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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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阳城也下雪了。
上元佳节的烟火气随着节日的到来也愈来愈浓，天色漫漫，灰白的雾霭遮住了明亮的天光，一切都是朦胧的。不知道谁家点燃了佳节的爆竹，灰烟缕缕的升上天空。明明已经入了春，南飞的雁群却迟迟没有到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打断了晚阳城的春天。
晚阳城中，一座修葺华丽的府邸安静的伫立在城的中央，显得冷清而又陈旧，透出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家丁沉默的给府门换上好看的花灯，高高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墨迹淡化的字“悦王府”。一切都是安静而无力的，透过这座府邸仿佛能想象到府邸主人是怎样的冷淡无趣。
悦王府，一切都按照往日的秩序来，一间屋外，一个白衣侍卫模样的人持剑站于门外，家丁扫雪呼出的白气蒸腾着消散，他就盯着那白气出神。他长相俊朗，眉眼间带着男子特有的英气，身材高挑笔直。尽管看起来放松警戒，但握着佩刀的手一直没有放松，随时可以给突发的意外情况一刀封喉。
他身后屋内渐渐传来咳嗽和人衣摆触碰床沿的声音，侍卫回过神来，转身轻轻扣了扣门。
“进来......”
一道沙哑无力的男声，他推门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又关上了门。
华美的锦绸帷帐下，隐隐约约是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那道影子站起了身，甚至还踉跄了几下，扶着床沿站稳：
“司宁......”
侍卫走过去，扶住他，门外也有家仆奴婢走入，端着梳洗用具，带进来了一阵寒风，病秧子吃不消这寒风，抓住了司宁的衣袖咳了起来。司宁的心嗑噔了一下，目光很快扫到对方手心的一片红色。
“看起来是没几天活头了。”
他听见一声嗤笑。心有点酸，身边这位病秧子王爷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在水盆里洗了洗手。
“那位太医说只要安心静养...”
“真的假的，我还不知道吗？”
王爷笑着说，眼里却并没有任何的波澜。
不知是否是刚刚睡醒的缘故，他的皮肤是苍白的，眉宇间带着些悲情与积怨，五官线条没有平常男子的英武，反而细腻温润，清秀如玉。
身居高位，地位和容貌都有甚至贵为皇亲国戚。这位年方而立的王爷却是个病秧子，多少都是让人惋惜的。
“今日是上元节，您...打算出去看看吗？”
司宁扯开话题，一边替他系上披风的带子。
晚阳城的上元节很热闹，早早的就有商贩挑着元宵在街边叫卖，响亮的嗓音打碎了雪后的静逸。
“好啊。”
楚晞爽快的答应，眉目间的阴云散去了些。
“王爷。”
“王爷。”
“......”
楚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穿过了被雪覆盖的王府花园，司宁在他身后，紧紧地跟着。
雪白的锦裘衣摆扫落了低矮灌木上的积雪，发出淅淅的声音，他步履有些难得的轻快，甚至有些少年的样子。
悅王，覆英王朝唯一的同姓郡王。一年前，这个无人知晓的男人在前朝覆灭后无声无息的被封了个郡王，封地也远，在三关之外的晚阳关。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背景，只是感慨天妒英才，玉颜易损。
颜似美玉，形如皎月。
司宁看着主子，默默地往前追了追，并不敢放松警惕，生怕稍不留意便会因此丢了性命。
上天可能并不想让他稍稍有些轻松与愉悦，刚刚跨出后院就见前堂站着一个人。胡裘锦衣，周身散发着一种不俗于凡世的气概。容貌很是精致，脸上带笑，笑容让人感到一种凉意。
楚晞显然对来客感到意外，他打量了一下来者，眼中愉悦尽失。
“在下特来为悅王庆贺。”
来者带着笑的说，楚晞生疑，低抿着嘴唇：
“原来我悦王府可以随意进出。”
司宁佩剑微微出鞘，来者瞥了一眼闪着寒光的配到，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加灿烂：
“泷州王......”
像是触碰到了往事的边缘，楚晞皱了皱眉，拦住了司宁，狐疑着重新打量对方：
“敢问阁下名讳。”
来者微微向他躬身，瞥了一眼司宁，然后快速收回了目光。
“有什么就说吧...何必这般。”
楚晞看着他，更加生疑，司宁手紧握着佩刀。
一声嗤笑。
来者从腰间摸出一枚配饰，墨玉深邃，雕刻精致的图案边缘描着金粉，下摆悬挂着白色流苏。
楚晞表情微变，摆了摆手示意司宁先退下。
“王爷......”
“没事，”楚晞看着来人：“这位大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想要我死我早就死了，怎么会与我周旋这么久。”
男子微微躬身谢谢夸赞，司宁盯着他点点头下去了。
“修文大人。”
楚晞冷冷开口，苍白的脸色看得人很是怜惜。
“悅王好记性。”
修文微微一笑，楚晞自顾自坐到椅子上看着他。天气过冷，他咳了几下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修文。
“什么事。”
“您难道不知道自己被隐瞒了什么吗？”
修文眯了眯眼，手中拿着的玉佩被他转了几转又握在手中。
“瞒？”楚晞失笑：“谁瞒我？”
修文欣赏的看着他，缓缓开口，谈的却是另外一个话题：
“王爷果真丽质，笑起来也是真的令人心悦。”
楚晞没有回答，笑容无影无踪，修文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可怜这么大一个喜讯，竟然没有人告诉最大的受益人。”
修文眨了眨眼睛，将玉佩递了出去：
“晋君已死。”
楚晞接过玉佩的手停在了空中，玉佩叮当落地，一阵风袭过，瘦削的病秧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走到他面前，甚至踢开了玉佩，抓住了他的衣襟。
修文唇角勾了勾，不出他所料，下一秒楚晞松开了抓住他衣襟的手，捂着嘴闷声咳了起来。
“若是当今陛下知道您仍对那人心存余意，”修文扶住了他，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怕是会挫骨扬灰，千踏万践。”
楚晞甩开了他的手：“你觉得我会怀疑自己的同姓兄弟？”
修文拍了拍手为他鼓掌，脸上亘古不变的带着笑：“陛下与您手足之情的确感天动地...”
他的笑容逐渐冷冽：“但是国仇家恨更让人辗转难眠不是吗？”
楚晞冷哼一声，并不愿意相信。
修文为气氛和关系的突然恶化感到悲伤，叹了口气：
“毕竟我是为泷州王效力，”他抬头看向楚晞，眸中带着寒光。笑容散去，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谁不爱这万千山川呢，悅王殿下。”
言语间带着些人为的失意与感伤。
楚晞瞪大双眼看着他，清丽俊秀的脸上血色全无，唇上带着些血迹，他重新坐了下来，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修文却不再多言，再行了个礼后，笑着转身离去。踏过门槛的那一刻，由轻笑逐渐变为大笑。
他身后，楚晞吐出一口鲜血！
悦王府的家奴与他擦肩而过，在悦王府的牌匾下，停下了脚步微微侧首，发出一声轻哼接着离去。
悦王府，司宁冲过来扶住楚晞，怒喝着传大夫。楚晞靠在他身上，眼眸半阖，拦住了要持剑离去追回修文的司宁，被扶着坐下，家仆端上药。
“让江华枝来见我。”
司宁欲言又止，楚晞一拍扶手，难得震怒：“是我说话没用了吗！”
司宁连忙跪下，楚晞再度咳了起来，袖口已经满是血污，司宁来劝。
“王爷...他...快回来了..您小心身体！”
楚晞推开了他，从司宁手中拖出佩剑，架在司宁脖子上，手却不住地颤抖着：
“我叫你......”
手腕一软，楚晞踉跄着倒下。
“王爷！！！”
晚阳城门前，修文走向等着他的随从。
“范大人...”
“走。”
修文说道，看了看雪后的晚阳城，很是愉悦的样子，跨上马疾驰而去。
......
昏厥与不安，仿佛回到了之前一段让他彻夜难眠的日子。明明一切都已经结束，明明他，那个人已经死了，为什么一直不能放过他？无尽的黑暗夹杂着痛苦的回忆如同无数个孤独的夜一般，他无法逃离无法回避。
楚子文，我竟将我满心的爱慕给了你...
字字如蛇一般嗜咬着他。
秦雁弦，你怎么放不过我...
无尽的昏沉，回忆席卷离去。
“王爷怎么了？”
悦王府外，风尘扑扑的江华枝揪住司宁问，司宁没有回答只是揪着他往里走。楚晞屋外到处是进进出出的家仆和拎着药箱大夫。江华枝皱着眉，司宁将他扔到墙上，压着嗓子：
“你是不是瞒了王爷什么事？！”
江华枝表情一顿，他揉着肩膀问：“怎么了？”
“回答我！”
司宁揪着他的领子，江华枝察觉到了不对劲。抿着嘴并不回答司宁这个问题而是反问：
“怎么了？”
司宁脸上满是愠怒，他压着嗓子看了一眼周围，咬牙切齿地说：
“有人刚刚见了王爷...你是不是和十三皇...陛下瞒了王爷什么？”
江华枝听到这，反而揪住了司宁，怒喝：
“你没跟在王爷身边。”
那个男人和楚晞的话到最后他也听了不少，舍去一些客套话，最核心的就是一个“瞒”字。
他没有回答江华枝。
彼此都察觉到了生分和怀疑，江华枝无法开口，司宁也是。
“司大人，江大人，王爷暂时稳住了...”
一个家丁打断两个人的对峙，司宁和江华枝同时松开了抓着对方的手，走向屋内。
楚晞双目微闭，长长的睫羽显得他像一具没有生气的人偶。
江华枝鼻子一酸，轻轻喊了一声王爷。声音惊动了床榻上的楚晞，细长的睫羽动了动，江华枝对上了一道空洞失望的目光。
“跪下...”
目光的发出者气若游丝的说，江华枝心一颤，跪了下来。
楚晞看了一眼司宁，司宁示意屋中剩余的人出去。
“你瞒了我...”
尽管声音不是多么的震撼，但语气还是有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江华枝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听到王爷这样说话了，如今这样只有一种可能----
事情瞒不住了。
楚晞看着他目光一冷，司宁扶着他坐起。他伸手，两人同时一愣。
“剑给我。”
“华枝罪不至此，王爷。”
楚晞皱眉，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听的人很难受。司宁迟疑着，江华枝却主动将佩剑呈上。楚晞拔剑架在他颈边，一字一句字字如碎裂的美玉一般让人感到破碎、痛心。
“什么时候联系的楚曜。”
直呼圣上名讳乃是大罪，司宁愣了一下，看到楚晞的神色之后还是忍住了。心吊在嗓子眼上，他看着江华枝，又是无奈又是恼怒。
“十天前...”
楚晞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一种难过的感觉蔓延上来。
被人背叛的感觉。
“让你看着我？”
“陛下心有您的安全，私下召见臣让臣按时汇报...可以及时从京中派遣医士...”
楚晞竖过剑锋，用剑背狠狠鞭笞了江华枝一剑。他的身体并不允许他这样，很快便再度咳嗽了起来。
“想不到我不仅被仇人算计...”他看着江华枝，扔了剑：“还被自己亲手足算计。”
江华枝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楚晞也乏了，扶着床沿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秦戾死了对吧。”
司宁一顿，江华枝开口欲言却还是生生噎了回去。
没错。
楚晞摆了摆手，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摇晃着扶住了床栏：
“离开悦王府，现在。”
“臣...知错了，王爷...”
江华枝连忙开口，楚晞没有回答，瞥了他一眼：
“把他赶出去...司宁...”
司宁迟疑了几秒，对上楚晞的目光，还是走向了江华枝。
“我不需要通外的人。”楚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悦王府不差人。”
司宁看着江华枝，满口的恼怒和悲愤无法言出，攥紧了拳，江华枝看着他，眼里含着泪。
“出去。”
冷漠而沙哑的声音捅在江华枝心上，甚至还绞了绞。司宁要来拉他被他甩开，楚晞没有再看他，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倒了下来。
最后只听见两个不同的声音的惊呼。
江华枝愣愣的，一下子瘫坐了下去。司宁托着楚晞，五指深深地掐进手心，他咬了咬牙，放下楚晞拎着江华枝将他往外一扔。
近在咫尺的距离，江华枝第一次看见司宁如此愤怒和生气的表情，心里一凉。以他的身手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司宁。对上司宁的目光，他开口：
“司宁......”
他无法质疑司宁对楚晞的衷心，只能咽了咽说：
“我没有办法...那是陛下。”
一道劲风，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悬在他眼前，司宁手微微发抖。身后屋内人走动的声音让他原本紧绷着的心越来越紧。
叮！
匕首深深地钉入地面，江华枝悬着的心微微下落，但是下一刻司宁抬手就是一拳。
“王爷待你不薄。”
司宁冷冷的说，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江华枝以为他又要动手，躲了一下。
司宁伸手拽下江华枝腰间的悦王府的腰牌，随手一扔。
“走。”
他看着江华枝，冷漠的如同对待陌生人。
“你就这么甘心...”江华枝嘴角裂开一道小口，他咧了咧嘴角：“都快死了......”
话还没说完，司宁抬手一掌将他击飞了出去。
家丁拉住司宁，后者甩开拉着自己的手，在许许多多的惊呼声中扼住了江华枝的脖子，手一下子收紧----
江华枝双目圆睁，满眼的不甘。
身后屋内传来水盆被打翻的声音，司宁心一颤，松了手冲回了屋内。
京中委派的御医没有看他，专注于手中的施针，家仆们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打翻的水盆，血污在深色地板上显得无比显眼。
司宁站在床边，慢慢冷静下来才感到累。反复的胆战心惊和恼怒让他紧绷着的神经在安静下迅速显示出疲乏。
已经日暮。
楚晞暂时稳定了下来，司宁不免偷偷打量了几眼他，无法分辨对方究竟是在小睡还是晕了过去，呼吸很轻。家奴走过来点上灯，司宁连忙收回目光，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让他心微微放松的人。
门外江华枝已经走了，腰牌还躺在地上保持着原样，司宁将它拾了起来，拔了一下刚刚深钉入地面的匕首，一次没有拔动，咬了咬牙用力一拔，将匕首收回腰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