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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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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吵闹闹的教室里,扎着马尾的女孩正趴在胳膊上睡得正香。
女孩侧着头趴着,黑发挡住了她的小半张脸。头发下的眉毛蹙了蹙,昭示着主人的梦境似乎并不是很安稳。
恍惚中,女孩似乎听到了上课铃声。噌地一下坐起身子看向课表,从课桌桌兜掏出书本垫在隔壁下,重新趴好。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如果这不是在课堂的话。
林逾真的很困,真的。
苦追大半年的那本小说终于结局,文末,作者放上了一张图片,并坦言就是因为这张图片才生发出关于这本书的故事灵感。林逾怀着激动的心情点进去,图片上那座白墙蓝顶的城堡静静矗立在蔚蓝的海面上,黄昏的晚霞为它镀上了一层金光。
林逾揉着酸痛的眼睛入睡时,梦里都是美的不真实的天。
像正在咕嘟冒着热气的锅子突然被撤掉了火焰,水面连同教室里的吵嚷声一起安静下来。林逾顿时一个激灵坐起身。条件反射一般地看向讲台。讲台上空空如也,老师还没来。
刚想松口气,戳了戳自己的同桌吴萍,小小声吐槽了一句:
“吓死了还以为老师来了。”
没有回应,林逾奇怪地抬头。自己身边的女孩眼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讲台的位置,仿佛正有人在上面讲着非常生动有趣的内容,但林逾什么也没看见。一阵寒意席卷林逾全身。
望向四周,自己熟悉的同学们都如同被摆布好的木偶,端正坐在课桌前,一动也不动。原本的皮肤被浅灰色交织的线代替,像一团团毛线织成的人,浑身泛着冷白的光。
林逾被吓得心脏似乎都停跳了一拍,大着胆子缓慢的伸手推了推吴萍,非但没有推动,指尖上还沾上了一层铅灰一样的粉末。
四周还是能溺死人的安静,林逾胸腔里的空气都似乎在被压榨,恐惧一点点漫上她的心脏。林逾下意识将手放在胸腔,深呼吸几口气。然后慢慢走向窗边。
本应该是太阳的位置变成了一片空白,让快要窒息的她得以喘息。但除此之外,广场,飞鸟,白云,铅灰色的一切都让她心惊。
时间像是被凝固了。抑或是她被封在了一幅描画精致的素描中。
林逾来不及想更多的细节,只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危险气息越来越重,林逾从慢走变成了快跑,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又变成千万个人的喘息声朝她压过来。
直到跑出教学楼,心里那种异样的紧张感才渐渐消除。教学楼外的竹林光影交错,熟悉的阳光落下来,光明和黑暗的界限变得无比明晰。
林逾走进阳光下,倚靠在栏杆上喘息。
视野里的几根竹子轻微地晃了晃。林逾立刻回神,只剩下叶梢微微晃动,像邀请,又像引诱。
隔着几丛竹子的影子,一只白猫出现在林逾的视线之中。
林逾顾不得它究竟是陷阱还是希望,是“心”指引她来到这里,所以她顺从“心”的感觉,不断靠近。
白猫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尖尖的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转过头。
终于,林逾跨过最后一个小小的草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蹲在白猫旁边。
白猫回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像深海一样纯粹的蓝,又夹杂着无边无尽的愁绪。
悲伤像潮水一般,从视线交汇之中灌注到林逾脑海当中。
“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不是我”
两句话反复在林逾脑海里回荡,语速越来越快,慢慢地,林逾几乎听不清楚它究竟在说什么,只剩下凄婉的一句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声音在林逾耳边回响,视线却好像被牢牢粘在白猫身上无法移开,林逾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却无济于事。最终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老师来了,喂,林逾?林逾?醒醒,上课了。”
同桌吴萍推醒了睡熟的林逾,看她还在发呆,又抓住她的胳膊摇了摇:
“醒醒,刚才都已经响过预备铃声了,下节数学课,快把书拿出来。”
林逾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素描一般的世界消失了,几个同学赶忙跑进教室,伴随着窸窣的书本翻页的声响,教室里充斥着即将上课的紧张气氛。
“哦哦,谢谢,我睡得太熟了。”林逾边向吴萍道谢,一边从自己的书桌里拿出书本。吴萍身上那件明黄色的短袖像是一根锚,把她彻底拉回现实世界。
“我做了一个梦。”林逾准备好书本,正准备向吴萍讲一遍她刚刚的梦境,却被突然响起的女声打断。
“林逾,上课了还打算说什么?”
林逾一个激灵,看向讲台,数学老师正看着她,摩挲手里的粉笔头。
林逾觉得自己此刻就是那个可怜的粉笔头,于是立刻回答:
“抱歉老师,我怕记错了今天的预习内容,正想问问吴萍。”林逾尽力笑得乖巧,希望老师不要跟她计较。
数学老师端庄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对林逾说:
“现在呢?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林逾连忙回答。
“既然林逾同学已经想起来了,那么今天课前的题目就让林逾同学来做吧。其他同学自己做自己的,不要看不该看的地方。”
说着就走下了讲台,把空间留给林逾。
林逾认命地走上讲台,跟黑板上的题目大眼对小眼。
如果题目有眼睛的话。
林逾使劲回忆着这几个符号相关的内容,但是大脑中的存储以“浏览时间过长,请稍后再试”为由拒绝了她的申请。
林逾无奈。
林逾叹气。
林逾被罚站。
一节课终于过去,林逾带着自己的课本回到座位。
吴萍看到她坐回了座位,笑着调侃:
“林大小姐,回来啦?赵老师的作业你也不做?我说你也太敢了吧?”
林逾无奈,把书卷起来轻轻敲了敲吴萍的头
“人生,处处是意外,懂吗”
吴萍捂住自己的头“啊对对,意外的一周有五天都忘记做作业了,我明白”
林逾无奈地笑了笑,刚想开口反驳,就听见门口有人叫她:
“林逾,数学老师叫你”
林逾愁眉苦脸地看着倚在门边的数学课代表,问道:
“老师心情怎么样啊?在干什么?有点消息没?”
“还行还行,你快去吧,我真不知道。”
林逾叹口气,放下书,知道在这个严谨的课代表嘴里问不出别的东西了,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办公室。
“报告”
“进来”是数学老师赵沁的声音。
林逾回身关好门,走到赵沁老师旁边。余光一扫,看见办公室里还有一位老师,另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站在桌前,似乎也在被老师训话。
林逾内心平衡了许多。
不怕挨骂,就怕一个人挨骂。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赵老师并没有看她,一边批着手里的作业一边问她。
林逾一边反思自己最近有什么出格的行为一边回答:
“没有在忙什么”
“最近复习跟得上吗?”
“还好。”
赵沁终于看了她一眼,从如山的作业本中拉出一本扔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你的作业,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逾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原来是作业有问题。拿起本子翻了翻,昨天的十道题错了六道,甚至有个红圈里写着2的平方等于8。
“解释一下?”
林逾思考了半晌,还是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赵沁终于批完最后一本作业,合上红笔盖子揉着眉头。
“最近你很浮躁啊,林逾。”
林逾不敢说话。
“靳墨啊,不论是出国或是在国内发展,你的路都很明确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隔壁班主任的话音传来,林逾才发觉原来挨骂的真的只有自己。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不开玩笑。
赵沁敲了敲桌子,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说话,刚才上课不是还挺能说吗?”赵沁抬头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没松开过。
“.对。”林逾小声回答。
“你现在已经初二了,林逾,过了这个暑假你就初三了。”
赵沁拎出两本作业放在她面前。
“这是陈舟行的作业,这是蒋予馨的作业。”
“为什么人家的作业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又整齐又思路清晰的?他们都不受影响?都是机器人是吗?”
林逾低头看着两本作业,笔迹工整,思路清晰,细节满分。堪称赏心悦目。
赵沁也不急着要她的回答,打开自己的杯盖喝了口茶。
注意力本就不在作业上的林逾下意识去看赵沁手里的杯子口冒出的热气,怕被发现立刻不自然地移开眼,却正好撞上对面男生的视线。
浅褐色瞳孔大大方方地任由她看,林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好把视线挪到窗户上。
看林逾没有再开口的意思,赵沁合上自己的杯盖,叹了口气。说:
“总之,林逾你好好想想,调整调整状态,我不想第二次看到这样的作业出现在我面前。明白了吗?”
林逾连忙点点头,回道“明白的,我会调整好状态的。”
“去吧,顺便把作业发了。”
赵沁大手一挥准备放林逾走人,林逾立刻抱上作业往办公室门口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数学课代表正急急忙忙朝自己跑来。
林逾好心情地挑眉,说:
“又怎么了?大课代表,这么着急来发作业啊?”
课代表阮林烁扶了扶快滑到鼻尖的眼镜,一把抱走了林逾手中的作业,火急火燎地说:
“林逾,班主任在找你,就在班里,你赶紧过去一趟吧,快!”
短短的一段路,林逾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都在见到班主任的一瞬间被否决。
凝重的表情和哀叹同情的话语,奶奶去世的消息就那样来到她的耳朵里。
轻轻地,像是奶奶早上抚摸自己头发的小心翼翼。
奶奶,离世了?
早晨奶奶送自己上学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而现在却告诉她,那是最后一次了。
一向缠绵病榻的奶奶今天却精神焕发,给自己盘上了年轻时常盘的发式,做了好久没有做过的葱油鸡蛋饼,打好了糯滑的豆浆。
林逾起床时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已经清醒了。
奶奶见她揉着自己眼睛呆呆的模样,笑着用微凉的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只叫她快点吃饭,吃完好去上学。
林逾吐了吐舌头,虽然心存疑惑却实在没空多问。
急急忙忙收好自己的东西,跟奶奶道了再见就上了车,路上还琢磨着找个合适的时机给奶奶露一手自己的厨艺。
奶奶生病的这段时间,她的厨艺进步可是很大呢。
素三丝,清炒木耳,还有她很喜欢的糖醋排骨...就是不知道奶奶能不能吃糖醋啊,这个得记住,回家好好查一查。
想到回家奶奶说不定还会准备好自己最喜欢的粟米羹和小汤包,林逾就止不住的笑,弯弯的唇角从进校门起就没下来过。
可是奶奶身体才刚刚好转,还是不要太劳累比较好。中午打个电话回家让奶奶好好休息,下午饭她来做好了。
刚才的课上她还在盘点自己要准备的食材,偏偏正是在这个时候。
林逾跑出校门,父亲已经在等她了。上了车,不需要说一句话,车辆径直向着医院奔去。
复杂且精密的仪器都已经停止,被静置一旁。奶奶躺在床榻上,早上她精心打扮的发式已经略微有些散乱,却一点也影响不到她安稳的神态,永恒的长眠。
母亲的眼睛,红血丝遍布。
林逾来到床前,伸手碰上布满褶皱的手背,用食指仔细而缓慢地摸了摸,才轻轻拢住了两根手指。
奶奶的掌心已经不再温暖,握在她手里,像是一个陌生的机器。
林逾趁着眼泪还没掉下眼眶,跑出了病房。
病房外,值班护士台前的电子屏显示着鲜红的数字。
她无故想起了今天上课时做的梦,那个没有丝毫生机的世界。
眼前的数字渐渐褪色,林逾用力眨了眨眼睛。不是错觉,显示屏上的红色已经变成了黑色,不断变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