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决堤》繁意

5、第5章 绿洲 “

　　“不是。”江淅回答得很果断，他说话时喜欢直视别人的眼睛，片刻后又垂眸，像是在回忆。

　　“我也说不上来……那晚在顶楼一见到你那样站在天台边我就心慌得厉害，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拦住你，再对你好点。”

　　“所以……不是同情，就是想帮你。”江淅重新抬起眼皮，眼神真挚，带着点细雨般温润的笑。

　　裴枞怜无意识地收紧双手。

　　他突然开始动摇了，就像孤立无援独自在沙漠中行走的绝望的旅人，徜过无数流沙,越过无数沙丘,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烈日高悬时难以忍受的滚烫，以至于身心都麻木，然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心未死，突然猛一抬头发现了远处的一片清澈绿洲。

　　他不敢想,也不敢信,在原地躇踌,反复思考,不敢上前一步。

　　是绿洲吗,还是海市蜃楼?

　　裴枞怜直视着江淅的眼睛。”可是…这样对你们又没有好处……”

　　江淅伸出手,像所有家中兄长对待弟弟那样，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

　　“拜托，领养你又不是看什么好不好处的，而且可不要太小看我们家啊，像你这样的，咱再养个十七八个都不成问题！”

　　裴枞怜一顿，低下头又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却在妄自菲薄：“可我这个人，一点都不好，性格怪脾气差，身无长物……”

　　他声音愈发地小,此前的所有豁达与无畏,像经了一场春雨后的泥泞,被一张领养证明冲刷得荡然无存。

　　江淅笑嘻嘻地一把楼住他的脖子:“哪里怪了？我怎么不觉得？你就是很好别否认了！”

　　裴枞怜没有推开他，但看得出来他此刻并不多激动，比起是受宠若惊后的惶恐，更像是心中无限的自卑在隐隐作祟。

　　江淅觉得他像路边湿漉漉的小狗狗，被主人捡回家时怕自己身上的脏污沾上洁白干净的地毯而迟迟不敢进屋的那种。

　　这样的心态是长久以来在极压抑的环境中，潜移默化形成的，江浙明白,无论此到他说什么都是无力的，只能通过日后不断地努力与行动来试着改变。

　　这是一场持久战，而他势在必得。

　　——

　　当天晚上,裴枞怜的烧就退完了,江父江母的手续也已经收尾,两人一合计,打算直接把车开到医院接俩孩子回家。

　　刚坐上车，裴枞怜浑身上下写满了如坐针毡四个大字，好在车上还有江池川和江浙这对话唠父子,开了几个玩笑表达了对裴枞怜的热烈欢迎，气氛也就融洽了起来。江妈妈本名叫徐婉清，本人长得和名字一样，温婉知性。

　　“江池川你吵够了没有？？要不要给你个喇叭你上大街上嗷去啊？？！”徐婉清在多次想向裴枞怜搭话都被江池川这个老话唠打断后还是忍不住靠露了本性。

　　小话唠眼观鼻异观口,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老实得像庙里打坐看破红尘的方丈。

　　“哎哟错了错了媳妇，别揪耳朵，人小裴还在这呢，别吓到孩子……”

　　徐婉清这才放弃继续折磨江池川的耳朵,捂着嘴朝裴枞怜笑笑

　　“哎呀,小怜你别怕哦,平时我们在家不是这样的。”

　　“啊,哦…好的阿姨。”裴枞怜默默在心里对徐婉清的第一印象中“温柔”俩字前面加了个“间歇性”。

　　四人一路说说笑笑,虽然大多数时候裴枞怜都不怎么开口，但看得出来,他总算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连坐姿都放松不少。

　　三人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一开始江淅突然提出要领养个弟弟时,徐婉清和江池川是不太同意的,认为他只是想要个玩伴,而领养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不是件小事,可不能草率。

　　直到知道那孩子失去了父母。

　　徐婉清早年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失去爸爸那一年，她正十五,是与裴枞怜大差不差的年纪。

　　于是,三人当即决定要照顾好这个孩子.第二天便折返回医院,却没想到他已经出院,医生也不能随意透露病患信息,所以,他们才花了七天时间，一家一家福利院地找。

　　夜色渐深，车窗外景色变了又变，一会是灰蒙蒙的山峦一会是灯火阑珊的人间。

　　路灯暖橘色的光,透过玻璃打到他身上。

　　这似乎不像是冰冷电器发出的光,裴枞怜甚至能感受到日光一般的温度。

　　这是他回家路上的光，也是措不及防照进他荒芜生命中永恒的余晖。

　　裴枞怜的情绪太迟钝了，似乎是这会才反应过来，接着鼻尖便开始发酸，泪意来得汹涌，待他拼命隐忍眼前却还是越来越模糊的时候。

　　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就是这只手的主人，亲手为他灰暗的人生添上了第一抹亮色。

　　接着，他感觉到那只手轻轻磨了磨他的手心,像无声的安慰,然后便轻轻松开。

　　被磨蹭过的皮肤隐隐在发烫,裴枞怜用指尖按了按,这一刻,他突然很想开口叫一下江浙。

　　“哥。”少年的鼻尖和眼下还不自知的,泛着红，因为怕打扰到前座已经睡着的徐婉清,特意降底了音量。

　　“嗯?”江淅惊喜道。

　　“怎么啦？”

　　“没……”

　　“嘿嘿,饿了吗?我有铜罗烧和面包,刚刚在便利店买的,来点儿?

　　装枞怜还没说话,一只手闻着味就从前面的驾驶座伸了过来。

　　江浙“……”

　　那只手见迟迟没有收到美味的铜罗烧,还急不可耐地抓了两下，示意江淅快点。

　　江淅无语,递过去时顺便还附带了个纸条:您几岁了啊跟人孩子争?

　　江池川扫了一眼,毫不在意地丢在一旁，然后美滋滋地开始撕包装袋。

　　江大少爷彻底没话说了。

　　裴枞怜什么都没拿，看着应该是还不饿，江淅见状，只好把吃的又收回了自己书包里。

　　投喂失败，下次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