不费力。
卷轴节节展开，上面绘制的不是别的，俨然是中秋宫宴上的座次图，每个位置上都用清晰的蝇头小字写了赴宴者的姓名。
听到上首的帝王已经安静下来不再开口，周宝良就知道他已经开始默默记忆了。
明日赴宴的，不仅有妃嫔宗室、皇亲国戚，还有五品以上的大臣及其家眷。
一个个名字在陆乘渊的脑中飞快闪过，熟悉的、不熟悉的，却通通归为一张张无法被填满的面容。
殿内的气氛也仿佛随着陆乘渊巍然不动的姿势凝滞了。
周宝良没再做声，掀开灯罩挑亮了榻几上的灯芯，又折返出去将外间已经落了的几盏宫灯也重新挑亮。
骤然变亮的四周让陆乘渊有些不适应地眯起凤眼，却看见周宝良腆着脸朝自己笑道：“光线太暗了，陛下仔细伤眼。”
他微微摇了摇头，到底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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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夜，不仅养心殿里灯火通明，整个皇宫内都是张灯结彩，锦绣辉煌，宛如一座被扎成宫殿形状的庞大灯山，纵横交错的狭长甬道构成了撑起整个灯山的篾条，让人不禁想象待到明日会是怎样一番天上人间的盛景。
不过，后宫中的热闹却又另有一番原因。
尽管那日众人坐在一起吃点心的时候颇为心灰意冷，但到了八月十五的前一日还是纷纷打起了精神来。挑钗环，试胭脂，争取明日务必以最完美的样貌面圣。
永和宫里自然也不例外。
不久前才重新收拾好的箱笼又被映翠和白桃重新翻开了，兰嘉宁头一回有些庆幸起自己身家有限，如此不大的梳妆台上才能勉强摆的下那些琳琅的脂粉与首饰。
白桃却不大满意，一双巧手翻飞如蝶，在兰嘉宁的头上挽了一个又一个发式：“可惜主子的首饰不多，要不然奴婢还能梳一个更精致的。”
兰嘉宁趁机捂住脑袋，铜镜里只映出她圆润的发顶与几根纤细的手指来：“够了够了，扯得我头皮都要疼了。明日便要赴宴，你把我扯秃了可怎么办。”
“就这样罢。”
映翠也道：“主子成套的头面，剩下的这些簪子珠花零零碎碎的，一股脑都戴上去反而不好看。”
如此才算是敲定下来兰嘉宁明日的装束，叫她大松了一口气：“这样晚了，还是赶紧沐浴睡觉罢。明日一整天肯定都不得闲，今晚须得养精蓄锐才是。”
听到沐浴，添寿连忙捧出桃花膏来，发式妆容她插不上嘴，这个却记得牢牢的：“主子，您今晚别忘了涂桃花膏！”
册封礼过后，兰嘉宁仗着之后两三日都没有要紧事，躲了好几日的懒。
兰嘉宁面皮略僵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嘟了下嘴道：“到时候，我坐得离陛下那么远，他既闻不见也看不见的，就不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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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宴被设在了太和殿。
陆乘渊坐在龙椅上，听着丝竹盈耳，神色淡然地俯瞰着底下推杯换盏的众人。
因为距离过于遥远，从上往下看去，人们如同一个个穿了绫罗绸缎的纸偶，本来只是难以分辨的五官被席间觥筹交错的酒液浸染得模糊不清。
只剩下成片顺着席位第次蜿蜒的朱紫青绿，那是各品官服的颜色。反倒是女眷那边，因为有头上珠翠冠的点缀，观之要分外绚丽夺目些。
陆乘渊抬手自斟了一杯，十二旒冕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因为自幼身负不能分辨人面目的怪疾，能够不动声色的观察别人近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偶尔居高投下的视线也被臣子们当作是帝王估量的审视，一时被看得有些忐忑，不禁对这位新帝的威仪端肃有了新的认知。
就在他忍不住走神的时候，右手边忽然有人站了起来：“老臣敬陛下一杯！恭祝陛下佳节和乐、龙体安泰。”
听见动静，周宝良抬起头来循声望去，这一看心中却是惊了一惊。
他身为御前大总管，除了替帝王记忆各种琐碎信息之外，有什么意外情况时还需帮他打掩护，以免陆乘渊的怪疾被更多人知道。
因此，昨日那张座次表，周宝良也是倒背如流的。他记得右手第一位的坐的明明应该是三朝元老的安国公，如何换成了朱阁老？
一切念头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他上前一步拿起酒壶，想要假借着替帝王斟酒的动作来瞧瞧提醒一句。
但却未曾料到陆乘渊的酒杯是满的，不待周宝良凑上前去，就已经很快举起了酒杯，鸣金碎玉般的嗓音从龙椅上方响起的时候，整个大殿都随之安静下来——
“朱阁老有心了。”
陆乘渊颇给面子地一饮而尽，饮毕顿了一顿，又道：“阁老多年未见淑妃，想必心中惦念不已，等到宫宴结束之后，到淑妃宫中一叙天伦之情罢。”
“老臣多谢陛下体恤。”朱阁老当即露出一副感激不尽的模样，起身行了个大礼：“小女愚钝，这些年多亏了陛下的照拂！”
一番对话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周宝良却像是度过了不知几个时辰般漫长，直到听到
陆乘渊地道出朱阁老的身份时，才有惊无险地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存了几分疑惑。
没想到陛下看着面冷，实际却这样和颜悦色，群臣一时之间都有些踊跃，不少胆大的人陆陆续续站了起来，也要与陆乘渊敬酒。
陆乘渊稳坐在龙椅上，无不一一应对如流。
在周宝良的招手之下，一个小太监一溜烟弯着腰跑上来，禀道：“半个时辰之前，安国公世子前来替父告假……只是当时已经开宴，奴才没来得及禀报……”
原来安国公年迈，出门赴宴之前忽感不适，只得急匆匆派人入宫告罪一声。
“咱家现在没空，回头再跟你算账！”四下瞥了两眼，周宝良低声骂了小太监几句就先让他滚下去了。
遥遥举杯与几位重臣肱骨隔空相碰之后，陆乘渊便用手虚挡了下杯口，示意不必再替他斟酒，收到暗示的座席渐渐重新安分下来。
人声渐低，大殿中央鼓瑟吹笙的乐师再次放手弹奏起来，身穿霓裳彩衣的舞伎也随着乐器声翩翩起舞。
几杯薄酒下肚之后，陆乘渊的脑海虽还清明，但宫眷席间的那片各色珠翠却在他的眼前晃得愈发眩目，让他忍不住多停驻了两眼。
从前在燕王府的时候，男主人不常在，哪里有这种热闹的场合。发现陆乘渊根本不会关注她们之后，兰嘉宁初时见到帝王的紧张已经散去了，除了一小半心神分给了殿中舞姿曼妙的美人之外，剩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各色佳肴上。
克制了这样久，终于可以百无禁忌了！
这次是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个大宴，又值仲秋多丰收，干果鲜瓜，咸甜点心，冷菜热羹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兰嘉宁分外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十分严谨地将身前食案上的每一样吃食都夹了一遍，并在内心悄悄给它们排了次序高低。
即便是方才提及过的淑妃，在陆乘渊的眼中依旧是一张无甚记忆的脸，反倒是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忽然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生来怪疾，不能识人，但并非看不清人的面貌长相所致，而是无论美丑妍媸，多么独特的五官在他的双眼中都会通通失去辨识度，只能数清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罢了。
因此在他的大脑中，每个具体的名字都是由声音、举止和习性填充而成的。
大殿嘈杂，声音并听不真切，但兰嘉宁的一举一动还是如彩绣皮影儿一般，毫不矫饰地将她整个人展现在陆乘渊的面前。
陆乘渊收在眼中，微微笑了笑，只觉得她的性子颇为几分恬然的率真。
兰婕妤？
在记忆中的卷轴中按图索骥，他很快就找出了那女子对应的身份，但待到仔细想关于她的其他信息时，却只剩下个模模糊糊的影了。
对此，陆乘渊习以为常，没再做无用功，只是目光顺从本心地继续望了下去。
通过兰嘉宁皱眉鼓腮，歪头弯眼的小动作，他能很轻易地猜到对方是尝到了难吃的东西，还是可口的佳肴。
浑然不知坐在最上首的帝王正在观察自己，兰嘉宁舀了一勺蟹酿橙送入口中，小口品尝的模样显得有些虔诚。燕州地处边疆，河鲜海产运输不方便，如她的身份并不能时时吃到。
“我本来以为鲜橙是水果，螃蟹是水产，混在一起味道会有些奇怪，但没想到，染上果肉的清香之后，蟹肉尝着也仿佛更加鲜甜了。”
她扭头过头去，同坐在自己上首的冯熙蓉窃窃私语。
陆乘渊有些猝不及防地与兰嘉宁的双眼来了个对撞。
大抵是辨不清面貌的缘故，他有些新奇地觉出，那对亮晶晶的眼珠是那样圆。
像是两颗黑葡萄滚进了沁凉的井水里，又像是有几块剔透碎冰晃荡在酸梅汤里。
陆乘渊突然觉得自己喉间有些热，他方才饮酒饮得干脆，酒意这会儿姗姗来迟地涌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酒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