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之路》方飞飞

29、丧心病狂 吴畏怎么都

　　吴畏怎么都没想到，扔进垃圾桶里的那张名片会被母亲翻出来，抚平后重新放回了桌子上。
　　他无法理解母亲的行为，“不高兴”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吴母踌躇道：“妈不中用，让你吃了太多的苦。我们长辈犯的错，本就不应该让你来承担。我知道你恨你爸，才不肯接受他给你的东西，但做父母的本就有抚养子女的义务，你又何必那么倔强？有了房和车，你未来的路也轻松点，以后你还得娶老婆生孩子……”
　　吴畏打断吴母：“妈，你对我就这么没自信？不靠他，我也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灯光打在吴畏的脸上，将他照得格外坚毅。
　　吴母幽幽地叹了口气，她深知儿子的性格，不是旁人能劝得动的，只有让他自己想明白才行，便把皱巴巴的名片塞到他的手里，轻轻按了按，示意他再好好想想。
　　待吴母掩门出去，吴畏捏着那张名片，心头浮上一种复杂的情愫。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他依旧会拒绝父亲“重修旧好为他未来铺路”的提议，绝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其实现在的他比以前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有才华，在这个社会，就能靠着自己的能力扎扎实实站稳了。
　　名片上密密麻麻的字眼戳进吴畏的眼中，那一行行浮夸的头衔让他不住地犯恶心。
　　突然，他注意到其中一小行字：健山集团董事长。
　　一瞬间，他的脑袋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顿了那么一下下，然后火速跑到桌前，打开电脑，抖着手搜出《新闻早八点》中有关昌健器材的那一期，仔仔细细将新闻视频又看了一遍。
　　新闻里清清楚楚播报了出售不合格健身器材的昌健器材是健山集团下属的子公司，健山集团还曾因为骗保受过相关部门处罚。
　　昌健器材、健山集团、吴健山这些词汇在吴畏的脑海里连成一条线，他一拍大腿，后悔没有早点想到这其中的关联。紧接着，他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条线索：他父亲吴健山是个为了钱无道德底线的大渣男，健山集团下属分公司那么多，肯定不止昌健器材有问题……

　　很快，吴畏就入职了“瓜站”。
　　这是个看名字极不正经，但做视频、做内容极其硬核的视频网站。
　　进站第一天，就有专业大佬带着吴畏熟悉了新成立不久的“社会新闻部”，这个部门人不多，但整个团队非常年轻，工作节奏非常快，吴畏在省台见识过新闻部门的快节奏，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样一家互联网视频企业里，也能有不亚于省级电视台的工作节奏。
　　来的第一天，团队领导就问吴畏对新工作有什么想法？
　　吴畏大胆道：“如果有机会，我想针对一家大企业，做深入的追踪调查。”
　　团队领导：“有线索？有把握吗？”
　　吴畏底气稍显不足：“暂时只有直觉。不过这家企业之前就出过一些问题，有关他们产品子公司质量问题的新闻是我追出来的，我觉得这家企业应该还有更多可以挖掘的黑料。”
　　团队领导看过吴畏的履历，也听殷总提过为什么招吴畏进来，他想了想，便应允了吴畏：“新闻直觉和新闻敏锐度也是职业素养之一，如果你觉得这家企业值得跟，我们可以拟定一个计划跟跟看。”
　　吴畏完全没想到一进来自己的计划就可以得到领导的支持，他原本想的是利用工作之外的时间自己查一查健山集团，等有确切的线索了再看看能不能申请选题，新领导对他这么支持，给他足够的施展空间，真是让他大感意外。
　　吴畏的热忱瞬间被点燃，恨不得立马投入到调查健山集团的工作中去。
　　很快，团队就开了一个简短的会，探讨调查健山集团的可能性和初步方案，在领导得知吴健山就是吴畏的亲生父亲之后，领导友善地提醒吴畏：“你真的可以吗？如果真的查出问题，新闻播出去，你们家庭关系不会受影响吗？”
　　吴畏毫不犹豫：“那不重要，记者该有记者的立场。”
　　领导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殷总看上这个专业履历并不算特别优秀的小伙子了。
　　有新闻直觉，做事牢记记者立场，敢于深入虎穴，敢于捅马蜂窝，只要给机会好好培养，假以时日，一定可以追踪出大新闻出来。
　　领导的安排下，吴畏和另一个地方报纸挖过来的年轻记者组队，去追踪调查健山集团可能存在的问题。
　　健山集团旗下子公司太多了，吴畏和同事一起将各子公司分析后，排除掉那些没有实体不好查的公司，将目标锁定在一家做中老年保健药品的子公司上，这个子公司叫善康药业，在专业领域做得小有成就，其中有几款老年保健品在终端市场广告打得挺多，销量也还不错，尤其是一种老年人维生素C的片剂，各大药店几乎都能买到。
　　吴畏选保健品作为切入口，是第六感，更是因为如果这个子公司的生产环境有问题，那就是影响深远的大问题。
　　吴畏原本计划是像深挖“喜锅”的黑幕那样，从生产环境环节入手，调查是否存在生产过程灭菌不达标、卫生安全隐患等问题，没想到等他费劲心思应聘混进工人队伍里，才发现真正的问题比他想象中大多了……
　　善康药业是拿到生产资质的合法企业，各个生产环节就吴畏卧底的这段时间来说，看似也是合乎规定的，但通过几天的观察，吴畏细心地发现，有两天深夜，冷链物流车出库后的气味不太正常。
　　经他调查，这些冷链物流车是输送原材料进厂的。
　　维生C的原材料是樱桃，这些冷链物流车就是负责送樱桃进厂的。由于冷链物流车的特殊构造，车厢在低温封闭的情况下，是不太可能有异味的，出入库后却有淡淡的异味随车飘出，说明这些原材料从车厢中取出后，就留下不正常的气味。
　　只有坏掉的东西，才会有异味。
　　善康药业流程管理严格，吴畏与同事卧底的工种是比较靠后的生产环节，接触不到原材料的采购和处理，他们费尽心思打探了两天，都没能混进相应的车间去偷拍，吴畏想了想，果断放弃从这个角度去攻克，直接带着同事请假去追踪物流冷链车。
　　物流冷链车的运输轨迹是很有规律的，每周来两次。
　　在物流冷链车再一次来送货的时候，吴畏与同事立马开着网站配的车紧紧地跟了上去。
　　经过几天的辛苦追踪，两人一路追到了外省，找到了善康药业采购原材料樱桃的生产地。
　　在这里，他们震惊地发现，大量腐烂的樱桃被装进冷链物流车，长途跋涉送往善康药业。很明显，成吨的坏樱桃在善康药业的生产线里，又被制作成了维生素C片，流入了老年人保健品市场。
　　当吴畏将拍到的视频传回瓜站的新闻部门时，整个团队的人都震惊了。他们无法想象怎么可以有这么黑心的企业，用腐烂的食材制作保健品，大肆投放到老年人市场——这是在制造保健品吗？分明是在制造慢性毒剂！
　　丧心病狂！
　　太丧心病狂了！
　　新闻部的同事一边看吴畏传回的素材一边骂，骂到激动处还有人捏爆了可乐瓶。
　　团队领导只对吴畏说了句“辛苦你们了”，就立马安排在公司的同事跟进制作这个新闻，这个黑料早一天爆出来，就少一些老人免受这种垃圾保健品的祸害。
　　选题会立马开起来，文案、剪辑立马跟进。
　　吴畏刚从外省偏远的樱桃生产基地风尘仆仆赶回来，同事们已经把新闻样片初稿制作完毕了。
　　也不知是哪个小年轻看着健山集团老总的照片对吴畏开玩笑说了句“真的挺像你”，团队领导丢过去一个“不要惹事”的眼神，暗示有些玩笑别乱开。
　　不过吴畏反倒是两手一摊，轻松道：“还好只是长得像。”
　　还好只是长得像，他和父亲无论是三观还是性格都完全不一样。
　　乔麦在听说吴畏这段时间和吴父的纠缠之后，也好奇问过吴畏为何不能跟父亲和解？
　　吴畏说情感上和解不了，现实上更和解不了，他不会接受像刽子手一样双手沾满血的父亲。
　　他做新闻的初衷就是要为民众发声，为底层老百姓发声，他父亲不择手段赚黑心钱，劣迹斑斑，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曝光。
　　很快，健山集团用腐臭原料制作老年保健药品的新闻就播出了。
　　这条新闻一经播出，影响巨大，相关部门第一时间发布了声明，派特别行动小组介入调查，一转眼，善康药业就被封停，董事长吴健山被直接逮捕，整个营养保健品行业都迎来了规模空前的严打严查。
　　这条报道不光决定了一家企业的生死，也改变了一个行业的市场规范。
　　负责新闻部门的团队领导非常满意这个结果，在吴畏入职后参加的第一次月例会上，特地点名表扬了吴畏，希望团队的其他成员都能像吴畏这样，保持着高昂的新闻敏感度，既能克服种种困难做调查，也能有着为了民生而大义灭亲的勇气。
　　可吴畏却不认为自己是英雄，只认为自己是勇士。在伸张正义的道路上，总有一批又一批的勇士在奋斗，披荆斩棘，无所畏惧，他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罢了。

　　吴畏彻底做完自己入职瓜站的第一条新闻后，第一时间将喜讯分享给了乔麦。在乔麦受伤的日子里，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近，吴畏不时会给乔麦发信息关心她的伤势，乔麦在得知吴畏在外卧底后，也不由自主地担心吴畏的安全。吴畏怕她不放心，每天都会发定位给她，告诉她自己在哪里、跟踪了谁、干了些什么。
　　在他的世界里，除了他母亲，从未有第二个人如此在乎他的安危。
　　他和乔麦分享自己在山路上追冷链物流车路况不熟差点出车祸的惊险时刻，以及樱桃生产基地的壮观景象，但凡目光所及、亲身经历，全都想分享给她听。
　　乔麦也问吴畏，为什么想当记者？
　　这个问题吴畏已经不厌其烦地回答过很多人很多遍，可当乔麦问起，他内心的那团热火再次熊熊燃起。他说自己想选择走自己喜欢的路，做自己喜欢的事，当记者就是他毕生的心愿，做不做得成大英雄无所谓，他只想当自己老了，回忆这一生的成就时，能细数出那么几件不枉此生的自豪事，对社会有贡献就行。
　　乔麦笑他就是有英雄情结。
　　吴畏争辩说有英雄情结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彼此都发现，在朝着梦想摸爬滚打的路上，有一个目标坚定的小伙伴共同前进，是件挺不错的事。
　　乔麦回俱乐部后的运动状态恢复得还挺快，但在俱乐部里，却感觉大家对她的态度有些微妙。领队找她聊了两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总感觉领队在暗示她缺乏团队协作精神，不注重团队荣誉。
　　吃饭的时候，乔麦在食堂里遇到熟识的保安，保安笑着冲她道：“那个经常来找你的朋友今天一上午都在俱乐部外面，打车来了人却不进来，就在门口坐着，坐不了一会儿又打车走，再过一会儿又见车折回来，反反复复好几次了，他是不是想找你又不好意思见你啊？”
　　乔麦听这描述，只有两种可能，便问道：“是黑发的那个，还是黄发的那个？”
　　黑发的是吴畏，黄发的是董炎。
　　保安道：“黑发的。”
　　乔麦本以为这种作风更像是董炎，却没想到是吴畏，很是意外：“他还在外面吗？”
　　保安：“我进来吃饭的时候他还在外面坐着呢……”
　　乔麦立马调头跑了出去。
　　见到乔麦的时候，吴畏正在低头摆弄手机，两人相见，皆是好不诧异，尤其是吴畏，竟然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
　　好半天后，还是乔麦主动张口问：“你怎么来了也不进去？”
　　吴畏：“我……在工作。”
　　其实他原计划就是来探望乔麦的，但刚刚到这，网站就召他回去开会，说是启动了一个新的新闻选题，工作量可能有点大，希望大家都参与进来，吴畏不得不又折返回去。
　　这个选题是有关当前市场上网约车的不规范乱象的。
　　吴畏拿到新的任务，索性将打车的目的地直接设定在绿地俱乐部，来回跑了几趟。绿地俱乐部地处偏僻，来回跑一趟时间较长，有足够时间慢慢观察。吴畏本准备等到了晚饭的点再进去找乔麦，顺便蹭一下绿地俱乐部的食堂，没想到人还没进去，就被乔麦抓了包。乔麦想想吴畏的工作性质，好奇道：“在做调查？”
　　吴畏点点头。
　　乔麦打趣他：“不会是调查我们俱乐部吧？”
　　吴畏连忙解释：“没有没有。”
　　为了让乔麦信服，他甚至冲动地将手机上一排排的打车订单递给她看了一眼：“在调查网约车。”
　　乔麦噗嗤一笑：“真是调查我们俱乐部也没事，我知无不言，给你当卧底。”
　　吴畏急了：“真没有！”
　　乔麦一直觉得，最适合吴畏气质的工作就是做记者，他紧锁眉头的样子真的很帅气。
　　眼前的吴畏，正如青松一般站在夕阳里，已有徐徐长成参天大树的雏形。
　　乔麦朝吴畏抛出橄榄枝：“吴大记者，都这个点了，不知道有没有荣幸请你到我们食堂吃顿便饭？”
　　吴畏正有此意，忙碌了一天，肚子早饿了，连忙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回到俱乐部，重新取了餐，正要好好搓一顿，突然乔麦的队友眼尖地发现了他们，并极其八卦地凑了过来。
　　队友眼里全是戏谑：“吴大记者，来找乔麦？”
　　吴畏本能地摇头：“不是不是……”
　　队友：“不是来找乔麦的，难道心里有别的姑娘了？”
　　面对伶牙俐齿的队友，吴畏破天荒有些语无伦次，不知如何解释才好了：“啊？没有。”
　　还是乔麦看不过眼，替吴畏解围道：“你少捉弄人，吴畏只是刚好有工作路过这里，我请他吃个便饭。”
　　队友笑得那是花枝乱颤：“恰好路过，好借口！”
　　乔麦给了队友一个眼神，示意她别捣乱，谁知道这时候领队派人餐厅找乔麦，叫她去谈话。
　　其实乔麦不喜欢谈话，但又不得不习惯俱乐部里的这种“定期关怀”。
　　当着乔麦队友和同事的面，吴畏表示自己就是来蹭个便饭，对这也熟，吃完了能自己出去，让乔麦别耽误正经事，该干嘛干嘛去。吴畏都这么说了，乔麦只好欲言又止地丢下他，独自去找领队。
　　果不其然，领队关心了一番乔麦身体的恢复情况之后，就提到俱乐部准备给她报名积分和奖金都更高的网球比赛了。不过领队也委婉表示，虽然乔麦上次比赛个人发挥得不错，但那种不讲战术的打法只适用低档次的比赛，真的到了高级赛事高手如云，团队战术和团队协作就尤为重要了。
　　可乔麦不耐烦：“我打女单，要什么团队战术？”
　　领队没想到乔麦想什么说什么，如此直接，不禁也愣了愣，解释道：“俱乐部培养球员，要投入大量的资金、资源，自然是希望每一场比赛球员们拿到的奖金尽可能多一些，这无可厚非。”
　　乔麦：“我教练的薪水是我个人出资。”
　　领队叹了一口气：“管理层是从大局出发，对球员有要求，要求我们来对接传达，其实你没必要有抵抗情绪，表态服从做做样子给他们看就行了，真到了赛场上控制比赛的人还不是你自己？”
　　可乔麦听完直翻白眼：“我不会做样子。”
　　领队差点没被乔麦气吐血。
　　领队清楚，运动员是种抗高压的职业，有个性、有脾气都很正常，她要做的就是平衡好运动员平时的状态，尽量让运动员在稳定的状态下打比赛。不过她有些误解乔麦，以为乔麦的“不满”属于运动员创伤后的一些常见反应，想了想就没再就这个问题与乔麦深入沟通下去。
　　乔麦也以为，这次谈话就是日常沟通，没什么要紧事。可没想到，新一轮ITF比赛选手报名名单出来后，上面没有乔麦的名字。
　　乔麦很生气。
　　她跑去质问领队，为何没给她报名？
　　对乔麦来说，她的运动生涯本就比其他选手短很多，这次受伤休养了几个月都让她有点焦虑，她想尽快回到赛场上去。更何况，她还付着高昂的教练费用，总不能钱花了，自己却总在休养练习混日子，连比赛都没打过几场吧？
　　可领队却说，队医觉得乔麦目前的状态不适合打比赛，这是管理层衡量了医生的意见之后做出的决定。
　　乔麦质问领队自己身体有什么状况？
　　领队却表示出状况的不是她的身体状态，而是她的心理状态，觉得以她目前的情绪状态不是很稳定，经常处于暴走的边缘，还是再调整一段时间再上场会更好。
　　乔麦觉得荒谬极了，火气才是真正控制不住冲上来了。
　　那一天，乔麦和领队吵得场面很难看，好多队友都在围观，甚至一度惊动了管理层。
　　事后，乔麦独自一人懊恼地坐在空旷的网球场上，开始回忆多年前自己离开省队的情形——那时因为比赛出了事故，被罚，被禁赛，她又被记者偷拍，情绪在崩溃的边缘，任谁劝说都拉不住，愣是打了退堂鼓，冲动地选择了退队。
　　小时候的身影和现在的身影在脑海里重叠，她突然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个很容易情绪化的小女孩。
　　也许领队说的也没有错，是她当局者迷。
　　她很难受地问邹教练，她是不是真的不具备成为优秀职业运动员的情绪自控能力？
　　邹教练叹了口气，让她别再额外给自己施压。
　　他说运动员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情况下进行日复一日枯燥的训练，生活单调，压力巨大，脾气比普通人大是很正常的现象，想成为优秀的运动员，必须学会了解自己，找到正确的方式去排解压力和情绪。
　　他还说，乔麦能正视自己的情绪问题，就是个良好的开始。
　　可乔麦看到的却是七八年过去了，自己的臭脾气一如既往都没有变过，或许，她这性子根本就不适合当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