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之路》方飞飞

13、一口恶气

　　D&F百货有个传统习惯，每逢举办大型活动，都会把全商场的营业额统计出来，发到每一个员工的电子邮箱里，如果业绩喜人，那邮件的背景必然是黄色的，如果业绩很差，那邮件的背景就是红色的。
　　又到一场大型活动结束，大家都没下班，忐忑不安地在办公室里等待最后的统计结果。
　　曹力焦虑地盯着电脑。
　　这次的活动方案选用的是他的策划案，可以算是他入公司以来第一次主挑大梁做活动，如果业绩不好，就有可能影响他在领导心目中的能力，对下周就要面临的季度考核很不利。
　　收件箱突然闪跳了一下，有人尖叫“数据来了”。
　　办公室的网速这会儿有些卡，曹力忐忑地点开那封未读邮件，心情被慢慢刷出的红色背景图拉到谷底。
　　业绩很差吗？
　　明明这几天商场客流量看起来挺不错的……
　　他沮丧地低下了头，不敢去看最后的统计数据。
　　过了几秒，也不知是谁压低嗓音咒骂出声：“靠，这个时候发结婚喜帖，有够缺德的……”
　　曹力这才猛地抬头，直视眼前的电脑——还真是封通知结婚喜讯的电子邮件。
　　那邮件是分管市场营销的梁副总发出的，域名也是公司的内部地址，极具有误导性，也不怪大家会误以为业绩出来了。
　　照片里的梁副总身着一件秀禾服，笑意盈盈地挽着位混血男人，一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贵妇样。
　　有人眼尖，认出了那件秀禾服出自某品牌的高定系列，很多明星结婚都爱穿这个牌子结婚，随便一件都要好几万的价位，更别提这种高定款了，只怕是花钱还要花关系才能买到。
　　一时间，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感慨梁副总是不是要嫁入豪门了？
　　正当大家八卦的起劲，真正的业绩统计出来了。
　　这一次，是黄色背景的电子邮件。
　　最后的活动业绩统计是2056.68万，比上期的活动业绩增长了10%左右。
　　曹力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此刻终于落地。
　　他无心与同事们八卦，胡乱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走人——沙莎最喜欢的那家奶茶店一到冬天就特别火，经常需要排队，今日这个喜讯，他可不得买点好吃的、好喝的隆重与女友庆祝一下。
　　曹力不过是给了个眼神暗示，坐在办公室那头的沙莎就看懂了，一边窃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同事的话。
　　沙莎知道，曹力的意思是分头行动，一个去排队买奶茶，另一个去排队等火锅。
　　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沙莎也挽着一个要好的女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办公室。此时直达电梯很拥挤，女同事便提议走几步下楼，就当晚饭前的锻炼，沙莎没有异议。
　　走着走着，沙莎突然看见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步履蹒跚地在商场里乱跑，似乎身边没有监护人，便好心拦下，蹲下身来问她是跟谁一起来的？
　　小女孩还在懵懵懂懂不懂事的年纪，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转头又被从身边飘过的气球所吸引，跌跌撞撞就扑了过去。
　　沙莎没辙，只能让同事去服务台广播寻人，自己留在现场看住这孩子。
　　小女孩步伐虽然笨拙，可小身体却能很灵活地在商场里钻来钻去，沙莎急得像个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跟在身后提醒着她小心这里、小心那里。
　　突然，小女孩对摆放在商场中央的巨型装饰产生了兴趣，也不跑了，屁股一撅就蹲在那里摸了起来。
　　“宝宝，这个我们不摸哈！”眼瞅着小女孩的小脏手已经在雪白的巨型装饰上留下了几个脏兮兮的小手印，沙莎连忙伸手阻止，可她话音还没落，小女孩就起身又往另一边钻，猝不及防就要撞到另一个丘比特型摆件的箭尖上，沙莎不假思索一个箭步飞冲上去抱她起来，小女孩怕生，在沙莎怀里又踢又闹，两人重心不稳，一下歪倒，重重撞到丘比特上，一齐摔倒在地。
　　幸运的是，没有人受伤。
　　不幸的是，丘比特摔碎了一个角。
　　等小女孩母亲听到广播寻过来时，正看到小女孩在沙莎怀里又哭又闹。
　　见到孩子家长，沙莎可算是松了一口气，烫手山芋般把嫌人的“鼻涕虫”丢了出去。
　　目送母子走远后，沙莎才一拍脑袋：“糟了！忘了留个联系方式……”
　　万一撞坏的东西是要赔钱怎么办？
　　难道让她掏腰包吗？
　　缺了个角的丘比特咧开嘴看着沙莎，仿佛在嘲笑她是个傻憨憨。

　　奶茶店离火锅店隔着一个地下通道、两条马路，天寒地冻，曹力为了让女友及时喝到暖暖的奶茶，特地让店员做成滚烫的奶茶，揣在羽绒服里面带走。
　　等见了面，沙莎见曹力从胸口掏出奶茶，才破涕为笑：“回回都揣在胸口，也不怕哪次奶茶泼出来了烫伤你。”
　　曹力笨拙地在胸口比了个心型：“那不叫烫伤，叫爱的记号。”
　　“在哪学的土味情话？油腻。”沙莎嘴上埋汰着男朋友，心里却如同这奶茶般滚烫，暗想还好每天上班抬起头就能看到男朋友，要不然这操蛋的工作她是一天都不想再做下去。
　　曹力见沙莎似乎方才偷偷哭过，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脸蛋，问她：“受啥委屈了，小可怜蛋？怎么妆都哭花了。”
　　不用想，曹力就能猜到，沙莎又捅篓子了。
　　没有人比曹力更了解沙莎那股迷糊劲，全办公室挨骂最多的人非她莫属，三天两头出岔子，要不是同事们常常帮衬，她根本不可能留下来。
　　沙莎一股脑把方才怎么捡了个熊孩子、又是怎么撞坏商场装饰物的情况全部吐槽了出来。
　　曹力闻言摸摸她的脑袋，让她放轻松：“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那些本来就是用几次就会被淘汰的东西，明天你找仓管好好说说，态度好点，未必会让你赔偿。”
　　“希望是吧，”
　　虽有男朋友支招，但沙莎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正说着，曹力的母亲打来了电话，曹力做了个嘘的手势，接通了电话，沙莎则百无聊赖地在菜单上勾勾画画。母子俩嘘嘘叨叨聊了一会儿，曹力对电话答应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曹力和沙莎商量：“我妈说家里太破了，过年亲戚来来往往看着不体面，想翻修一下老家的里里外外，让我赞助五千块。”
　　沙莎想都没想就点头：“赞助呗。”
　　见女友爽快，曹力反倒有些犹豫不决：“交完房租之后，我们手里的余钱也不多了，要是给了家里，恐怕你的圣诞礼物可能就……”
　　沙莎无所谓道：“就不买了呗，我有你就够了呀！”
　　曹力却道：“再说吧，总得留够我们过日子的钱。”
　　他还没想好要从哪里“抠”出来五千块打给父母，一个更雪上加霜的电话也打过来了——他们的合租室友要退租了。
　　这套二室一厅的房子是曹力租下来的，又分租了其中的一间出去，算是二房东，按照租房合同清算，曹力得退还室友四千多块房租。
　　眼下就快到年底了，租房的行情可不太好。
　　曹力仔仔细细地预算了一下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开销，非常认真地告诉沙莎：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们一分钱都不能乱花了，不能下馆子，不能打车，不能买化妆品，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年终奖发下来前收支平衡不欠外债。
　　沙莎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里的雪花牛肉，非常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曹力故意比沙莎先一步到商场，他屁股还没坐稳，就被同事猛地一拍肩膀，道声“恭喜恭喜”。
　　曹力没明白何喜之有？
　　经同事提醒，曹力才注意到每个人的办公桌上都放了一份相当精致的喜糖盒，上面还插着梁副总的照片。
　　曹力觉得好笑：“梁总又不是跟我结婚，你们恭喜我做什么？”
　　同事说他是装糊涂：“人事那边传来的消息，梁副总早就给总部打了辞职申请。你说，梁副总离职后，她的位子谁最有可能坐上去？”
　　曹力是真不明白这跟自己有什么关联：“轮谁也轮不到我啊……”
　　论资历，他才进商场几年。
　　论排位，他离副总还差着好几级。
　　论实力，他自诩暂时真的没本事管整个商场。
　　同事冲曹力努努嘴，示意他向对面看。
　　曹力的对面坐着曹主管，曹主管面带微笑，笑而不语。
　　此时曹力才恍然大悟，明白同事是什么意思。梁副总如果真的离职，那最有可能顶位的是分管运营部的曹主管，曹主管要是真升了副总，那运营主管的位子就空出来了，运营部就曹力一个985的高材生，工龄也不短，这么论资排辈下去，升职这桩好事还真的有可能砸到曹力头上。
　　升职就意味着加薪。
　　要是能马上加薪，那修老家房子的钱就有着落了。
　　曹力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觉得老天对他还是挺不错的。不过高兴归高兴，嘴上该谦虚的还是要谦虚：“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可别瞎猜。”
　　另一同事也打趣他：“怎么能是瞎猜呢？这次商场活动业绩这么好，上上下下都知道是你做的活动方案，下周就是季度考核，我打包票，考核完了你就得升职。”
　　正说笑着，沙莎也进来了，两人炙热的眼神在空气中交汇了那么一下，就迅速地弹开，低头假装各忙各的。
　　相比较而言，母婴部这边的气氛就没那么和谐了。
　　女魔头魏主管见沙莎来了，头都不抬地丢给她一张罚单，让她照价赔偿昨晚撞坏的东西。
　　沙莎想解释，却被魏主管粗暴地打断：“你也不用狡辩，事发时的监控我都核查过了。于理，你撞坏东西就该赔偿，于情，事发后你该第一时间向那位客户追责，可你并没有做。”
　　沙莎嘴巴笨又面子薄，被魏主管训得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挺难为情。
　　曹力见女友被针对，按捺不住站出来替她说话：“她也是为了保护客户才撞上去的。”
　　魏主管闻言讶异地扭过头来，见是其他部门的员工多管闲事，便皱眉质问道：“当时你在现场吗？”
　　曹力：“那倒没有，不过……”
　　不等他争辩，魏主管就呵呵一声，讥讽道：“不在现场你插什么嘴？想英雄救美啊？好人都让你做了，那商场的损失谁来赔，你赔吗？”
　　曹力默不作声。
　　魏主管一看他也偃旗息鼓了，格外来劲，冲着沙莎严肃道：“这篓子可是你自己捅出来的，别又不认。仓管说那个坏掉的那个丘比特是这个月新采购来的，原计划情人节还要用的，你若是赖账，这班以后也别上了，季度考核我是不可能让你及格的。”
　　魏主管的本意是给沙莎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厉害，却没想到刚刚已经被她连消带打讲得闷不吭声的曹力这会儿又突然满脸不爽地跳出来给沙莎撑腰：“还没完没了是吧？不就是赔钱吗，多少钱？我替她赔。”
　　魏主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替她赔？”
　　曹力不耐烦地怼她：“是，看不惯老巫婆欺负人，要英雄救美，满意了吧？”
　　谁也没想到，这事会以曹力替沙莎赔钱作为了结。
　　看着曹力爽快地扔出了银行卡，魏主管有火不能发，一整天都没给下面人好脸色。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沙莎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绕到曹力的旁边，小声道：“昨晚不是说好了跟仓管再谈谈，你怎么那么沉不住气，抢着就把钱赔了？”
　　曹力其实也有点后悔，不过替女友出气的感觉着实很爽：“实在是看不惯你上司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沙莎惶惶不安：“你不是说我们卡里没什么钱了，生活费都有点紧张？”
　　曹力：“是啊。”
　　沙莎：“那你还……”
　　一提到钱曹力就莫名烦躁：“钱我再想办法，总之我不会再让她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你。”
　　沙莎心里一阵感动，想要冲上去给曹力一个大大的拥抱，却又碍着周围还有好多同事在，只能悄悄冲曹力比了个心，低声道：“我保证，听你的话，从今天开始不下馆子、不打车、不买化妆品，一分钱都不乱花。”
　　曹力回了个收到信号的手势。
　　不等曹力提醒她注意影响，沙莎又突然大惊小怪道：“可后天就该季度考核了，女魔头要是公报私仇，给你小鞋穿咋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