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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遗世独立 二楼住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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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归,滚料的时候,要注意手上的力度,轻重缓急都和最后制品壁的厚度有关,利用好这一点,就能呈现出你想要的漾感。”
“这个制品色纹凌乱且杂,色块过渡也很僵硬,说明这个制作者学艺不精还心浮气躁。”
“入气量和入气时间必须要把控好,你看你的这个瓶子,端部都快穿了,还有这一个,入气量明显不足,尺寸过小,形态都出不来。”
“时归,把直剪递给我。”
“时归,用圆头镊把腰部拉起来。”
“时归,你是《蔓》的一部分,它本就该属于你。”
“时归,时归,时归……”
灰色的身影在雾霭中朝许时归招手,许时归笑了笑,赶紧跟上去。
身影越来越近,忽然脚下有些黏腻,他低下头看了看,一滩红色的液体蔓延过来。许时归赶紧抬起头来,那个身影已经到了跟前,虽然面容模糊,但他知道是谁。
“文阅哥。”许时归叫了一声。
“时归,你过来。”
孔文阅笑着朝他招了招手,但许时归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孔文阅腹部的那个正往外涌着鲜血的洞,他惊恐的看着那个洞。
“时归,快过来。”
“哥……”
鲜血蔓延到自己的脚下,许时归低下头,余光瞟到手上的鲜红,他抬起手看了看,手上的锥形玻璃制品上还残留着鲜红黏稠的液体。
“不,不,文阅哥……孔文阅!”
许时归猛的惊醒,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
心脏因为人体突然活跃而不安的抽动着。
视线中模糊的衣柜纹路逐渐变得清晰。
悦耳的鸟叫声从窗户外面钻进来,其间还夹杂着零星的鸡叫。
和孔文阅搬到这个老小区的第二天早上,对面那栋楼的鸡叫也这样响起。
一直到现在,许时归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养鸡这么执着,就算居住环境浓缩到不到七十平的国家分配住宅中,仍然抵挡不了养鸡的热情。
他皱了皱眉,吞咽着口水,干燥的喉咙在津液滑过的瞬间因为刺激而有些胀痛,连带着耳心都扯着有点不适。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手机的震动,他伸出手在枕头下胡乱摸了两下,最后在两只枕头的缝隙中摸到,但震动已经停止了。
他拿起手机解锁看了看,有三通未接来电,来自本地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
人清醒了之后,脚底的疼痛才姗姗来迟。
许时归放下手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一头过肩的白发随着他的动作荡在右肩前方。
脚底的疼痛愈发清晰,虽然不至于疼的死去活来,但阵阵刺痛也敲击着他的神经。
他起身盘腿坐在榻榻米边沿,掰着脚底看了一下,一道道深红色的口子横七竖八的覆在旧伤口上,不是多深的伤口,但数量太多,仍然有些瘆人。
血已经凝固了,但脚毕竟是使用频率很高的部分,所以就算很小心的挪动,应该还是会撕裂伤口。
咚咚咚。
适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许时归抬起头,下意识朝着门口望去,只看到米白色的卧室门。
“小时啊!你在家吧!”
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他看了看脚底,叹了口气,随即起身,果然,还没挪开脚,脚底的伤口就已经重新裂开,他皱着眉头,忍着痛开门走到客厅,余光瞟到豪华蚂蚁别墅前面一地的玻璃渣。
走到户门,他停下来,并没有马上开门。
他在等,等外面的人离开。
社交是一件无趣又麻烦的事情,一想到要面对对方从惊讶到疑惑再到好奇的整个过程,他就觉得麻烦,干脆不要社交好了。
老小区的入户门是统一安装的,一点都不隔音。
他甚至能通过户门外传来的声音想象到外面的人正无聊的来回走动,手臂一会儿抬起一会儿放下。
脚下的疼痛提醒许时归不能再等着了,他打开门。
一个中短发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拨通界面,在看到许时归的时候,他顺手按掉了拨出的电话。
“小时啊,我就知道你在。”
是目民艺术馆的杨进经理,五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目民只有一个一千平的小展厅,而且也没签下什么优质的展品,在艺术圈里处于边缘区。
还是在《蔓》展出之后,才开始有了人气。
许时归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是开了足够探出上半身的缝,然后探出身去。
没有等到许时归的“你好”,杨进只得自顾自的开口:“黄先生真的很喜欢《蔓》,他给的价格足以让你摆脱现在的日子,你就卖了吧。”杨进知道许时归不喜欢说场面话和废话,所以也就直接挑明了这一趟的目的。
因为《蔓》被收藏的事情,杨进跑了有三四趟了,每次都带来一些诱惑条件,但无论是用什么壳子包装,内里无非就是名或利。
但这两个,许时归现在都不感兴趣。
“杨经理,我上次就已经说过了,《蔓》不是我的,我没有权力卖掉它。”大概是刚睡醒,他的声音有些哑,说完之后,只得轻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喉咙。
脚底随着他站立时间过长而闷痛起来,他咬着后槽牙,然后在杨进看不到的门后,抬起一只脚,只用一只脚勉强站立。过一会儿又切换另一只脚站立。
能够感觉到脚底的黏腻,不知道又流了多少血。
“怎么不是你的呢,上次你跟我说过之后,我特意去查了一下,孔先生在《蔓》最后一次展出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个作品赠予你了。”
孔先生……
许时归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瞥了一眼杨进:“那我不卖。”
“不是,人黄老板可给这个数呢。”杨进抬起右手,比了个4。
说实话,这个数确实很诱惑人。
但是许时归确实没办法卖掉《蔓》,因为它已经碎了,部分‘遗体’正散落在豪华蚂蚁别墅前的地上。
刚刚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了。
“杨经理,实在……”
“靠!你他妈给我滚出来!”
许时归还没来得及说完,楼上就传来一阵激烈的碰撞声,有人和人的,也有门和墙的。
“赵成你他妈还有没有心!”
愤怒暴躁的男声和拳脚声同时在三楼响起,接踵而至的是一阵闷哼和倒地声。
“那是你亲生女儿的救命钱,你要她死吗?”
“我错了我错了,我就想多搞点钱,别打了,别打了……”被打的男人自知理亏,只得不断求饶,但对方显然并没有要放过他的念头,纷至沓来的拳头仍然精准的落在他身上。
“莫迟,莫迟,别打了,我错了,敏敏明天就回来了,你也不想敏敏看到我脸上有伤吧。”
这句话显然戳到了对方的命门,三楼的厮打暂告一段落。
“靠!”听这声音,对方仍然怒不可遏,但又不能拿男人怎么样,只得通过没有一点营养的语气词来表达一腔怒火。
处于好奇的本能,杨进和许时归朝步梯望上去。听了一会儿墙角,杨进才转过头来,轻咳一声:“那个……”他忽然捻不出话头来,理了一会儿,才顺出一句,“黄先生说了,他收藏之后,仍然会出借到馆里展出,我是真的很希望孔先生的作品能够继续被大家看到。”
“我……其实那……”许时归想着干脆把真相跟杨进说了吧,也省的他老惦记。可说出来的话又被楼上给截了去。
“我警告你赵成,你要是在敏敏换肾的时候弄不来钱,老子不介意再进一次局子!草!”
楼上的怒骂声伴随着关门的巨响钻进许时归的耳朵,他无奈的看着杨进:“谢谢杨经理的好意,但《蔓》永远没办法展出了,我已经把它砸了。”
“啊?”杨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蔓》可是孔先生最满意的作品,花了整整二十个月才完成,怎么舍得砸了,“你开玩笑的吧。”
“我不开玩笑。”仍然是懒懒的回答着,脚底已经痛的麻木了,他感到有些疲惫,便靠在门框上。
正说着,楼梯响起了脚步声。
出于好奇,许时归撩起眼皮往楼梯上望去。
首先是一双卡其底黑面的圆头休闲鞋,然后是剪裁得体的浅咖色休闲直筒裤,再往上是黑色工装翻领外套,以及里面的白色内搭。
尽管男人的白色内搭已经足够宽松,但厚实的胸膛还是想方设法的突破内搭的禁锢,最后呈现出了完美的轮廓。板寸下是眉头紧蹙的面容,狭长的双眼在浓眉的辅助下愈加冷冽。大概是刚刚在楼上的情绪并未完全发泄,所以男人周身仍旧散发着‘别惹我’的强烈气息。
在看清男人的面容之后,许时归微怔。
文阅哥?
不过片刻,他便回过神来。
不是。
只是相似罢了。
他眼睑下垂,收回视线。
刚走到二楼半的莫迟略微抬起头便看到倚在门框上的许时归。
他瞳孔微微放大,脚下也停顿片刻。
然后望向一头白发的许时归,视线毫不掩饰的在对方身上扫着,被米色棉质宽松外套包裹着,如白瓷一般的人体在他的眼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还有对方白色的眉毛、睫毛以及饱和度过低的唇,都刷新着他的认知。
许时归被这袒露直白的视线盯的有些烦闷,这么些年以来,不乏这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观察,但大多数都是躲闪且心虚的,倒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问心无愧的打量。
他抬起头,坦荡的望向那个男人,然后微微歪头,又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