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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境刺客 “小心,刺 ...

  •   夜风中似乎有人哭号,远处有野狼吠叫,声音时近时远,克萨·亚古柏坐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他的眼睛低垂,看向脚下泥土,土中有水,也有鲜血,因此黑红一片。

      “读吧,”他说,“看你怎么想。”

      这封信是署名可差的人写的,他在信中声称知晓他们背负的使命,又受到海妮耶公主的托付,因此他邀请他们务必要到他府上,接受这位慷慨主人的无私襄助。

      “你改主意了?”她想提醒他下午才做出过决定,就算是身手像克萨·亚古柏一般的人物也不能朝令夕改,她环顾四周,辛汗,蒙得还有灰衫人聚在火边,他们都想念软床和美馔,想念坐在桌边吃饭的日子,亚古柏考虑过如果他说“不”,那群佣兵会怎么做吗?威信不像金钱能用来挥霍,但她看出克萨大人内心煎熬,难以抉择。

      “我决定去,但这并非只事关我自己,”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小口袋酒水,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脖颈,“你怎么想?城里有吃有喝,野外只能忍饥挨饿,但刺客呢?城镇是块到处是洞的海绵,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你会很危险。”

      的确危险,人潮中即使她装扮成只耗子溜过街面,落在刺客们眼中也跟座金像一样显眼,他们愿意出多高的价格买王子的命?又一卷古海卷宗吗?

      “我当然去,”她回答,否则等不到刺客,光是佣兵就能把我们撕成一条一条的,她不常把侍卫和蒙得比较,但纵使他的身手和剑技再好,恪尔格格人一只手就能把他勒死,如果他够气愤,那一次就能掐死他们两个,更何况克萨·亚古柏大人已经不复年轻,看他今天被矮个子撞开的样子就知道了,“带我去睡觉吧,我困了。”

      林中风声呼号,她听见野狗“呼哧呼哧”的喘声,而当她合上王子的那双眼睛,就看见犬群的鼻子嗅着土地,它们聚集在一处,然后用爪子刨出两具尸体,它们挖得很深,直到狗爪上渗出血,地下也有令人不安的动静,好像树根在吸吮水脉,向更深处爬行,她尽量往树根的方向想,但那阵窸窸窣窣,如同老鼠爬过的身音也可能是死人的手指在扭动,伸直,然后慢慢拨开她们面前的泥土。

      她躺在软垫上,蚊子在纱幔外成群飞舞,夏夜只有几丝微风穿透纱幔,这里很热,热得像焖煮在锅里,刺客掀开绘有卡托克斯蝶形花饰的毯子,这条毯子又大又沉,像头毛茸茸的动物趴在胸前,夜里她会做噩梦。

      他喝醉了,亚古柏的年纪长了很多,那双眼睛黑亮,似有火光,她被处斩的时候克萨·亚古柏十七岁,守护在年幼的王子身侧,那时格哲克王子才刚刚五岁,对死亡矇昧无知。在雪中刺客只能隐约看见男孩的头和脚,年轻的克萨·亚古柏大人站在王子身后,他身着雕刻繁复的银甲,头上罩着兜帽,金线装饰的外袍在风中飞舞,他的脸和雪一样白,格哲克王子只有半人高,他扶着侍卫的腿,不肯向前,亚古柏的眼睛避开她,望向远处,那时他的脸色就像今天一样阴沉。在他们背后是其他各色衣着的仆从,还有高高的宫墙,王后站在最后面,被一大群仆佣围住,她代替她不能露面的夫君出席这场审判。宫人喂养的乌鸦在墙头挤成一排,“呱呱呱呱”的乱飞乱叫,它们都知道将有一场盛宴。她的双手捆在背后,她用一只触碰另一只时,只感觉冰冷如同死物,雪风和死亡不会把所有记忆都一并抹去。

      “亚古柏?”她试着叫了一声,克萨大人的身影立刻出现在纱幔之外,挡住蜡烛放出的那圈微光,近卫守护在榻边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他几乎整夜不眠,只在早晨王子起床更衣的功夫小憩一会儿,“给我讲个故事吧。”

      黑暗中她看见了他的脸,他没有立刻答话,那张脸在黑夜中似乎发着幽光,太过苍白瘦削的面庞不像人而像一座石刻,如果他全无动作,她会以为他已经僵死在夜里,但一个故事终归不是什么奢求,侍卫点了点头,半跪在地上。

      “什么样的故事?”

      “谋杀的故事,”她说,“五岁那年有个人想杀我,你记得吗?”她想起刺人的风雪,白衣法师的束缚咒和伯萨法咽气前的叹息,那声长叹似乎成为她余下生命中的一道诅咒——老人们的有些话并不假,死人的最后一口气是有毒的。

      “刺客已经死了,殿下,”他的语调轻柔迟缓,在寒夜中有如涓涓细流,“再也不会有刺客了。”

      世上的刺客比出口的谎言还要多,大人。她没反驳侍卫的一番安抚,他依然认为王子只是孩子,但库如汗·格哲克已经足有十五岁了,再多一岁就要成人,她想起她自己十五岁时的模样,脏兮兮的女孩,偷儿们中的快手,她不止伸进别人荷包中的动作疾如闪电,掏出腰际那把刀也同样快,那只是剥皮用的小刀,她姐姐自己做的,而王子挎着的那把漂亮短剑却使她行走时步履沉重,身子偏向一边,她抽出这把又轻又快的短刃把玩时,男孩的手指却在颤抖。

      “他们怎么抓住她的,亚古柏?”她坐起来,声音不能自制地掺杂着怒气,话音落地的时候她感觉脸在发抖,“他们怎么能抓住她?”她几乎忘了,但随后幽暗中亮起一道光,是一道魔咒捆住她的灵魂,她大声呜咽,却没有声音滚出喉咙,听不见,也看不见,一阵漫长的黑暗过后,她渐渐复明,刺客的脚下不稳,她在房间中踉跄而行,扶着墙壁,桌椅,甚至是地板,白昼最微弱的光线也变得刺目,她闭上眼,眼球像两个瘙痒的小球,查玛塔用法杖在地上顿了顿,她抬起头,大法师的脸如同流言中传说的那样白,白得就像死去多时,又在浪尖上翻滚了几天的尸体,鲜血流进眼珠的时候,那张长脸蒙上一层红色。就像淋了猪血,事后她关在囚室里时如此取笑大法师,那时她枕着稻草,就着逃窜的肥鼠当宵夜也能睡去,但现在不行,往事浮上心头,她感觉害怕又愤怒。

      他捉住了她,而在此之前,无论哪里,即使是在梦土上,她都能来去如风。忘记这一点会让她好受,但遗忘不能抹除恐惧,恐惧是刺客的生命,那是一柄悬吊在众人头上的利剑,失去恐惧,他们不能活,恐惧也是饭碗和利刃,她永远忠诚地遵循着一条十分古老的刺客法则——死无对证,直到库如汗·格哲克苏醒时留下她的一小半灵魂,就像快刀锯下她的一条胳膊。

      “你忘了,那时你很小,”他犹豫了一阵,侍卫太过关怀,以致于这个男孩长了一副软骨,“查玛塔法师被请来看望你,你正在午睡,你母亲亲自守在那张床前,你睡得太久,也太沉,没有医士能将你唤醒。”

      “查玛塔法师从你的梦中抓住刺客。”是难得像单手拎起大象还是轻易得如同捏起一只虱子?但无论如何,评判刺客们技艺的标准只有一个——留下尸体和萦绕不去的哀伤,她没能杀了小王子,于是留下自己的,这不失为一种公平,也是诸神开出的残酷玩笑。

      她飞进梦中时像往常一样轻盈,魔力会为她指引,即使钻进王子头脑的过程就像在迷雾中赶路,她闭上眼,面前是一片朦胧黑雾,但脚下有条细如发丝的银线,她跟随长线行走。格哲克,她把名字轻轻衔在嘴里,就像母狼叼着狼崽,刺客在雾中无声呼唤,“格哲克”,很快,她听见男孩的大笑和脚步声,那条如蛇游走的银线发亮,雾气尽头是一副流动的画,格哲克的梦就像水中倒影,她穿过梦境之前那层如同水帘的薄膜,走入其中。

      一个穿着金色袍服的孩子在奔跑,他追逐着草地上的一只风筝,褐色的河流从沙岸边淌过,河边长着一丛丛丰美水草,梦壤上还有成群的碧绿羽冠树,草坪柔软得像洗过的长发,远处作为点缀的黄砖宫室在阳光下闪亮如同黄金堆砌,乌鸦在枝头大声哀叫,它们张开巨嘴,吞下一口风,接着又开始叫唤,刺刺不休。

      他们站在一片临水的沙滩上,白沙如同雪粒,光滑闪亮,格哲克牵着他那只鹦鹉风筝在沙滩上奔跑,梦境中的一切都宛如现实,她脚下的白沙松散,水边巨大的芦苇随风飘荡,羽穗活像狗尾摇动,空中飘荡着水汽的腥味和阳光温热的气息,汁液从王子踏断的草茎中流出来,青草的气味浓郁得散不开。她走到男孩跟前,在梦中,他的灵魂不会看见入侵者,刺客如同鬼魂般自由,她可以藏身于每一丛草,每一滴水中。五岁的库如汗·格哲克在这方天地中玩耍,他松开风筝,让它飞去,风筝像只活鸟升上高空,五指蟹在沙岸边自在沉眠。

      刺客闭上眼,直到她感到灵魂融化在风中,她飞过河流和草地,流水散发出粘人的甜味,野草根苦涩的气息在地下蔓延,鸟群鼓翅掀起一阵微风,我在这里,在每一片羽冠树长青不朽的碧叶上,也在每一片叶子背后的虫卵中,但那男孩什么也不会察觉。河岸边浪头翻滚,她呼出一口气,使风势更猛,大风卷起水滴,还有土壤无味的烟尘,一片跟随旋风浮起落叶飘上天空,而在高处,那只逃脱的鹦鹉风筝被她的利爪抓住,它在风旋中打转,好像一只晕头转向的鸟。

      水波在风中越来越大,起伏的浪头像一座小丘,王子很好奇,他挪动脚步朝河边靠近,他没见过海,也没见大河波涛,但小溪中也能掀起令人惊骇的巨浪,水波的声音像一串碎玻璃在敲击,走近点,她在风中柔声说,出口变成一阵沙哑的风哨呜咽。男孩踩着沙滩上的贝壳和死鱼接近水边,浪峰最高的地方能淹没他的膝盖,先卷走那双漂亮的靴子,再吞没他的身体,水流变得猛烈,隐约有鼓声躁动,他没有停步,而风把水流吹得鼓起,一座又一座猝然崩裂的小丘升起落下就在眨眼之间,那只风筝被她投进水中,鹦鹉漂浮在水上,湿漉漉的鸟儿。

      待他走进河流,水流会唱着歌把他冲走,就像卷走一根浮木。水无孔不入,它们会钻进他脸上的每一个洞里,这种透明的液体会激起一种酸涩的疼痛,直到每一个洞里都被它填满,鲜血中也充溢着丰沛水流。他会喝得饱饱的,梦里的浮尸就跟现实中渔网不慎捕获的东西一样吓人,惊惧之中他会忘了这是梦,忘记他是梦境的主人,直到河流淹没他的头顶,灵魂在梦土中永远睡去。

      一只巨龟从她的河流中升起,它的样子像一块久经风霜的黑礁石,藏在水下等待给予行船一击,但它浮出河面,露出巨大的椭圆背壳,驮着那只潮湿的鸟向岸边爬去。有别人在这里,她在风里,水里,还有梦土流动的气息中都察觉到异常,那只龟不是她的安排,而一个五岁的孩子也还没开始学会如何掌控梦境。巨龟向王子游动,直到爬上岸,男孩被吓了一跳,但脸上因为这意想不到的结局而露出笑脸,他在岸边拍手欢迎那只一口能把他吞掉半个的东西,风筝被乌龟甩下,库如汗王子蹦跳着朝它伸出手,那只鹦鹉却突然飞走,尽管水和王子的愿望都把它拉向地面,但她挣脱出梦镜主人的掌控,鸟儿的羽毛从竹骨和彩纸中长成,逐渐丰满,长喙像一把钩子,她的声音在鸟嘴中传出:“过来,过来。”鸟儿转身飞向河流,但另一支力量刮起逆风,使它纸与竹做的骨架不能向前,强风撕扯羽毛,她感到切身之痛,灵魂从鸟形中脱出,一个低沉的嗓音从鹦鹉的鸟喙中放出,如同一声低吼,它直冲着王子飞去:“格哲克。”

      她犯了错,足以致命,从梦中逃脱时,刺客不得不留下一半的灵魂孤苦无依地飘荡,但仅仅”飘荡“还是说得太轻描淡写,在梦土随着那声姓名出口而皲裂时,她的灵魂仍在那片动荡的沙滩中。灵魂随着幻梦的消散而历经变形,撕扯,就好像有只巨手在揉搓,而后又要把她捶烂,她感到无与伦比的疼痛,就好像皮肤在烈火边一小截一小截的烧化。

      梦境刺客行事时比那些用肉身卖命的杀手们更惊险,伯萨法大师曾经半是教导,半是警告过她。

      “第一是确保他们睡得安稳,溜进睡不安稳的人梦里就像踏上一层卷进风浪的甲板一样危险,如果他们在死亡的挣扎中醒来,而恰巧刺客们又没能及时脱身,”记忆中伯萨法捧着一本大书,镜片后的眼睛瞥了一眼学生,她不够恭敬地等待答案,等她成为合格的刺客,那本书最终会交到她手里,黑衣的领口也会加上一道紫色的丝质围边,“最好的情况是留下一部分灵魂,疼痛比死更甚,如同剜下一只眼珠,或者让烙铁滚过你的心,最坏的一种就是成为下一个梦行者,永远留下,只在那具肉身的主人沉睡时醒来。”

      语毕他合起书本,那双眼睛既不显得严厉,也不显得仁慈,伯萨法大师的眼睛如同一潭不动的深水。“还记得剩下的吗?”

      第二条戒律是永远别在梦中叫出他们的名字,否则他们会立刻醒来。第三条是别碰他们,灵魂间的交手引起的灼痛远比肉身互搏时更疼,没有医药能够疗伤。

      在梦土中他们应当如水臣服,将自己化作一潭无形的水流浸透每个角落,在这里他们不事创造,跟随变化而变化,引诱主人在自己的梦土中死去,灵魂永眠于此时,他们留在人世的肉身就会忘了呼吸。

      继承那本大书后,她却没有继续钻研,她曾是盗贼,更早的时候,今天的刺客只是一个闯空门的小贼,对她来说那些技艺只管有用就好,法咒背后的奥秘,她不问也不管。有时她只是一时兴起就钻进别人的睡梦中,鼾声下的脑袋里有的装着一座乐园,有的又黑又深,那是无梦的国度,任何人必须抽身离开,连大法师查玛塔也一样。

      库如汗·格哲克本来只是只随手就能掐死的小鸡仔,如果再抹去姓氏,他会连只耗子都不如,男孩的个头矮,即使是在同龄的五岁孩子中也算不上高个,他吃得也少,格哲克生下来时像只大点的老鼠,鲁古特城里曾经流言纷纷,他们说皇帝只看了一眼孩子就转身离开,他们说异族王后在日夜哭泣,他们还说小王子不等足月就会死去,和他那几个未能出世的兄弟姐妹团聚。但他活着,虽然长得又矮又小,但他总算活下来。小王子成日在宫苑中跑跳,却出不去四墙之外,王后对幼子严加看管,她想动手只有在梦中才行得通,那座四壁雕花的院子为当世闻名的法师查玛塔守护,他跟随王后从异国来到东方,即使他的力量在琥珀城堡中受到削弱和监视,但宫苑仍然被密不透风的保护着,女墙上站着十五名武士俯瞰城堡中整齐干净的大道上有无异动,阴影和弯曲小巷的拐角里埋伏着暗探和受雇而来的杀手,宣言塔宛如绝壁泄下,顶部有弓箭手不眠不休的向下环顾,目光越过大半宫室,一直向下能看见麦拉尔河如同丝带穿过鲁古特,两岸的建筑和河心洲上的高堂就像远处展开的一副画。每一个侍女和太监都受到审视,而术士们即使能进入城堡,也绝不能穿越被查玛塔法师降下祝福的那道光秃秃的宫墙。

      “没有了吗?”他如何施术,从灵魂追索到肉身,就像一只豺狼追寻血腥而去?她永远记得那张脸,如同浮肿的尸体,倘若这幅躯体真的回到伊斯塔库帝国的疆域,进入琥珀城堡——帝国的心脏,也是龙椅,王冠,和皇帝卧榻的安放之处,他会不会认出她,半个刺客的灵魂?“查玛塔呢,他还在吗?”

      魔法没有浸透她的灵魂,刺客不是个到家的学生,她体内流淌的血曾是煤炭贩子和杂技演员的结合,现在则是库如汗号称“雄狮王者”的宝血,但无论哪一种都没有魔力在血管中奔涌,法力一旦失去,就得从头再来。

      即使她念诵过去那些熟悉的咒语,把它们在嘴里嚼得像块烂肉,自然中也没有东西应召而来,她只剩下半个灵魂,还有半条灵魂受困在尸体中,查玛塔为了防止她归来,也许她的尸身上也被设下了一道道咒语和陷阱,盗墓者会失望,攫取魔力的食尸鬼也要空手而归。而如果法师足够自负,他也会轻易把尸体扔进贯穿都城的麦拉尔河的奔流,或者荒野中的腐臭沼泽,再或者是王宫厨房外面的野狗堆中,到时候灵魂会自在飘荡,就像传说中每一个不曾侍奉的鬼魂那样,那她就再也找不回另一半灵魂,她的力量即使恢复,也不会像过去强大。魔力曾使她变成一个巨人,使她不畏于每一柄利剑和每一个声称伟大的人,死亡是悬在半空的利刃,使每个想象过它锋利边缘的人战栗不已,藏身于高墙和武士身后的人蔑称他们为渡鸦,而渡鸦爱觅腐尸。

      如果她依然可以驱使自然伟力,克萨·亚古柏就会在诱言术下开口,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还有她失去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少事,而今天只有等待。她躺倒在兽毛上,任由汗水打湿脸颊,男孩的脸毛茸茸的,每根发丝上都沾满汗水,她掀开纱幔,让一丝风透进,同时也让侍卫坐得更近。

      “你忘记了,殿下,”他是不是眉毛蹙起,对问题感到惊奇?“很久以前他就死了。”早在查玛塔尚未离开西方,跟随那个女人一路游荡到东边时,有人说他已经足有一百岁高龄,他在龙王时代的最末出生,然后历经大小叛乱,从西边流浪向各处,学习那些失传的密法,再度回到洛斯时,他的身影如同一具膨大的尸体,街上流言纷纷,有人说他的神智被神祇吞噬,所以他们将魔力送给一个死人,他只是拖着尸体行走。

      “为什么死了?”他死了,她的心里不像原来期待的那样甜美,有更强的人捉住他,令他毙命吗?就像举世无双的查玛塔大法师抓住她那样?

      “陛下要他的命,”他说,克萨·亚古柏的眼中有种古怪的神情,“陛下命令他去死,他就死了。”

      有时刺客疑心东方皇帝是否真的存在,他从未露面,所有关于他阴沉面孔的描述都只是传说,在任何典礼上,他都不曾出席,就算是他自己的生辰宴会也一样,但他也有母亲和父亲,有奶娘喂养他长大,有娈童和情人依偎在侧,否则那些故事从哪里来?他们说他生来强健,生来威武,生来耀眼,生来就如太阳闪耀。但他的统治漫长难耐,就像长夏的日光,即使入夜也能感受到皮肤上那层不会褪去的灼烫,恐惧是皇帝如同太阳降下滚热的阳光般送给他子民的烙印,他无处不在,即使是情侣间紧贴肌肤的呢喃也应避免提起他,或者是与之有关的任何事,言语会顺风流向不应前往的地方,他的耳朵是所有流言的洼地,他的手是烧红的铁钳,他的王后和儿女则是他存在的证明。

      所以亚古柏提起那个残酷之人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怪异,而声音就像微风一样柔和,而且确保只吹进她的耳朵里,“睡吧,格鲁,”他轻轻拍着她的背,“睡一觉,明天我们就得走。”

      她闭上眼,王后,海妮耶,查玛塔,他们的脸浮现在黑暗中,也将被她带进梦里,克萨·亚古柏的脸在最后出现,他的模样更年轻,脸色也较为红润,而那时他的忠贞却以金钱衡量,他的荣誉跟随官阶高涨。

      克萨大人无论坐着还是站起,他的身高都很令人生畏,但自从他十七岁以来,个头似乎没有再长,脸上却已然受足了风刀霜剑。亚古柏被选中到王子身边侍奉的时候还正当少年,他的剑技了得,宫中的许多武士都曾败下阵来,王后亲自为他披上白袍,她见过那身衣服,不止是在行刑那天,那条滚着金边的袍子如今却不在眼前飞舞。他身着黑衣,脸色阴沉,骑马的样子也不复威风,反而变得小心过头,过去他骑着一匹枣色的骏马驰过王宫大街时,比身边黑瘦的萨木依还要像个王子。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头上早已生出几丝白发,她拉着亚古柏的手,那只手上结着一层厚茧,剑柄和刀把的磨练使那只手更宽厚,也更温暖,侍卫的神情庄重,似乎衷心可鉴。她想,如果躺在这里的是王子格哲克,他绝不能想到克萨·亚古柏大人曾经是个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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