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我们都是穷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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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进来的人穿的和杨彬、格子差不多，同样衣着朴旧。不同的是这些人面容粗糙，憨厚老实，一看就是些出劳力的民工。杨彬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些人也是替别人来排队领号的。
杨彬以为只有他和格子是替别人代领的，还期待看看那些要买这么贵的别墅的人都什么样呢，没想到竟然都是同道中人。不过想想也是，那些贵人们怎么会亲自来排队呢，对他们来说枯坐在这里是一种很浪费时间的行为吧，他们的时间应该花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比如说挣钱或者花钱，排队这种小事只要花个小钱就能雇人搞定的事儿怎么会亲力亲为。
果然格子和他们交谈之后得知他们是那些买房的人从劳务市场上雇来的，一天一百块。
这也是杨彬和格子的身价，一天一百块。
“那你们怎么吃饭？”
“一般都管饭，早中晚各一顿，我都替人排过好几次队了，门儿清。”一个操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说。
杨彬发现那帮人都是有备而来，扑克牌、报纸、武侠小说什么的都带了。大家话不多说，马上开战，几个人聚成一堆，打够级的打够级，斗地主的斗地主，剩下的要么聊天，要么看报纸，热闹非凡。整个大厅的气氛霎时发生巨变，闭上眼还以为又回到了工棚里。
“你们两个怎么来的这么早，占了两个最好的位置。”杨彬听不出来那个人说的是什么地方的口音，把“占”说成了“见”，听上去好像说的是“奸了两个最好的位置”，把格子听的扑哧一下乐出声来。
“啊啊，我们也是刚来。”杨彬忍住没笑，随口回应。
“一看就知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干这种活，没经验，什么都没带，”那个人倒好眼力，“报纸拿去看吧，看完了再给我。”
杨彬发现他带了一摞报纸，跟卖报的似的，估计报摊上的报纸都没这么多，就和格子一人拿了一份看起来。
报纸上头版头条就是“楼市火爆异常，价格居高不下”，杨彬回头看了看，才一会儿工夫位子都已经坐满了，还有来的比较晚的几个人没有位子坐，站在那里面容焦急，后悔不已。杨彬心想就这么个劲头怪不得楼价会高的那么离谱，有那么多出手阔绰的有钱人在，房价要是能低下来就见鬼了。
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现在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他们整整一生都在为别人的锦衣玉食奔波，自己只是勉强得以生存。杨彬又想起了那个巨大的蚂蚁窝，虽然蚂蚁们为了建造蚁窝整天奔波不停，但是无论这个蚁窝多么的壮观，自从建好那一天起就好像已经与这些蚂蚁没有任何关系了。
杨彬想或许把这个大厅里坐着的所有人一辈子挣的钱加起来，都买不了这里的一套房子。
这似乎是一件挺悲哀的事儿。
中午的时候宾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派饭，有一个服务员问吃西餐还是吃中餐。格子很意外，乐开了嘴，说：“这里竟然还有西餐，看来待遇还是不错的嘛。”语气相当期待。
有一个人问中餐什么样西餐什么样，服务员一脸不耐烦，说：“现在问什么问，到时候就知道了。”语气好像恨不得把这里所有人都饿死。又有人问一个人能要两份不，服务员白了那人一眼，说：“一份就饱了，还两份。”语气又好像恨不得把这里所有人都撑死。于是没人敢再问第三个问题，老老实实报了要吃的饭。统计下来以点西餐的人居多，看来大家都对西餐比较好奇。那个见多识广的外地口音也没吃过西餐，说这还是第一家管西餐的咧，没白来。
过了一会儿有几个人搬着几个大纸箱子过来，开始一份一份地往下发。西餐竟然是用纸箱子包着的，真新鲜。
杨彬和格子是最先领到饭的，当然也是最先大失所望的。原来所谓的西餐就是一包奶一根火腿肠两个小蛋糕，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格子大叫后悔，说这都什么破玩意儿啊，这也叫什么西餐？早知道就点中餐了，吃的怏怏不快。外地口音说人家宾馆知道咱这些来排队的都是雇来的，根本就不可能好好招待你，要是那些有钱人亲自来的话，宾馆肯定好就好肉的伺候着。
“狗眼看人低。”格子骂道。
不过杨彬倒是没觉得有多么不爽，吃的差点儿不要紧，没钱被人轻视也不要紧，反正大厅里的音乐还是蛮好听的，他好长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听音乐了。杨彬高中的时候还有一个随身听的，那时候一有空就放这种音乐听。高中毕业之后开始干活，听音乐的机会大大减少，再后来随身听也在一次意外中摔坏了，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随心所欲的享受音乐的妙处。现在竟然又能听上一听，光有这个就足够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吸取中午的教训，纷纷点了中餐，原以为中餐会比那个巨扯淡的西餐靠谱，大家可是都对咱中国自己的饮食寄予厚望的，没想到结果是又傻了眼。
白色的饭盒倒是不小，打开之后才发现里面松散地放着一个鸡蛋，一个小豆沙包，一个小春卷，一小段油条，几条海带丝。杨彬和格子小心翼翼地吃完，生怕一口就吃没了，吃完之后没有任何感觉。大家伙中午就没有吃饱，都盼着晚上能多吃点儿好熬夜呢，没想到晚饭竟然如此简约而且简单。当下就有人不乐意了，大声嚷嚷说没吃饱，让宾馆再添点儿。其实也就几个馒头的事儿，又值不了几个钱。宾馆看群情激愤，怕引起哗变，只好又每人发了一份。这一次是从后往前发，等发到杨彬这里的时候还多出三盒来。
格子张着笑脸对那个女服务员说：“要不你多给一份吧，这些实在不够吃的。”
女服务员扭头看了看杨彬，就把那三盒都留下了。
格子一叠声地道谢，分了杨彬和外地口音一人一盒，自己打开剩下的一盒吃得十分欢畅。
外地人啧啧称奇，说没想到老爷们儿也能靠脸吃饭，跟着沾光啦，跟着沾光啦。
晚上坐在那里实在无聊，杨彬和格子就只能看报纸打发时间，报纸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就又挑感兴趣的从头再看了一遍。两遍之后无事可干，只好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杨彬想起上学的时候每天中午就这样趴在桌子上午休，还时常口水四溢把作业本打湿，那时候自己和课桌都处出感情来了，毕业的时候还恋恋不舍，恨不能连桌子一块儿带走。那时候可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再重温那时的情景的，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夜深的时候杨彬有些犯困，一阵接一阵地犯迷糊。趴在桌子上根本睡不踏实，刚要睡着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莫名其妙的醒了过来，好像潜水的时候原本是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的，快沉到水底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没水了，那种感觉说不出来有多沮丧。杨彬就在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之间来回切换，痛苦异常。格子倒是颇为精神，回过身去和后面的几个兄弟凑伙打牌，吆五喝六的不知疲累。
杨彬最后一次感觉自己快要沉到水底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堪重负，好像要是再睡不过去自己的脑子就会被搅得像一锅浆糊一样，再也清醒不过来。于是他努力让自己的意识下沉，下沉，好像就要成功地潜到水底了。
很遗憾，这一次又失败了。
格子在杨彬就要真正睡着的关键时刻，非常及时把他晃了过来，简直分秒不差。
“快醒醒，买房子的人来了。”
格子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乎还带着因为距离遥远而产生的朦胧感。
杨彬睁看眼，直起身子，看到确实有很多人从门口往里走。难道已经到时间了吗？杨彬刚要向格子求证这个问题，话还没有说出口，他的思维就跳到另一个关注方向了。
杨彬在那些真正来买房的人群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方溪洛。
杨彬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她。她正和一群穿着十分考究的人一起往这走，那些人的神态举止和坐在座位上困得七倒八歪的人截然不同。
方溪洛也看到了杨彬，眼神表情明显是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时候杨彬双眼通红，头发凌乱，一脸倦意。
他们两个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到对方，相当意外。
杨彬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想要打招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好。”方溪洛先开了口。
“呃，方老师好。”杨彬晃了晃身子，那些倦意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方溪洛摇头看了看周围。
“我帮别人排号的。”
“哎？你？”方溪洛不明白杨彬怎么会来这里干这个。
“他是我爸底下打工的，我就是让他来给你排号的，”杨彬老板的儿子从旁边站出来，他就是昨天在办公室横靠在沙发上的沈暮合，“怎么你们认识啊？”
“哦，认识。”
“这么巧？那真是太好了，改天你可得请人吃顿饭。”沈暮合貌似很友好地打量了一下杨彬。
方溪洛笑了笑刚要说什么，后面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走了过来，看来他们就是方溪洛的父母。
“小沈，哪个是我们家的位子？”方溪洛的父亲问道。
“第一个就是，我都给您和伯母安排好了，二号是为王伯伯准备的，不过他还没到，反正都是自己家的房子，一会儿您直接进去挑就行。”沈暮合谦恭有礼。
“呵呵，那就好。”说完老两口就展开手里的宣传彩页研究起来，对替他们排了一晚上对的杨彬没说一个“谢”字。
“哎你们两个回去吧，这里没你们什么事儿了。”沈暮合面对杨彬的时候则高高在上。
杨彬有些难堪，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格子跟在后面面色难看。这个沈暮合平时仗着他爸是老板，经常在工地上颐指气使的，今天又像打发要饭的一样说往外撵就往外撵，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爸，你和妈先在这里看着，我出去送送他们。”方溪洛也跟着往外走。
“哎，溪洛！”沈暮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送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家伙，就俩民工嘛，还值得去送？
“他是我一个学生的家长。”
杨彬听了这句话之后心里突的刺痛了一下，好像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被当众拆穿，心里一阵上下颠动的凉意。
“昨天晚上你们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吗？”方溪洛看到杨彬眼睛里有很多血丝，显然是在这里过的夜。
“嗯。”杨彬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身边的方溪洛，只是很快地扫了一眼，然后马上把目光挪开。她今天打扮的特别漂亮，头发应该是经过精心修饰的，挽的一丝不乱，很精致。
“方老师今天没上课？”杨彬目光挪开之后就看到了宾馆里同样衣冠楚楚的沈暮合。他现在正在和方溪洛的父母有说有笑，应该是在讨论房子的事儿。沈暮合还不时地往这边瞅一瞅，好像怕方溪洛被这两个脏乱的民工沾上一点儿灰尘。
“啊，今天不是要看房吗，请了一天假。”
“你要在这里买房子？”
“是我爸，他想买套房子，所以今天就来看看。”
“噢。”杨彬没想到方溪洛家里这么有钱。
“你们吃早饭了吗？”方溪洛用朋友间聊天的口吻问道。
“还没呢。”杨彬还没说话，旁边的格子插了一句。他现在肚子可真的饿了，没想到狗日的宾馆竟然不管早饭，用完就把他们踢出去。
“那正好啊，要不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那边好像就有一家饭店，我请客。”方溪洛用询问的目光看了杨彬一眼，只要他答应一声就迈动步子，她已经做好迈步的准备了。
格子也做好了杨彬点头的准备，由这么一个大美女请客，即使吃过了也得去啊。
杨彬下意识地随着方溪洛的目光往旁边那家饭店看了看，刚要答应，涌到嘴边的话突然烟消云散。
他从身旁的玻璃墙上看到了自己的映像。
里面的那个人面容憔悴，头发凌乱，落满了灰尘，因为长时间没洗的缘故打成一缕一缕胡乱地支楞在脑袋上。他的衣服很脏很旧，外套上沾了很多污渍，甚至在左胸口那里还破了一个洞，露出毛毛的线头。这是他工作时穿的衣服，从来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妥，现在却像一块破抹布那样丑陋无比。天已经很亮了，玻璃墙里那个人的穷酸更加显得无比清晰。
杨彬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瞬间被一种失落感包围了。
自己只是一个破衣烂衫的穷小子啊。
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很快就化成一张冰冷细密的铁丝网，把他和面前这个衣着光鲜的漂亮女孩分开，而且他俩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远很远，远到杨彬都看不清方溪洛那脸上笑容的细节了。
有一团刚刚要燃起的火焰，突然就灭掉了。这是两个虽然面对面，但却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不用了，我们得赶回去，还——有事。”杨彬把目光从玻璃墙上扭开，拒绝，用了“有事”这个在拒绝别人时常用的借口。
方溪洛收回要迈出脚步的打算，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个表情突然变得悲怆起来的年轻人，好像刚才那种友好的气氛突然消失了。
方溪洛刚要开口说话，沈暮合走了出来，看都没看杨彬一眼，直接拉起方溪洛的胳膊就往里走。
“马上就要开始选楼了，快进去吧。”意思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面前这样的民工身上。
方溪洛要说的话变成一句仓促的“再见”。
杨彬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手垂下，转身走开。
身后的一切被抛开，或者说，他被身后的一切抛开。
“有钱人了不起啊！”格子一看见沈暮合就气不打一处来，“就他妈知道装。”
可不是了不起么。杨彬脑子里回闪着沈暮合刚才挽住方溪洛胳膊的手。以前曾经有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人因为工钱的事和沈暮合吵了起来，沈暮合当时不由分说就挥手打了那人一巴掌，还让一帮人把那个人痛打了一顿。当时就是用的这只手吧，其实只是为了三百块钱而已，还不够他吃一顿饭花的钱。有钱人不就是这样了不起吗，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随意地打别人耳光，可以很体面地挽起女孩的胳膊。
换了我，杨彬，能行吗？
“现在干嘛去？有人请吃饭都不去，真不知道你脑子怎么想的。”格子有些抱怨。
“回去吧，有些困了。”
“不吃饭了？你不饿？”
“噢，那就先吃点东西。”
杨彬突然觉得对他来说能吃一顿饱饭其实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我们都是穷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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