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暮》小生舍予

8、第八章 叛乱

　　街道上，天格外的炎热，空气也干燥非常，燥得只让人心烦。叮叮当当的铁匠敲打声、小孩子看到驴车的欢闹嬉笑声、两个商贩的争吵声、茶舍里学子们的谈经论道声……还有熙熙攘攘跑去看婚嫁热闹的人群。
　　温玉好久没有看到这番景象，心里也难免感慨。温图南手紧紧的牵住温玉的衣袖，出府后一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温玉的神情，又贪婪的享受这片刻的温存，又生怕自己的松手让兄长再也消失不见。
　　“听说今日城南的刘家娶妻，好生热闹。”
　　“你懂什么，那新妇今日拜堂前可是要把嘴巴缝起来的。”
　　“缝嘴巴作甚？”
　　“怕死了去了阎王那告状呗。”
　　……
　　路上熙熙攘攘的议论声涌进温玉的耳朵里，他心里可怕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南，你实话告诉我，今日冥婚的是连一吗？”温玉朝温图南问着。
　　“怎么会，许是碰巧了吧。”温图南眼睛注视着温玉的面孔。
　　天上轰隆隆的一声响，微风扬起地上的黄土，是要下雨的架势。
　　温玉许是心中早已有了定论，他早该想到，他的弟弟还没有学会如何爱人，如何善待人。
　　“哥……”看到温玉眼底的失望，温图南害怕起来。
　　温玉脚底运功，毅然决然地往城南奔去。事因他起，他无法坦然的看别人因他受过。
　　衣袖从温图南手中抽出，温图南看着手中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哥，你答应我的，不会乱跑的，怎的这般说话不算数？
　　温图南扶额低低笑出声，发了狠说，“不惜任何手段，去把他抓回来，甚至可以打断他的腿，只要活着带回来。”
　　温图南身后五个大汉得令，几人纷纷爆冲直追温玉。
　　而温玉脚下不停，思绪不宁。
　　温玉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好兄长，他没有教导好温图南，也让他自责不已。
　　连一对于温玉来说，并不是多特殊的存在，只是一个看起来面熟，搭手救了一把的人。
　　他无法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受了自己的牵连。
　　反而，温图南对于温玉来说，很重要。
　　温图南在温玉心里，是那个小时候纯真无邪的模样。
　　可温图南不知道，温图南看着温玉离开自己的视线，只觉得温玉是要逃离自己，去找那个丑丫鬟。
　　连一知道，连一一直知道，温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谦谦公子，可他也是凡人，有凡人该有的软弱和犹豫。
　　温玉对于连一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大概是个仰望着的白月光。
　　大汉几人追上温玉，挡在他身前，“大公子，跟小的回去吧，莫让小的为难。”
　　“让开！”温玉厉声道。
　　几人见此，纷纷出手想要钳制住他。温玉虽然伤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毕竟有功夫在身，又勉强能使用灵力了，几个回合，几人纷纷昏倒在地，但温玉衣衫也已破烂，灰头土面。
　　温玉来到城南，看着人群往哪儿边走，便也跟着去，果然，看到了刘家。
　　刘家门口人头攒动，人人都好奇这冥婚，同时也好奇这以后的鬼新娘是何模样，张着脑袋往里面探。刘家人在家门口热情招待，不停地递出喜糖，众人纷纷道喜。
　　“你这新媳妇买的不错，不吵不闹的。”
　　“哪花了钱，别人白给的。”刘家人眉笑颜开，整个人都洋溢着喜气。
　　“白给？！还有这好事！你们真有福气，这是遇到了大好人了！”
　　听着别人的恭维，刘家人那副小人占了便宜的嘴脸越发明显，笑的那叫一个开心。
　　“是温家给的，天可怜见，温家人都是大好人。”

　　“这不是温玉吗？”
　　突然一声惊呼让声音沉寂下来，众人回头看着这个衣衫不整的人。
　　渐渐的低声议论声响起。
　　温玉不理会这些人眼光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直径走向刘家。
　　“这，他不是要来搞破坏的吧。”人群中一道声音响起，众附和有理。
　　不知是谁先开口，骂着疯狗，赶着温玉走。而后众声四起，无一不驱赶声，怒骂声，嘲讽声……
　　此时，好像人人都是正义之士。
　　一颗石头飞向了温玉的额头，他躲闪不及，鲜血从他额间流下。
　　鲜红的颜色似乎更激发了这群人的“正义感”，开始动手推搡着温玉。温玉长时间不运功，加上一路急奔和跟几个大汉的周旋，早已没了力气再去反抗。
　　一个拳头落在温玉的脸上，便有更多的拳头砸向他，温玉被打倒在地，就连最边上的孩童都觉得这是件有意思的事，吵嚷着要挤进人群，要给这疯狗来上一脚！
　　从一开始的拳头，到一人一脚，还有棍棒落下，这些人不知从哪来的愤恨，此时一同发泄下来。温玉口吐鲜血，血已染红他的半边脸，胸骨也不知断了几根，温玉的思绪越来越飘远，一生中经历的事情如走马灯一幕幕闪过……
　　他设棚施粥……搭桥修路……
　　年少时他曾祈求神明，神明在上，愿天下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他也曾想过读书做官，干出一番事业……
　　他努力的睁开眼，而这些人唾沫星子还能溅到他的脸上……
　　他仿佛又看到牵着温图南的手，他买糖吃……
　　终于，他合上了眼。
　　众人这才发现地上的人没了气息，恢恢然的停了手，都很有默契的默不作声，从温玉身旁散开。如果让他们说打死了温玉，他们是不承认的。若是有人问起这地上死的人是谁，怕是没人会说一句，这是那年才貌双全温家如玉般的公子，只会道一句疯狗。
　　正处刘家的连一，正准备和一只公鸡拜堂时，心头突然一悸，强烈的不祥预感袭来，她猛地回头，风刮落了她的红盖头。只可惜，她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那门外躺着的尸体是她觉得得了自由的温玉。
　　天空轰隆隆作响，豆大的雨滴从天空砸下，众人反应过来赶忙四处躲雨，温玉静静地躺在那里，雨滴打在他俊美的脸上，像是神明在刻意冲洗着一切。
　　突然人群中大喊着，“逃命啊，造反了，造反了！”
　　一队队穿着朴素的麻布衣，持刀的贼寇，不知从哪冒出，四处在烧杀抢夺，人们在四处逃窜。
　　贼寇闯进刘家，这时刘家的人哪里还管拜堂不拜堂，哪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那只公鸡受到惊吓，在屋内四处扑棱着翅膀，羽毛伴随着鸡屎落在案台上。
　　那对红蜡烛还在亮着，荒唐至极！
　　贼寇的刀朝着连一砍去，连一顺势躲闪后，一脚直击贼寇面中，打中后一脚将这名贼寇踹翻，踢起地上的刀直飞进贼寇的胸口。另几名贼寇招招毒辣，连一也如刚才的办法，也用小臂夹起砍刀反击，勉强击杀。可自己手臂，腰腹都受了伤。腰腹的血不断涌出，她走出刘家。
　　地上那一道身影！连一震惊不已，不可置信的走向那尸体，她不停地在心里祈祷，千万只是自己认错，千万！
　　几步路，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当看清温玉的脸时，她突然被卸力般，跪倒在温玉身旁。
　　从未这般心痛，她嘴唇泛白，眼泪糊了眼，她头痛地抱住头，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似曾经也有个少年……
　　连一无力的四处张望。
　　求求，谁来救救他……
　　“呜呜，呜呜……”她喊不出来，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连一甚至无法将温玉抱起，两只手瘫软着。她只能用小臂夹着他的衣服，拖拽一样的把他放在门框旁。她艰难爬起，跌跌撞撞的寻找医馆。几次，逃窜的人差点将她撞倒，她都靠着那一点点的信念坚持下去，她不相信，这么好的公子就这么死了。
　　腰腹的伤使她额头布满了冷汗，她大喘着气，脸色煞白。
　　……等我。唯一让连一不肯停下脚步的原因。
　　终于，连一被撞翻倒下。她感受到身上被踩下一个个脚印。
　　“唔，”谁来，救救命……
　　她终是没坚持下去，被乱踏而死。
　　……
　　温图南终于找到了温玉，他摇晃着温玉的尸体。
　　“你起来啊！你以为装死就能骗过我了吗？”
　　他持刀，一刀一刀狠狠砍在周边的死人身上，不停在泄愤，不停在怒吼着。
　　他知道，肯定是这些下贱的人，伤害了温玉。
　　他正在发着疯，贼寇路过，一刀砍在温图南身上。
　　温图南倒地后，他爬向温玉，紧紧抱着温玉，眼睛通红。他轻轻替温玉理了理墨发，手指微颤伏在温玉额间受伤的地方。
　　濒死之际，他好像看到了温玉，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那年的温图南，还是个会喊着哥哥的小哭包。一起出门逛街，也想要兄长陪着。晚上噩梦惊醒第一时间也是找兄长，要兄长喂颗糖才肯乖乖睡觉。从什么时候变了，从他意识到哥哥想修仙开始。他的哥哥一门心思想要离开他身边，他绝不允许！他的哥哥，温玉只能是他的！温玉想出门，他就打断温玉的腿；温玉想修仙，他就烧毁所有书籍，毁掉他会离开他的一切可能性。他要让他每天受伤，无心无力去修炼，他要毁了温玉眼中的光。只要温玉能呆在温家，能留在他身边。
　　想到这，温图南皱眉，一口血止不住的吐了出来。
　　“哥……”
　　那个“温玉”怜悯的看着温图南，温玉从未恨过这个弟弟，温玉只是觉得自己没有教导好温图南，是自己作为兄长的过失。温玉抚摸着温图南的脑袋，轻轻笑了笑，“阿南，放下吧。”
　　温图南听到后，嗤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温玉！你让我放下什么？放下你放下生命去死嘛！想都别想！”
　　因为太过激动，温图南猛烈的咳嗽，又吐出一大口血，最后温图南喃喃自语，然后自嘲一笑，而后停止了呼吸。一双眼布满红丝，还死死的盯着温玉。
　　他最后说的什么，温玉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这个“温玉”确实不是温图南的妄想，只不过是温玉的魂魄罢了。
　　温玉深叹一口气。
　　……
　　一道紫色惊雷炸响天空，似是要把一切劈裂的架势。
　　在这众多尸体中怕，凭空出现一道黑色和红色身影。
　　“啊呀，又有的忙了！这干活怎么干的没完没了了！”红衣身影抱怨道。这女子模样艳丽，一身红色衣裙，金色头饰华丽非常，白皙的脖子上有一颗红痣。
　　“不过，这里真的有小主子吗？”红衣女子问道。
　　“有，她要经历人间疾苦，才能回来。”说话的这女子，不同那红衣女子，极简玄衣，一头墨发披散着直至腰间，额间一朵黑色曼陀罗标记。
　　“干活吧，孟婆。”黑衣女子对红衣女子说道。
　　“是，孟婆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