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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审问 “回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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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彦死了?”
瑶镜提裙迈过门槛,闻言挑眉,并不十分惊讶。
落日红酣,天穹似乎沾染了胭脂,红彤彤得可爱。
庭前花木开得热闹又芬芳。雍容牡丹是花奴在暖房中培育的,娇艳欲滴,冠绝群芳;蔷薇架上绿叶繁茂,花骨朵儿含苞待放,延续春光;玉蕊适逢花期,竞相盛放,琼枝玉英,宛若仙境。
好一派阳春灿烂之景。
使女在廊下铺上毡毯,摆上茶几、小案、隐囊、软枕等物,玉光揭开香炉,点燃婢女新调的醒春香,清甜的香气很快弥漫四散,缭绕在众人衣袖间,久久不散。
瑶镜身着秋香色衫子,系梧枝高腰笼裙,长发梳做家常发髻,缀着一朵茶花,领着身后众使女分花拂柳,来到廊下。
息绥跪坐在瑶镜身旁,瞥了一眼坐在阶上玩弹棋的婢女们,轻声道:“高彦被宇文洛带回索家店后,一直昏睡不醒,宇文洛不放心,便亲自守在屋中。期间据说是店中伙计上来送茶水,趁着宇文洛松懈的当口,一刀封喉,杀了高彦,随即破窗而逃。”
瑶镜蹙眉:“索家店的伙计?”
息绥点头:“正是。据掌柜所说,那伙计才来不久,想来是幕后主使安排的,就是为了今天这个时刻。”
瑶镜手中拈着一束花枝,将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放入盘中,“控钤司那边什么反应?”
高彦的死,完全在瑶镜的意料之中。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今岁科举的秘密,无论如何,幕后之人都不会让他活着。
息绥:“控钤司将高彦的尸体带了回去,有传言说,是东宫所为。”
一刀封喉这种杀人手法,是东宫亲卫惯用的,皇都中人人知晓。
瑶镜冷笑,“太子可没有那么蠢。”
不远处的庭院中,几个颜色秀丽的侍女正在打秋千,她们互不相让,比谁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衣裙在风中猎猎翻飞,丝带如蝴蝶于空中飞舞,笑语穿过院墙,越过坊墙,飘向远处。
息绥见状,皱眉起身:“奴婢去将她们驱走。”
瑶镜叫住她,“让她们玩吧。”
于是息绥重新跪坐,瑶镜放下花枝,又问:“失踪的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息绥一面示意身后使女端来温水和巾帕,一面道:“失踪的学子名叫翁梦臣,是郑王妃翁氏的堂弟。他并不住在客舍,只是同宇文洛一起将高彦送回索家店,便另开了一间房休息,等控钤司进入房中时,才发现人不见了踪影。”
水中泡有花瓣,瑶镜双手浸入水中,“郑王妃的堂弟……”
郑王的母亲青贵妃出身寒微,母族给不了郑王助力,所以在为郑王择妇时,贵妃请求圣人从世家女郎中挑选王妃。圣人自然应允,并全权放手给贵妃,让她自己挑选儿媳。
贵妃能独得恩宠多年,自然不会空有美貌。相反,她十分聪明,懂得如何把握圣心。
她选中翁氏女给郑王当正妃。翁氏属于京兆世家,乃是清流名门,族中子弟多担任文官,不涉武将,且无权臣,既能为郑王带来人脉,也能为郑王加持“贤名”,还不会引得帝王忌惮,贵妃对这个儿媳很是满意。
“这可有意思了。”
瑶镜拿过巾帕擦手,“东宫和郑王都牵扯了进来,够宣蘅忙得了。”
她似乎还嫌局面不够热闹,“也不知宁国公主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若是宁国也搅入了这趟混水,那才是真的精彩。
瑶镜取出骨哨放在唇边。
清脆哨声响起,庭院中的侍女们不知其意,以为公主不悦,有的从秋千上下来,有的从台阶上站起,皆都悄声退出庭院。
有鹰啼声自天际传来。
撒勒忽的影子出现在息绥视线中,她身子微微绷紧,对于这种鹰隼之物,她心下还是十分惧怕。
玉光立即会意,回房取来笔墨纸砚,铺纸研墨。
瑶镜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息绥瞟过一眼,发现自己并不认得公主所写的文字。
将纸条卷成细条,放入信筒中,挂在雄鹰的脚上。
瑶镜抚摸着雄鹰的羽毛,轻声道:“去吧,撒勒忽。”
撒勒忽展开双翅,一飞冲天,眨眼间,身影消失不见。
瑶镜望着撒勒忽消失的方向,忽而感叹:“待在府中确实忒无聊了些。”
息绥提议:“公主不若前去乐游原或曲江游玩?这个时候,正是好风景。”
瑶镜不置可否,再好再漂亮的风景,看久了,也是无趣得紧。
瑶镜眼珠微转,问道:“明日花朝节?”
玉光点头:“是,明儿二月十五,正是花朝节。”
瑶镜微微一笑:“既如此,明日我入宫看望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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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控钤司内仍旧灯火通明。
停尸房中,宣蘅捏着白布一角,手腕轻轻一抖,露出底下死者高彦的面容。
死者面色诡异,青紫中交织着醉酒的潮红,但面容安详,未见任何挣扎之色。嘴唇微张,唇色紫黑,脖颈间横贯一道可怖刀痕,刀口齐整,起刀处深,收刀处浅,干净利落,未有血液喷溅之状。
“死者名叫高彦,是今年科举乙榜的进士,宣州高陵县人士。白日受邀参加了猗兰堂的宴会,被友人宇文洛带回索家店后,一直昏睡不醒,后索家店的伙计趁着上楼送茶的工夫,将他给杀了。”
卫安立在一旁,说道:“那伙计是今岁正月掌柜才雇来的,很可能是受人指使在店中埋伏,就为了今天。”
能提前算到这一步,幕后主使心思之深,难以想象。
高彦的死在宣蘅的预料之中。他收回手,白布重新覆住死者,心中更在意另一件事,“坊间传言是东宫所为?”
卫安点头,“如此干净利落的一刀封喉,是东宫亲卫惯用的手法,不过……”
话语顿了顿,卫安剑眉微蹙,“不过这流言传得太快了,像是有人刻意传播。”
宣蘅转身走出停尸房,语气冷淡:“你觉得太子有这么蠢吗?”
卫安自然明白司丞的意思,“只怕现在太子殿下也正跳脚呢。”
这般明显的栽赃陷害,手段着实愚不可及。但是一旦舆论形成,众口铄金,东宫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
“失踪的那个翁梦臣,是什么情况?”宣蘅问。
于是卫安将翁梦臣的出身来历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宣蘅闻言停步,“郑王妃的堂弟?”
卫安点头。宣蘅叹气,永安公主真是送给他一份大礼。
拿出通体漆黑的令牌交给卫安,宣蘅道,“去金吾卫,让他们帮忙在皇都中搜查此人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卫安接过令牌,转身匆匆去了。
宣蘅站在昏暗的牢房甬道内,听着四面八方牢房中传来的动静。
这些读书人,涉世未深,都还单纯得紧,面对控钤卫那套成熟老练的审问手段,即便最初心生戒备,也撑不了多久,很快便会缴械投降。
宣蘅随意选择了一间牢狱,推门走进去。
审讯的控钤卫感知到司丞前来,却也只抬了抬眼皮,接着厉声问道:“最后一次,你是从何拿到科举试题的?”
控钤卫审过的人,不知凡几,有老谋深算的高官,有心性坚韧的军卫,有狡黠怯弱的宫人,形形色色,各怀心思。控钤卫只消扫上一眼,就知眼前人有没有问题。
有人搬来一张大椅,放置审讯人身后。宣蘅坐下,姿态闲适,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审问场景。
那学子一身暗青色圆领袍,身形清瘦,容色已近崩溃,心防在控钤卫一声又一声的逼问下摇摇欲坠,终于,他开口了。
“书斋……是书斋……”
旁有书吏立即提笔,在纸上书写。
控钤卫拍案,面色活似阎王:“什么书斋?”
那学子跪在地上,头低垂着,声音嘶哑:“……我不知道,他们蒙着我的眼睛,将我带到了一处房间……不止我一人,我能感觉到……进去后,有人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就写着今年科举的策论试题……”
烛火昏暗,书吏手上动作迅速,很快写满一张纸。
控钤卫做了个手势,不多片刻,有人手中拿着一条布帛进来,将那学子双眼蒙上。
“你既被蒙上眼睛,又如何得知那是书斋?”控钤卫追问。
牢狱本就晦暗,布帛夺走了学子最后一丝光亮,控钤卫紧追不舍,学子浑身僵硬一瞬,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晚上。
同样被蒙着眼,被人牵引着进入一间内室。
有墨与纸张的味道。有樟木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雪水的味道。
据说收集腊月的雪水,再用雪水熬煮面糊,用这种面糊装裱过的书画,永远不会被书虫蛀食。
还有芸香草的味道,也是用来趋避书虫的。
皇都中大小书铺不知其数,除开各家熏香不同,用来防书虫的手段大同小异。
可是控钤卫也不是吃素的,“你从何处被带至书斋?”
“……崇仁坊中一处废弃佛堂。
“有人给我递消息,让我某时某刻去到那座佛堂,那里自会有人接应。
“一到佛堂,我就被人蒙了眼睛,带上马车,什么也不知道。”
“给你递消息的是何人?”
学子摇头,“我不知道,看着不过是个路人。”
控钤卫拧眉,身后司丞目光沉沉,似乎也在等待他要如何继续追问。
控钤卫定了定神,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你从佛堂去到书斋,用了多长时间?”
学子沉默良久,似在回忆,“半个时辰?我不清楚……应该是半个时辰左右。”他只记得马车在路上走了很久,“似乎经过了东市,我隐约听见了闭市的击钲声。”
东西二市午时击鼓三百声开市,日落前七刻击钲三百下闭市。
崇仁坊上马车,经过东市,半个时辰左右的路程……如此看来,是在往南面走。
控钤卫取出皇都地图呈给宣蘅,后者就着牢狱内的暗光,目光凝视在南面众坊市上。
“你可还听见了其他的声音?”控钤卫继续追问。
声音……学子努力回忆,许是害怕,许是紧张,他什么也想不起了,他狠狠摇头:“我记不得了。”
他记不得了没关系,还有旁人会记得。
宣蘅回到东厅,案上铺着皇都坊市地图,一张又一张的口供被送过来,其中大部分学子都是没有去过书斋的。毕竟想要花钱买题,这可不是一笔小支出,绝大多数学子的家境并没有那么富裕。
很显然,幕后主使对这些学子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他选中了那些出身富贵,学业一般的人,诱惑他们走上歧途,甚至不需要诱惑,说不定其中有些人,正暗中寻找这样的便利渠道。
宣蘅看过所有学子的口供,从中挑出七张。
共有七人去过书斋。
在他们的口供中,碎片的回忆拼凑出一个渐渐清晰的目的地——有人在路途中听见妇人说要放生、有人闻见寺庙的香火味、有人觉得道路不平满是石子、有人在下马车后经过了一道水桥……
宣蘅对比各座里坊的地图,圈定出五个可疑地,分别是永乐坊、靖安坊、永崇坊、新昌坊、昇道坊。
唤来卫定,将地图交给他,让他带人分别去这五处里坊排查。
卫定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揣着地图,找到正和新来的名叫游姒的书吏一起抬头赏月的龙蕖,二话不说拖着后者就往外走,独留游姒哭笑不得。
路上遇见贺执,卫定一度想将他也拖上,贺执一脸冷酷地拍掉他的手,说自己有正事向司丞回复,卫定这才歇了心思。
贺执踏入东厅,对宣蘅道:“司丞,您吩咐属下的事,属下都已经办妥了。”
说罢,他呈上一张名单,并几份身契,“这几人都是属下亲自去武行挑选的,身世清白,性格稳重,无作奸犯科之迹,与皇都中的各大势力也无牵连,可放心用。”
司丞自皇宫回来,忙着搜捕学子,下发各道命令,还不忘交代他去武行中挑选几个信得过的护卫。贺执不解为何要挑护卫,但既是司丞吩咐,他便去武行走了一趟,共挑了六个人。
宣蘅看过身契,两女四男,面目清秀端正,出身良家,想必永安公主不会挑剔。
“做得很好。”宣蘅颔首,将此事交给贺执果然没错。
按着宣蘅的思量,他本准备在其中安插一个自己的人手,倒也不是为了监视永安公主,只是公主行事风格太过惊悚,时不时往皇都这条暗河里扔一把石子,若是同控钤司无关也就罢了,偏偏每一次苦的都是他们控钤司。
然而圣人发话,让宣蘅好好办此事,也就断了他的这个念头。
收好名单与身契,宣蘅将那七份口供交给贺执,“去查查这七人名下财产是否有变化。”
买题的代价可不小,顺着众人名下钱财的流动,或许能发现线索。
贺执不作停留,接过名单转身而去。
夤夜沉沉,星河分明。
宁国公主府中一片沉静,巡夜的护卫排列整齐,腰佩长刀,为首的一人拎着一盏风灯,照亮前方的路。偶尔野猫踩过瓦当,发出窸窣声响,惹来护卫的警戒一瞥。
“换岗了。”
为首的人轻声说道。
于是队列交接之际,某个偏院中,男人披衣出户,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抬头望向晴朗的夜空。
不知他看了多久,星河流转间,视线中忽有黑影出现,疾速俯冲而下。
盘奚伸出双手,面色恭敬,“撒勒忽。”
雄鹰并未落在男人掌中,而是立在栏杆上。盘奚上前取下信筒,拿出内里的信条,轻声道:“回去吧,撒勒忽。”
撒勒忽似通人性,确定男人得到传信后,扑动翅膀,消失在夜空中。
男人回到房中,展开纸条,看过上面熟悉的文字,心中明了,点亮烛火,将纸条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