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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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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敛的房东死了。
这个消息,是警察告诉他的。
江敛到警局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茫然,他和房东不熟,印象里两人只见过几面。
第一回是签合同,剩下就是交房租的时候。
再多就没有了。
警局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目,面前是一个小桌,对面坐着两位警官,一男一女,看面相都是很正派的人,此刻两人正边喝水边瞧江敛。
江敛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适应地摸了一下怀里——空的,相机被放在外面了,没让他拿进来。
空气更闷了。
警队的小姐姐看出他不习惯,倒了杯热茶,推到江敛面前,声音很温和地说:“喝吧,叫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别紧张。”
江敛点头,又连忙嗯了一声。
旁边坐着的男警官拿出一个信封,问江敛:“认识吗?”
江敛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那就是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摇头:“不认得。”
男警官拆开信封,拿出几页薄薄的纸:“你说你和房东不熟?”
江敛不明所以,他回想了一下,确实是没什么交集的,“不熟,我只知道他姓檀,平常见面他都戴着帽子,而且头发有点长,挡着脸。”
“我其实现在也不清楚他长什么样子……”江敛迟疑地说出实情。
因为当初房子给出的租金价格很低,容不得他犹豫和挑选,付款签了合同,他搬进来,就没注意过房东这个人了。
毕竟两个人又不住一起。
江敛本身是搞摄影的,虽然名气没有大到出圈,但还是有小部分人推崇他的自然风格,有固定的杂志受众群体,也有人愿意为他的个人出版影集买单。
工资不稳定,赚得一般般,但是买买设备,七七八八日常开销,都够花。
也因为这份工作的原因,他在家的时间一直很玄学,什么时候去采景都有可能。
今天来警局之前,他就趴在寺庙的土地上,在找角度拍金顶日落的余晖,可惜没拍到,人就来了警局。
男警官把那几页纸推到江敛的面前:“看看。”
江敛身体前倾,侧着头,试图看清上面的内容。
这是一封遗嘱和巨额保险赔付单。
受益人是江敛。
江敛一愣,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个警官,又低头再确认了一遍,脑袋发懵地说:“我不清楚,这个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两位警官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江敛的表情不是装的,可能他是真的不知情。
男警官的脸色变得温和了一点,他将几页纸抽回来,塞进信封:“死者房屋的钥匙你有吗?”
江敛:“我只有我自己这间的,密码锁,平常我是用指纹开。”
“嗯,按照遗嘱的内容,过几天这上面的东西,当然包括房产,都会变更到你的名下。”
江敛脸上有一层急出来的晕红,他摆手:“不用,我不要这个,你们应该是弄错了。”
警官的手指敲了敲信封:“你不要你去和当事人说,等会儿跟我们走一趟,作为目前他唯一指定的遗产继承人,我们需要你的陪同,去了解一下死者生前的情况。”
江敛嘴巴有点笨,遇到太强势的人他没办法顺利应对,只好点点头,表示知道。
他站起身带动了椅子,刺耳的剐蹭声让他回过神,他犹豫着开口:“我能知道他是怎么过世的吗?”
“心脏病,”男警官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推开门,光影半挡着他的脸,语气平静地陈述:“去医院的路上遇到车祸,你这位房东没能争取到最佳抢救时间,在救护车上人就没了。”
江敛怔怔地抿了下唇:“谢谢您。”
“客气了小同志。”
江敛的嫌疑不大,要不是他们第一遍搜查发现了遗嘱和巨额保险赔付单,根本不会大张旗鼓的让江敛来警局。
但这件事情太诡异。
死者檀望生,社会关系极其简单,亲朋死绝,没有血缘亲友在世,而且不爱交友,常年独居。因为是还建小区,他一个人有好几套房,左右连个邻居都没有。
在江敛这个租客入住之前,死者檀望生甚至没有任何与外界的非必要交流。
现在檀望生唯一的社会关系,一位看起来关系平平的租客江敛,成了他房产、基金,保险赔付的唯一受益人。
这种情况,实在很像新闻上近来热度居高不下的骗保事件。
现在保险公司委托警方进行调查,如果这里面有猫腻,他们会状告江敛,送他进监狱;如果没有,保险则会照实赔付,江敛能靠着这笔“好心的馈赠”一步登天。
“走吧,你坐我们的车一起回去。”男警官整理了一下领口,推门叫江敛。“这是你相机吧?检查完了,你拿回去吧,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江敛跑了两步接过来,看了镜头:“没有,谢谢您。”
警局到江敛目前住的品晟国际,开车用了四十多分钟,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这个时候小区里有点遛弯的人,也有在小区的广场上唠嗑打牌的,遥遥看见警车,也就议论一阵,没人关注是哪个犯事被逮到了。
毕竟和他们无关嘛。
16栋2单元,903室是江敛租的房子,902室是房东檀望生自住的。
房东的密码江敛不清楚,也没有钥匙,万幸警方准备齐全,完全不需要他插手。
男警官接了个电话,又抽了根烟,才走过来,“一会儿仔细点搜。”他又叫江敛:“你进去就在客厅站着,别动,我们搜完,没问题你就直接回家,小同志能配合吗?”
江敛把相机背到身前:“可以的。”
江敛站在一边,看着开锁人员解除了密码锁的限制,一阵铃声响过,门开了。
客厅昏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看不清室内,有人按开了灯,整个房间才呈现出全貌。
太干净了。
这是江敛看到这间客厅的第一个想法。
普通的木质桌椅摆在墙角,房间内没有多余的杂物,连钟表都没有悬挂,仅有的电器是两台正在嗡嗡制冷的冰箱。
简直不像一个正常人经常待的地方。
警方来的几个人进入房间内,开始排查可疑信息。这间房的格局和隔壁江敛的那间是一模一样的,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房东的主卧没锁,他们进去搜查。
江敛站在门口,收回了打量的视线。
男警官推次卧的门,没开,锁着的,他一挑眉:“来个人,这屋有情况。”
江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开锁的人弄了几次,好像被难住了,又换了一边撬锁。
门开了,里面乌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啪嗒,男警官开了灯。
跟着过去的其他人都在瞬间露出惊愕的表情,又连忙回过头看了一眼江敛,眼神里有怜悯,还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
江敛的社恐有点发作了,他退了一步,身后隐隐有个冰凉的东西扶了他后背一把,他站稳,回头低声说:“谢……”
身后是空空如也的楼道,没人。
刚刚撞到门了?
江敛不自在地躲远了点。
男警官眯着眼挡了一下其他人进去搜寻的步伐,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盯着江敛:“你们先等着。小同志,你还是坚持认为你和你的房东不熟吗?”
江敛莫名有点发冷,他点头,起码他觉得这样的租客关系是真的不熟。
男警官笑了一声,“那你过来,这个房间有点线索,和你有关,其他人我暂时先不让他们进去,咱俩看看。”
江敛不明所以,他走过去。
其他人都让开了路,这间次卧的内部情况在江敛的面前显露出来。
江敛吓得一呆。
墙壁上有一台黑色的壁挂电视,此刻是黑屏状态,除此之外,整个屋子里到处都贴满了江敛的照片。
看角度,都是偷拍的,甚至还有一些比较私密的,在江敛洗澡的时候,从江敛背后拍了他侧脸闭眼冲水的模样。
雪白的背流着水迹,暖灯照得江敛整个人像在发光。
拍摄的人很讲究,每一张都会或多或少拍到江敛的脸,各种姿态的江敛呈现在墙上,毫无隐私可言。
江敛的脸色苍白,彻底懵了。
虽然不记得房东长什么样子,但他记得对方是个成年男性,江敛不歧视同性婚姻,但他没遇到过这种级别的“同性情感纠纷”。
除了照片,靠墙还放着一个沙发床,床旁边是茶几,上面有一些零碎的碟片和纸巾。
比起客厅,这间次卧的生活气息浓重很多。
男警官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见状了然:“他单方面偷拍你?别担心,这些照片不会有别人看到的,除非你坚持立案,我们会搜集一部分当做证据。”
“立案?”
江敛迟疑:“他不是已经过世了……?”
“对,”男警官拍了一下江敛的肩膀,希望他能放松点:“所以不会有其他人知道了,这些照片我帮你收起来。”
“谢谢。”
拆掉了照片,收在一个临时找来的纸袋子里,江敛抱着袋子,心里感觉很怪异。
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和房东完全不熟,加上现在人已经死了,对方还莫名其妙给他留了一大笔遗产。
都说人死如灯灭,万念俱灰,这些事无从追究,也只能算了。
忙活了三个多小时,那些碟片也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顺利播放,内容在众人屏息凝神下播了出来,是江敛的视频,看角度都是偷拍的。
江敛捏紧了怀里的纸袋,恍惚间觉得它甚至很烫手。
最后警方什么关于骗保的线索都没找到,证明江敛和檀望生的死完全没关系。
一行人走到电梯口,这里两梯四户都是檀望生的房子,也就没人知道警察来过。
男警官撩了下头发,对着电梯门的镜面整理外表:“以后长点心眼,过几天应该会有人联系你签字拿钱,你弄不明白就找律师,”他啧一声,仗着年纪大了,很感慨一样,“你们现在这些孩子都有点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清澈的愚蠢!”
江敛:“……”不,他没有。
电梯到了,他们几个人进去,马上要下去了,警官最后摁着一楼的键,说:“行了小同志,回去吧,以后敏锐点,觉得不对劲就找警察叔叔,知道吗?”
江敛忙点头:“明白,谢谢,您慢走。”
叮,电梯门关上,这一整层又只剩下了江敛一个人。
江敛叹了口气,楼道灯常年是亮着的,倒也不怎么吓人,他转过头,正对着902紧闭的门。
叮咚。
江敛愣了一下,电梯从一楼上来居然又停在了这一层。
门板缓缓拉开,里面空无一人。过了一会儿,电梯合上,又向下去了。
正常没有电梯卡是无法操作楼层的,但最近电梯检修,随便谁都可以按楼层了,偶尔会有园区里的小孩儿按着玩。
既然里面没人,江敛也就没当回事。
现在他的情感有点复杂。
因为那些照片和视频的原因,那个他不熟悉的房东檀望生,现在有了一些模糊的标签,对方也许,可能是,扭曲的爱慕者?
江敛不确定的想。
没谈过恋爱,感情相关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有点复杂,不过人已经死了,想再多也没有用。
江敛转身走了几步,回到903室,进门,开灯。
淡蓝色的流光从玄关一直闪到窗户口,最后全屋的灯光被唤醒,萦绕着暗色调的柔和蓝光,墙壁上投影着时间,22:17。
903室的改造经过房东的同意,内部被江敛按照自己的喜好折腾了一下,科技时尚感很足,是投入了一些心血的。
江敛在这里住了三年半,第一次觉得自己太守旧也不好,现在一考虑要不要搬家他就很郁闷。
放好了相机,他坐在沙发上,刚脱下外套就打了个寒颤。
门窗都关着,投影上却显示室温现在只有20度。
开了空调,江敛侧着身子歪倒在沙发上,用毛毯裹住自己,嗓音哑哑地唤醒智能管家,“继续播放上次的相声。”
房间里吵闹起来,他蜷缩成一团,渐渐地闭上眼,今天的事情太乱,他有点精力不足。
半晌,室内沉寂。
一双惨白泛青的手,落在了毛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