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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公子真是弱不禁风 想动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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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读到过一本书,上面提到过一种机关术,和青司镜一模一样。通过转动八个方位组成一个确定的时辰,就可以打开机关。不过十二天干二十四地支这么排列下来,恐怕要试到发花白也试不完。我也试图砸碎它,但它太过坚硬,没能成功。”
安庭深手肘立在桌子边缘,手掌撑开自然地托着腮,笑意浅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卫浔皱眉,“这种机关是靖国一名巧匠发明的,据说是一位老先生,已经去世了,也没有任何后代和传人,现今留存于世的此类机关,也所剩无几了。”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安庭深没想到她能那么快就认出青司镜来,更没想到她如此清楚青司镜上的机关来历,这么多年来青司镜一直藏在安府,没有现世过,卫浔应当没有见过青司镜,青司镜现世时,卫浔尚未出生,更不会见过靖国的那位老先生。
“任何鲜有或奇巧的事,太虚均有记录。”
安庭深恍然,他竟然忘了太虚山就是以收集、贩卖情报为生的,比之太后的情报司,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太虚并没有青司镜的任何记录,卫浔此前也确实没有亲眼见过青司镜,她之所以认得出青司镜,是因为她夺下太虚尊主之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各位尊主与当年青司之乱的关联,于是在潜入大师伯书房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张青司镜的临摹图。
此后她一直在派人调查大师伯,可至今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她将这件事如实告诉了安庭深,他的猜测果然和自己当初一样。
“你是觉得游珧麒知道些什么?”安庭深坐直身子,一丝不苟地问道。
“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卫浔峨眉微挑,正色道:
“我做了尊主之后,就开始调查各位师叔伯,除了在大师伯那里看到了青司镜的临摹图,查出了我师父跟三师伯是太后的人以外,别无所获。”
“管住一张嘴容易,可是想同时管住九张嘴,就难了。除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青司之乱的内幕。”安庭深一语道出卫浔心中所想。
“你有青司镜,是太后的敌人,风正厉和梁有光作为青司之乱的参与者,竟然是太后的走狗,这不是很奇怪吗?还有,如果大师伯真的知道些什么,那太后怎会没有动作?”
卫浔轻轻煽动香炉,淡雅的檀香变得浓稠,笼在二人周身使人心神安宁。
“所以九脉根本不清楚青司之乱背后隐藏着什么,大师伯书房里的那张临摹图,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
卫浔继续道,“恐怕真正知道真相的只有三个人,太后,云芙,卫长英。卫长英之死对云芙来说犹如前车之鉴,她不敢轻易背叛太后。况且风正厉的爱慕就是她的保命符,只要风正厉对太后有用,云芙就不会有危险,她没有危险,就更不会说出真相了。”
“没错,可是风正厉是个很危险的人,太后想要杀他很难,极有可能会利用你对他的仇恨,恐怕以后,你免不了要与风正厉缠斗一番。”
见卫浔煽动香炉的手停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安庭深忙转移话题道:“你也喜欢檀香?”
“说不上喜欢,只觉得这味道让人静心。”卫浔莞尔笑道,她明白安庭深的好意,但人生总有好有些事避无可避,“我与他之间,是不死不休之局,何惧于几番争斗。”
她一句话说的云淡风轻,而那些深仇大恨却似被刻刀剜进骨头,于裂缝里开出绚目的鲜花。
“还有一条线索,就是死在我密室里的那些人。我调查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份,有人来自南苏朝廷,背后驱使之人是谁你我清楚;还有人来自江湖各门各派,从我公布青司镜在我手中的那一刻起,就有得青司镜者为武林盟主的江湖令发出。”
“那我还真钦佩你,能安然无恙活到今天。”卫浔不禁挖苦起安庭深来,将刚才沉重的话题抛之脑后。
江湖令一下,整个江湖都在觊觎青司镜,安庭深有没有命守得住青司镜还两说,就算安庭深守得住青司镜,也会疲于应付太后的重重算计。
“但其实还有一些特殊的客人。”安庭深甚是介意卫浔的挖苦,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说。
“谁?”卫浔眼中的琉璃星火,熠熠亮着,见安庭深一脸的讳莫如深,无奈地学着他无赖的样子温声道:
“您大人大量,就别和我这个弱女子计较了,和我说说呗。”
嗯,虽然你动动手就能让我挫骨扬灰,但看在你知错就改的份上,姑且不和你这个“弱女子”计较。
绝不是畏惧强权,只是见好就收。
安庭深如是想。
“是靖国人。”
“靖国?”这次卫浔是真的没有想到,“当今太后就是二十年前靖国的和亲公主吗?”这是人人皆知的事。
“对,所以矛头又指向了太后。当年太后盛宠,无子封后,群臣极力阻止,先皇仍执意封后,不过还是做了些让步,他将太后从靖国带来的所有人都处死了,彻底覆灭后权乱政的可能。”
安庭深静静眺望着窗外风云涌动,默然轻叹一声,“只可惜先皇过度宠幸太后,即便是剪除了靖国的势力,还是将大好河山沦落成牝鸡司晨的荒凉景色。”
他眉间淡淡的惆怅如一缕袅袅轻烟,缓慢又沉重地描摹起那一去不返的繁华万里江山图,卫浔看着他,沉声道:
“那些死于密室,原属于朝廷势力的人是太后派来的,而江湖令也十有八九是太后在幕后发出的。这两股势力已然不可小觑,太后有必要在南苏与靖国交战时动用靖国的势力吗?不怕被诬陷通敌?况且,当年隶属于她的靖国旧部都被铲除了,她纵使有通天的本领,也没办法再召集这么多靖国人为她卖命了吧。”
这是问安庭深的,但答案,早已在心中明了,那批靖国人大抵是与太后无关的。
“可是,如果他们来自靖国王庭……”安庭深凝眸,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而深邃,“就说明靖国对付南苏的手段可能不止战争,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情况极为不利。”
空气陷入一段长久的静默,南苏外患有腹背之敌,内忧有外戚之祸,皇权与外戚之争想要和平化解已是不可能,欲使姜国靖国长久不犯也是不可能,这几乎是一步死棋。
而卫浔心底,却起了层层悲怆,她一步步艰难行走,因师徒恩怨,使她父女相杀,因父女相杀,断不开母女恩仇,因此江湖恩怨,卷进朝廷纷争,又因那朝廷纷争,引出九州家国。
网越张越大,滔天的仇恨不过是天下棋局里碰巧落下的一个子,一个人的痛苦撼动不了世间的一草木一尘埃,然而渺小的又何止她一人,生命之有无不过须臾,名之善恶利之广薄不过转瞬,世间一切不过弹指一挥间,这虚妄人世里的万千生灵,只要不是集体而恢弘的覆灭,便都沦为神魔灵鬼的附庸,一生傀儡。
“大人,大人,我实在拦不住!”莺儿死命抱住闯进书房的女子,女子双臂向后一振,扑通一声把莺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卫浔压下心中的愤怒,平静地冲着莺儿颔了颔首,示意她退出去。
“还真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啊。”
女子从上到下把卫浔打量了一遍,见她悠然地倚着香玉软垫,手指轻缓而有节律地敲击着海棠木桌面,讥讽地说道。
“师姐这是什么意思?”卫浔手指顿停,悬于空中仅是俄顷,复又落下,冷厉的目光穿过霍香琳双瞳,有如万里冰封。
霍香琳,风正厉最得意的弟子,她出逃十七次未果,有十三次都是被霍香琳抓回来的。
“肖央被三师伯带走了,生死不明,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霍香琳冷哼一声,九脉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开卫浔的眼睛,她断不相信卫浔不知晓此事。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卫浔惊疑之色乍起,她霍然起身,却不防霍香琳一剑刺过来,卫浔一个侧闪轻松避开,但剑气成刃堪比刀锋,还是划伤了卫浔额角。
安庭深瞧见卫浔受了伤,顷刻间目光如刀,他迅捷地掂起桌上的香炉,重重地向霍香琳砸了过去,霍香琳剑锋急转,劈开香炉后就直直地刺向安庭深。
卫浔冷笑一声,移形换影般飞身上前,将安庭深一把拉在身后,另一只手巧妙地避开霍香琳的进攻,直接扼住霍香琳的咽喉,只要她稍稍用力,霍香琳就会殒命在这里。
“这两年,你杀我的心思还没断?”卫浔漆黑的眸子如幽邃沉渊,仿佛要将霍香琳卷进层层旋涡,再打进阴诡地狱,入炼火之牢。
“我……以……前……”霍香琳被捏着喉咙,声音嘶哑着说着什么,卫浔倏地松开手,她已失了浑身气力,就如无骨之虫一般瘫在地上。
霍香琳轻轻抚着喉咙,待微喘平复过后才慢慢开口道:“我以前那么对你,你绝不会放过我,那我又何必像他们一样对你卑躬屈膝谄媚逢迎?”
“我恨你不假,没有你我早就逃出九脉过我的安稳人生了,杀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但看在肖央求过我饶你不死的份上,我就先留你一条命。”
卫浔俯首看她,天水青色长衣曳地,清雅如月光洗练的冷玉,声音更是凉薄冷冽,即便是霍香琳,也只觉冷汗涔涔。
“可是他,他……”霍香琳双手蒙住眼睛,晶莹的水花从指缝间流出,身体一抽一抽抖动,呜咽着道:“他若死了,你也不必留我性命了。”
“你走吧,他暂时还不会有事,梁有光在没见到我之前,是不会伤他性命的。”
霍香琳作为风正厉最得意的弟子,不光武功是众弟子里数一数二的,头脑也极为聪明,如果不是关心则乱,她断断不会冒险来杀自己的。
“那你会救他吗?”霍香琳仰着头看着卫浔,昔日冷酷张扬的明眸里,多了些人情味,卫浔竟不觉得她可憎了。
“他想动我的人,除非我死了。”
卫浔伸眉仰望窗外那一角浮云,缓缓阖眸,再睁眼,眼底那份温和同情被森凉覆上,凉薄音色也恢复如常。
霍香琳捡起掉在地上的青云剑,拱手向卫浔行了同门礼后便离开了,这是她第一次,向卫浔行礼,尊她为太虚尊主。
她自小就是太虚山上最出色的弟子之一,她根本不屑于同那些宵小一般,用那些拙劣的手段排挤卫浔,因为这个,卫浔一度信任她喜欢她。
可她心里明白,她要的是师父的赞扬,和未来的太虚尊主之位,这小女孩对姐姐一般的依赖,她不需要。
卫浔没有武功的时候,就不会认输,她好像能一个人扛过所有的苦难一样,一次又一次的出逃,光她抓回来的,就有十三次,被师父抓回来的,有四次。
林林总总十七次,每次都将近丢了整条命,她亲手掐灭了她生的希望,为自己换来了师父的喜爱和尊主之位的许诺。
她从来以自己无情为傲,可她爱上了肖央,无情之人一旦被灌入感情,就意味着否决以往的人生,鞭笞自己的一切。
梁有光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如果卫浔不打算救肖央,肖央必定死在梁有光手里。
她知道如今的卫浔,不是自己可以伤得了的,她此行的目的,只是试探卫浔是否有救人之心,如果没有,她便只求与他同死。
可当卫浔说,肖央为自己求过宽恕的时候,她就舍不得死了,一点都舍不得。
卫浔望着霍香琳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她曾经把这个人的冷漠疏离当成了善良。
“谢谢你救我。”安庭深微微俯身,靠在卫浔耳边呢喃,他的呼吸有如徐徐晚风拂面而来,梳过发梢,流过眼角,转至心底。
“谁叫你弱不禁风呢。”
卫浔实在受不了他的撩拨,噎了他一句便转身离开,却忘了刚才在情急之下牵起他的手后还没松开,被安庭深顺势向回一拉,卫浔便撞进了他的怀中,他身上的气息像揉碎的青荇和在晶莹的雪里,冰洁渊清,仿佛一场洗礼。
“别动。”安庭深对着怀中不安分的人儿低语,卫浔按在安庭深胸口正欲把他推开的手倏地顿住,他心口急而有律的跳动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卫浔掌心涌进她四肢百骸,化冰潭为流水潺潺。
卫浔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像个小孩子一样安安静静的被他圈在怀里,许久才回过神儿来。
“安家小公子果真风流,看来外面那些传闻并非虚言啊。”
卫浔踮起脚,素手轻轻抚上公子双肩,她倾身微言,鼻尖不小心擦过安庭深耳骨,惹人一阵酥软。
该是一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温柔戏,他唱得,她就唱得。
“确是虚言,小爷我守身如玉。”
是谁受不了女子撩拨,为了掩饰越发杂乱的心跳,还故作淡然地慢慢放开,又在眼底蓄起笑意晏晏,如旖旎风光佳绝色,似潋滟春水洞庭波。
窗外,微风起。
“别闹了,我要赶紧去太玄看一下,你若有事吩咐莺儿便好,她有办法联系我。”卫浔转身,拾起剑架上的一双银曦吟兮剑,向门外走去。
银曦吟兮,左剑银曦,如光影;右剑吟兮,如游龙。
“等一下,这个给你。”安庭深掏出一个中指大小的瓶子,抛向了卫浔。
“这是什么?”卫浔不明所以,见安庭深指了指额角,才恍然记起,方才霍香琳的剑气划伤了自己额角,所以这是外伤药。
“谢谢。”卫浔握紧药瓶,触手生温,暖至心底。
“万事小心,等你回来。”安庭深望着卫浔的背影,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
他并不知道,已经踏出房门的卫浔,却将这句话完完整整收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