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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红尘滚滚 桃李春风一 ...

  •   此时,虽已是暮春四月天,却依然是人间芳菲时节。但见桃李盛放,繁华满目,百花丛中,蜂蝶乱舞,又有奇葩异卉,万紫千红,相互之间,争奇斗艳,柳絮飘扬,桃李纷飞,春风和煦,阳光明媚。

      此刻正蓝天白云,晴空万里。这是个繁华热闹的市镇,大街上的行人游客,络绎不绝,熙来攘往,川流不息,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只是上午时分,街上就已经满满的都是人了,有商贾的驴马拉着的货车,有挑着担子的,有耍杂技表演节目的,更有一大堆摆摊的沿着大街卖东西,吃的、玩的、穿的、看的,吸引了一大堆前来趁墟赶集的乡下人、外地人还有游玩的游客行人到这儿来东挑西看,一片声的喧嚣嘈杂,说话声、嬉笑声、叫嚷声、小孩儿的哭叫声、大人的骂人声,还有震天动地的、响彻云霄的叫卖声,喊得三条街外都能听得见,以及各种人的各色各样的、异彩纷呈的吵闹声,千奇百怪,花样百出,有的似乎纯粹是为吵而吵,因为他们的内心并不平静安稳,于是需要用热闹和喧嚣,来掩盖他们各自内心的空虚。横竖,都是人间之声。

      而就在众人的纷纷扰扰中,有一个人,默默地、静静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一句话都不说,也无人可说,就这么毫不起眼地走着她的路,向前行去。周围这个世界,似乎是如此之大,而她这个人,却好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浮萍,天空中的一片云朵,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她与众不同,仿佛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走的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这世上没有人真正能够了解她,她因此而感到一种孤芳自赏的情绪,同时也感到异常地孤独。她,就是云孤海。

      这次,她选择了出山,再次来到了这个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江湖,这个充满了纷纷扰扰的人世间,因为她想要知道真相。她这次出来,是有目标的,是有目的地的,是要找一个人的。她想来问问他,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了今天这样?这个人,她云孤海等了他十几年,但是他一直都没有来,没有到那座山中来看她,就像当初他答应的那样。他,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云孤海就隐居在那座山中,没有任何一个别的外人知道。但是,如今差不多整个江湖都知道了,云孤海就在那里。而那个人却依然没有来。她云孤海一直以来,等的就是他,而整整过了有十几年,等来的却是一群要杀她的人。她会有什么感觉呢?还是说,她甚至连感觉都没有了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这次她出来,已经用束发带把她的一头秀发绾起来了,身上穿的也只是最普通的布衣,凌云剑背负在她后背,却已经用一个土色的布袋子裹住了剑鞘和剑柄,背上还有一个斗笠挡在布袋之外,系在她的衣襟上。她走之前,只跟山里的那个牧童告了别,因为这个小孩儿是她的知己,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却懂得她。她没有再带什么别的东西,除了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一两件换洗的衣裳,也是粗布衣,还有就是一点碎银子作为路费。

      她的确没有更多的钱财了,因为首先山里用不着,她平时都是在那里耕地。而且她从前,也就是十几年前,还没有退隐江湖的时候,其实过得并不穷,反而很富裕。她离开以前,就把所有的钱财都散尽了,分给了穷人,差不多身无分文、一贫如洗地离开了,除了一点点的路费,跟现在一样,她当时也没有为自己留下一点钱财,因为她一直都不看重。她轻视富贵,虽然她本就应该是那种富贵的人。

      她想起了十几年前,自己那会儿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女孩儿,在同样是桃李芳菲的季节里,料峭微寒的春风中,遇见了他。两个人都正当年少,都处在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年华,各自在自己的良骑上快意驰骋,纵马疾驰,她的是一匹雪白的马,他的又是一匹棕褐色的马,一齐奔驰在笔直的街道上,辽阔的草原中,蔚蓝的天空下,壮观的山水间。他们两个人,爱一起喝酒,一起品茶,一个抚琴,一个作画,共读诗书,相望明月,谈笑风生,仿佛青梅竹马。可后来,真的是誓言已不再了吗?如何中间竟相隔着一个江湖,让她这个孤独的女子,听了无数个夜晚的雨声,一个人寒冷又凄凉地,空守在灯下?他到底去了哪?还是说,他早已忘了她?

      这十几年来,她只有独自一个人,面对着烟水和青山,度过了一个女子一生当中最美丽的韶华。她如今依然美丽,只是人已憔悴,已经病得很重了,而且是因为思念,所以才得了一身的病。她宁愿忍受着孤独,也要选择等候,因为她早已厌倦了江湖,不愿再回来了。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咳个不停,虽然如此,却仍是到湖心亭中去抚琴,吹着夜晚的冷风,眺望着空中的明月。无数个夜晚,彻夜未眠,辗转反侧,独守空枕。青灯照壁,冷雨敲窗,在孤独的夜里,更添凄凉。

      究竟是什么变了呢?是时间,还是人心?在她望不见的远方,是否已经沧海桑田,变幻无常?亦或是人世间的悲欢,本就是一刹那的情感,而寂寞和无奈,却是长久的绿水和青山?鲜衣怒马,犹记少年时。转眼之间,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江湖夜雨,十年青灯,白了少年头,早生华发。春花秋月依旧,故人今在何方?如果还能再见,是否还如当年?云孤海在山水寂静中,似乎还没有那么多感触。反倒是这番突然来到了红尘中、人群里,她的寂寞和孤独更被周围的喧哗无限地放大了,以至于她整个人,仿佛被淹没在一望无际的海洋中,默默地消失不见了。

      世人为了各种目的,一生一世都在奔波劳碌,就像这时她周围的芸芸众生,有为了生存起早贪黑地去辛勤劳动的,有为了欢娱去游山玩水的,有因为无聊去打发时光、蹉跎岁月的,也有车马纷纷、红尘滚滚、追名逐利的人们,想在短暂的一生中活出他们认为的价值,都是为了各式各样的目的,而熙熙攘攘,利来利往,没有一刻的清闲,只是奔波、劳碌,时而欢乐,时而痛苦。因为,他们都是人。人出现在这个世上,本身就像是一个偶然。他们的一生都是如此的短暂,大多数人当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前人一直以来的活法,虽然人们仍在寻找,一个更高的目标,但是这个世界,似乎早已规定了他们的有限,让他们大多数人,只能如此平平凡凡,都已经是一种奢望。何况,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自由,落得个世人的诽谤,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云孤海,也曾无数次地感到痛苦和迷茫,但她从未放弃过去追求,追求她的梦想,留一个希冀,摆在自己人生的前方。她曾无数次地以为,她已经找到,可有时候,她又突然地再次推翻。究竟是什么呢?她这次出山,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吗?她来,完全是为了他吗?这个人,应该成为她的一切吗?那空蒙的山水呢?悠扬的琴声呢?那个可爱的牧童呢?芳草竹林、桃红柳绿呢?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给她的世界添上一点美丽的色彩吗?人是什么?她这个人,来到世上,又是为了什么?她依然在寻找。

      她已经走了好几天的路了,这次出行,却没有再去骑她的那匹白马了。因为那是当年的快意潇洒,已不再适合如今已经没有了激情的她。她这时路过了一家酒楼,大门口有招待的叫她:“这位帅气的公子,行路行累了吧,来我们店里吃一杯酒。”

      她一片茫然,突然才意识到这人叫的那位公子,正是自己。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三层楼高的酒楼,大门上横着一块匾额,用楷书提着“醉梦阁”三个字,她于是便走进去了,里面四周传来一片声喧哗,楼里差不多都已经坐满了。她跟着招待的上了二楼,见有一个空桌,便坐了。桌子上并不干净,还有残留的菜汤酒渍,不过随便擦了擦,脏兮兮的,但外面的饭馆都是这样,她虽然也知道,但还是有点不太舒服。木头桌子中间有一个竹筒,里面插着几双筷子。

      她点了一壶酒,并不是最高级的,只是普通的酒。她在山里几十年,都没有喝过一口酒。但从前,她也是经常的沉醉不知归路,跟那些男人斗酒,都没有输过。她又点了两盘下酒菜,一盘是油炒花生豆,还有一盘是凉拌蚕豆,过了一时,都跟着那一壶酒和一个酒碗一块儿送了来。

      她四周围的人大部分都是醉醺醺的酒鬼、猥琐的男人和粗汉,他们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大叫大嚷,也没人注意到她。因为她行路了几天,已经是风尘仆仆、满面风霜,外加她束了头发和穿了一件毫不起眼的布衣,本身相貌又有一种英气,言谈举止又不扭扭捏捏、矫揉造作,所以没有人会想到这竟是一个女子。

      她这时正好也口渴肚饿了,于是自斟自饮,用筷子夹着豆子吃,倒也快活,令她又找回了当年的那种感觉,只不过如今,她已不再张扬,而是独自一个人,默默地品尝。

      这时又来了两个年轻的男子,他们见四周围没有位置了,就到云孤海这一桌来,道:“兄弟,我们没位置了,坐你旁边不介意吧?”云孤海一面拿着小碗饮酒,一面看了他们一眼,道:“请坐吧。”二人便坐在了一旁,叫道:“酒保,上酒!再来两盘牛肉!”酒保远远地应道:“好嘞!一壶酒,两盘牛肉!”

      云孤海见他们二人相貌清秀,身上穿着也还体面,应该也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各自腰间却系有一把长剑,再看他们身板笔挺,举手投足也像是习武之人,应该也是某个武林世家的子弟。当下也不多问,仍是自斟自饮,吃着豆子。

      他们二人看了一眼云孤海,虽然没有立即认出她是女子来,但她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独特气质,而且,她虽然没有专门打扮,脸上也有着行路人的风霜之色,但依然可以看出,她的皮肤非常地白,手指纤细优美,尤其她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总是微含着闪烁的泪光,虽然隐隐透出一种忧郁的神情,但仍是顾盼生辉,让人觉得很美。

      他们问她道:“兄弟,你从哪儿来?”云孤海并不回答,她历来孤傲,从不把人放在眼里,不会因为别人问她一句,她就必须得回答。他们见她不答,也就没有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们二人的酒菜也上了,把盘子里的牛肉也让给她吃,她也不去客气,夹着吃了两口,也让豆子给他们吃。他们二人于是一面吃喝,一面互相聊了起来,也不怕被她给听见。其中一人道:“哎,你听说了吗?”另一个道:“什么?”那一个道:“最近武林中,有一件大新闻。”另一个道:“嗯,听说了,是不是叫……”那一个道:“云孤海。”

      另一个道:“嗯,对。这个人是个绝世高手,听说在深山里隐居多年,最近又重出江湖了。”那一个道:“你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另一个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家里长辈,都很在意这件事儿。他们都说,这个云孤海,是个武功极高,但同时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好像……还是个女的?”那一个道:“我也听说了,竟然是个女的!”另一个道:“一个女的杀人不眨眼,那岂不是一个女魔头了?”

      那一个道:“但也有人说,这个云孤海当年行走江湖,杀的也只是恶人,并不滥杀无辜。虽然在江湖里,手上难免会沾着血,跟许多人结仇,但是像她那种,年纪轻轻的就一大堆仇人的,也当真是少见。”另一个道:“她结的仇人很多吗?”那一个道:“听说啊,江湖里一大半的人跟她都有深仇大恨。”另一个笑道:“如果她杀的都只是恶人,却跟江湖里一大部分的人都有仇,那岂不是说,这个江湖里一大部分也都是恶人了么?不然,他们又干吗恨她呢?”

      那一个道:“老兄,这话可不能乱说,江湖并没有你想的这么黑暗,大部分人还都是讲武林规矩的,一大部分毕竟都是名门正派,坏人还是占少数的。你说,这个世上哪里没有坏人?但坏人再多,能多过好人吗?我看那些人也都是夸大其词,这个云孤海,也未必就有那么高尚,而江湖里的人,也不可能都那么坏。你想,一个人都杀人了,又哪里管杀的是什么好人坏人,还不是只有利益吗?至于在江湖中混的,再好的人也难免变坏,虽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江湖就是坏的,只是……嗐,反正人总是有好有坏的嘛,也不能一概而论嘛,是吧?就比如说一个好人,就没有可能做坏事吗?一个坏人,也有可能做好事啊,对吧?所以啊,我们也不好多下论断的,毕竟那个人是谁,我们也都只是听说啊!”

      云孤海在一旁听着,一面慢慢地喝着酒,不动声色,并不感到吃惊。因为就连前些天,那些杀手突然找到深山里来,她都并不吃惊。似乎,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内。她一直就觉得,当年轰动了江湖的自己,有一天突然就离开了,留下了一大堆的恩恩怨怨还没有了结,似乎也太草率了。但她当时就已经累了,不愿意再与这没完没了的江湖纠缠不清了。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要跟她爱的那个人,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一起过一辈子。那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恩怨情仇,没有无休止的厮杀,和人性给她带来的痛苦,只有宁静的山水,跟自己爱的人相伴,白头偕老,了此一生。但她早就预感到,这只是一场梦,她迟早会清醒过来,然后发现,她永远也不能如愿以偿,因为一旦入了江湖,就再也退不出了。除非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人,那么那时候,江湖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旁边二人正聊着,突然本就嘈杂的酒楼,变得更加闹腾,一群人大叫着:“都滚开,滚开!”直接推开众人,冲上了二楼。只见一群凶神恶煞一般的汉子怒气冲冲,手持快刀,直奔云孤海他们这个桌子而来。周围喝酒谈笑的众人,一见了这些人,都吓得连忙躲在一旁,不敢出声,有的连热闹都不敢看,早已跑出了大楼。

      带头的壮汉,盯着云孤海旁边,那两个年轻的男子,粗声粗气地大声喝道:“好啊,你们两个兔崽子,躲在这里喝酒啊,好快活呀!”那二人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哈哈大笑起来,道:“你就是那个,赌场的老板?”那人瞪眼道:“没错,就是老子!”二人道:“你想怎么样?”那人道:“兔崽子,砸了老子的赌场,还想毫发无损地走开?不要了你们的小命,也得要两条腿儿!”二人道:“你们自己人出老千,联合起来骗人,居然还输了,输了又不肯给钱,就无缘无故打人,把人打了个半死,居然也他妈的好意思!”

      那人道:“妈了个巴的,输又没输给你们,赌博的也不是你们,打的更不是你们!你们俩小兔崽子,凭什么管我们的事儿!”二人道:“我们两个,是来看热闹的,随便看看,都能正好遇到这么欺负人的事儿,那你们平时还了得?我们当然要管!”那人道:“好!既然要管,那就得付出代价。老子他妈的好久没有刀头见血了,今天也不想手下留情了,你们两个,就去见阎王爷吧!兄弟们,一齐上!乱刀砍死!”登时背后一群人乱刀砍来,直接砍向二人。二人连忙抽出长剑,一面跳起身来,跟那群人打了起来。带头的也跟着乱刀砍来,叮叮当当,十来人跟二人乱打成了一片,二人却依然占上风,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云孤海仍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喝完了剩下的酒,并没有打算出手。她看得出来,那些人根本就不是那两个年轻男子的对手,自己也就用不着帮忙。况且别人之间的恩怨,自己又何必要插手去管呢?从前,她就是管得太多了,所以到处树敌,连不认识的人都一个个变成了自己的仇人,要找自己报仇。结果呢?被帮助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反倒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她现在也想明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世上谁没有恩恩怨怨呢,又岂是自己能够管得来的?

      那些人被二人打到几乎要求饶,带头的就连忙先向他们二人求饶了。二人道:“快滚!”一群人便狼狈不堪地跑走了,许多都一瘸一拐地,口里“哎哟”叫痛,甚至连滚带爬地出了酒楼。周围有看热闹的人偷偷叫好,酒保都忙着收拾满地的碗筷杯盘和酒水菜汤。二人方才打斗了时候,有注意到旁边的云孤海,竟然一动也不动,面上表情一点都没变,仍然喝着酒。二人那时就知道,她一定是个顶级高手。但当时打得正激烈,来不及结交,所以等这会儿打完了,正想结交此人,刚一回头,只见她已经不见了。桌子上,豆子还没有吃完,酒壶却已空了。有一些碎银子摆在桌上,酒钱多出了些,是替他们二人付账了。二人便知道,她已经走了,虽然打赢了,但没能跟此人结交,不由得不感到遗憾。

      她的确已经走了,有些醉意,因为她太久没有喝酒了。云孤海瞬间感到很疲惫,她其实并不想离开那座山,但她又必须得知道真相。她要去见见那个人,那个她思念了十几年的人,问他,他为什么还不来看她?他为什么要出卖她?他现在,还好吗?

      她一直走到了郊外,一个疏林之中,突然,她看见了面前站着一个人,看样子,这个人早已守在了这里,等着她来。云孤海并不认得他,虽然那天,他曾出现在山水间的岸上,看到过她,但是两个人,都是从远距离看的,他们都没有近距离看见过对方的长相。这回,他看到了。这个人,就是余飞龙。

      自从那天他看到了她在湖心亭里,在廊道上,那如仙女般飘逸的身姿,舞着手中的宝剑,长发及腰,在山水云雾之中,烟雨绵绵之间,他……虽然还没有看见她的脸,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如梦如幻一般的奇特的感觉,他……可能已经爱上了她。

      余飞龙可能自己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他这次是为了得到掌门人的位置,前来杀她的。可是,自己中间快要中毒身亡的时候,却是她送来的解药救了他。他离她只有一湖之隔了时候,他却没有忍心去杀她,虽然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那种武功根本就杀不了她。但是他那天,甚至连叫都没敢叫上一声,她的名字,也不敢说出他自己的名字,就像另外两个挑战者那样。他的那种感觉,甚至不是害怕,而是,害羞。他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害羞?!他为这种情感,甚至感到害臊!但他觉得,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面对云孤海这样的女子,没有不会害羞的!她唤起的不是男人的欲望,而是那种童真般的羞涩感。

      他余飞龙,虽然明知自己爱上了她,却依然要来杀她。虽然明知自己也杀不了她,却也依然要来杀她。他来杀她,不是因为他其实并不爱她,恰好相反,是因为他突然感到,自己实在是非常爱她,但自己也不可能拥有她,而她也永远不会爱上自己,所以,他的爱里面有嫉妒,让他想透过毁灭她,来达到占有的目的。虽然当他这么想了时候,他感到无比地羞愧,认为这种想法的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耻辱,但他依然忍不住,忍不住自己爱上她,不是爱上她的身体,而是完完全全地,爱上了她的人,她的本身。他因此又想好好地爱她,去用心保护她,守护着她的美,好像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样,那种纯真优美的画面,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令他兴奋到浑身颤抖,这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也睡不着觉,因为他满脑子都是思绪,想的事情虽然乱七八糟,但总结起来,却都是她云孤海一个人,她婀娜多姿的身影,在山水之间的画面。所以,这次他决定还是跟了来,找到她,等着她,告诉她,自己要杀她,然后自己肯定又杀不了她,所以,最终她会杀了自己,那就是他的想法,也是他留给自己的归宿。他想好了,所以他来了,他余飞龙,来到了郊外稀疏的树林里面,独自一个人,等着她云孤海的到来。他也知道,她会来,因为他一直跟着她,他提前在这里等候,她云孤海,这时候果然就到了。

      他余飞龙,是独自一个人来的,周围没有任何别的人,连狐狸老怪这个他讨厌的东西,他也偷偷地甩掉了,因为那个可恶的老头子,虽然也看见了她,但是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尤其是年轻的少女。他狐狸老怪,也许只是喜欢老太婆呢?余飞龙为了这个想法而感到愤怒,想他干什么!静虚道长也完成了任务,挽回了弟子,看到了云孤海,果然,这是个绝世高手,可那又怎样?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少女,难道自己还要为了江湖免遭动荡,跟她拼个你死我活吗?何况,云孤海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更不会危害武当派,因此,他早已自行回去了。刘闲,那个神偷,早又不见了身影,不知又到什么地方去,劫富济贫了吧?还有那个牧童,他跟他云姐姐告别了,还哭了,不知道云姐姐这一去,什么时候还会回来。他虽然还小,但也有点爱上她了,当然,不是男女之情,只是喜欢一个爱护自己的姐姐而已。牧童于是骑在黄牛上,用牧笛声相送。其余岸上的高手,不过是为了来挑战一下,那会儿司空玄都败了,他们也就都散了,山水之间,又复空荡。

      现在只说余飞龙,见到了云孤海。她走了过来,也看到了他余飞龙。余飞龙紧张得吞了口唾沫,他就是遇到顶级高手都不会比现在更紧张,因为面前是她,云孤海。而她云孤海,偏偏又是个顶级高手,所以他,又兴奋,又紧张。她云孤海现在,虽然绾起了长发,身穿布衣,面上是风霜和尘土,但那依然遮不住她的美,甚至在余飞龙看来,她更美了!这不是浓妆艳抹的美,而是,朴素无华的美!他余飞龙,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她的面容,他甚至快疯了!这种美,在突然来到的爱里面,令他疯狂!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她,而且纵然能杀,也下不去手了,虽然这跟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有点不一样,但他还是料到了,自己会被她一剑杀死!他余飞龙,能够死在她的手中,那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他这次,就是来送死的!什么名利,他突然间都看破了,唯独此生,再也看不破她!如果她不杀了自己,自己痛苦的岁月将愈加漫长!他只怕自己熬不过,熬不过啊!没有了她,他纵然得到了天下,又有什么用呢?何况区区一个破掌门人的位置,那算个什么?!他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今天,马上,他就要死亡!被云孤海,亲手杀死!他会欢乐至极,他会微笑!就像现在这样,他微微一笑,有点痛苦,还有点恶毒,而他的眼睛里,有泪水,那是一个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泪水!而他看见了,云孤海也含着眼泪。虽然她云孤海不认得他,但她仿佛感受到了他此时此刻的痛苦,他内心这几天以来的挣扎!她怎么会感觉到了呢?他余飞龙,明明还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云孤海又是如何知道的呢?!还是说,她云孤海,跟他余飞龙,实则是感同身受呢?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并且都为之而忧伤痛苦,那就是,求不得,也放不下!他们两个人,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清风吹过树林,树叶簌簌地摇晃。但他们,依旧没有说话。他们互相望向彼此,眼睛都含着泪光,表情都是淡淡的,却又极端痛苦的,一点点流露了出来,是的,极端的痛苦,只是一点点的流露了出来!一点点!并不多!但他们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而且比流露很多,还要更加地深刻!极端的痛苦,不会是在脸上,而是在,彼此的心里!他们苦笑,欲哭无泪,他们心如刀割!他们依旧没说话,却又好像,什么话都已经说过了,说尽了,说到头了!说到不必再说了,因为他们都理解了,而且他们纵然懂得,但也依旧是无可奈何。这就是人生,你想要的,你得不到!你想放掉的,你放不掉!为什么,命运如此地戏弄人?!他们两个人,一句话还没说,对视了却好长时间,突然间,一起大笑了起来,同时,彼此眼眶里的泪水,从彼此的脸上滑落。他们一边大笑,一边痛哭。这是何等的场面,何等的悲苦!树林里没有人,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彼此面对着,两个人,两个互相之间并不熟悉的人,并不认识的人,相对大笑、大哭,彼此理解,成为了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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