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Y》星期5

17、第十七章

　　周六早上八点半，林夏来到便利店门口。龙芽今天很少见的穿了一身黑色，原本披散的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从棒球帽的卡扣上方穿出，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从侧面只能看到高耸的鼻梁。

　　阿乐远远就看到了林夏，等她走近后惊奇地指着她：“你和龙芽姐姐怎么都穿得黑黑的？”

　　龙芽闻声抬起头，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来得挺早。”

　　“嘿嘿，”林夏挠挠后脑勺，“怕让你们等，一大早就起来往这边赶了，待会儿上车我先补个觉。”

　　“李昂应该快来了。”龙芽拖过一条圆木凳示意林夏坐下。

　　盛夏早晨的凉意随着太阳的升高飞速消散，两个人坐在马路旁的阴凉处，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往来的路人。

　　“为什么我老是在这边看到不穿上衣的人？”

　　“因为热呗。你们那边没有这样的吗？”

　　“应该没有吧，虽然我也没仔细观察过。小孩子剃成光头的也很多哎。”

　　“方便打理吧，小孩子到处乱钻乱爬的，头发长了容易长虱子。阿乐刚来的时候也是光头。”

　　“不会觉得难看吗？”

　　“可能方便更重要吧。”

　　“那个男的都快比我瘦了。”

　　“人家是女生。”

　　“啊？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穿着上衣。”

　　“是吗？”

　　“不是。因为她经常来我这里买东西，我们偶尔会聊两句。”

　　“快看那个人，皮裤快要崩开了。”

　　“小李叔，来买早饭啊？”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也是你朋友。”

　　“没关系，他的皮裤看起来确实快要崩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两个干嘛，穿得跟保镖一样？”李昂戴着墨镜神气活现地走到她们面前，他穿了一件火红色的蟒蛇纹衬衫，一条浅米色的亚麻长裤，光洁的皮鞋鞋面上能照出人影。他用三根手指捏住雪茄从嘴巴里拿出来，举在一边，嘴里吐出一长串烟雾。

　　林夏迟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略显浮夸的男人，他的嘴巴隐藏在满脸浓密的络腮胡下，头顶留了一块碗盖大小的头发，束成一段小辫高高地悬挂在脑后。

　　“这个是李昂啦，”龙芽用胳膊碰碰林夏，“他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样子不然会被认出来。”

　　“走吧！”李昂把雪茄放回嘴里，双手插兜，没等两人站起来就昂首阔步地往前走去了。

　　“到了，”李昂指指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封闭厢货车，车身上有层细蒙蒙的黄土，“上车吧。”说完后他打开驾驶座的门，林夏从另一侧上车，最后是龙芽。三人都坐稳后，发动机库库的抖动起来，货车笨重地调转过头，驶上了通往市中心的柏油马路。

　　李昂降下两侧的车窗玻璃，流动的空气带走了车内的闷热，窗外是绵延不断的绿色，宽阔的路面上极少有看到其他车辆经过。

　　“我能问一下，你后面车厢里装的是什么吗？”林夏被夹在两人中间，只好尽量往座椅后背上靠。

　　“不能。”李昂把着方向盘，匆匆瞥了一眼龙芽：“她没跟你说过吗？”

　　“她只说是一些孩子，具体的她也不清楚。”

　　“就是这个。”

　　“哪个？”

　　“是一些孩子。”

　　“为什么……”林夏停住，陷入思考当中。

　　李昂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发出带些轻蔑的笑声接过她的话：“为什么会有这些孩子？为什么我要把他们偷偷运到市里去？我当然是为了钱，至于是谁愿意冒生命危险来付这个钱，我想你自己也能猜出来。”

　　林夏双臂抱紧，不再说话。窗外的风在咆哮，车子里面静悄悄的，静得能听到每个人思考的声音。

　　“你每次运送的人，会有名单之类的记录吗？”

　　车子开进一长段隧道里，周围全都暗了下来，林夏不带情绪的声音像湖底的气泡，缓慢升上来。

　　“我不清楚，我只负责开车，”李昂看不清林夏的脸，“你问这个干嘛？”

　　没有回答，黑暗中只有车子压过减速带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龙芽悄悄往林夏的位置看了一眼。

　　刚出发时的新鲜感被窗外一成不变的绿色消耗殆尽，龙芽有些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把手上，车外闪动的景色让她觉得眩晕，她闭上眼睛。视觉的丧失提升了嗅觉的灵敏度，柴油的气味变得越来越浓烈。龙芽皱眉不断把胃里的翻腾压下去，终于，在一个大角度的转弯时，她忍不住钻出窗外哇一声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林夏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又转身抽了一把纸塞到她手里。

　　“没事，”龙芽从窗外缩回脑袋，瘫坐在座椅上，“吐出来舒服多了。

　　林夏从李昂手里接过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龙芽，用幼虎看着即将出门捕猎的母亲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龙芽脸色发白，喝了两口水就放下了：“睡着了会好一点。”说完她靠在车门上闭起眼睛，货车经过不平的路面时晃动得厉害，龙芽的脑袋就跟着咚咚咚往车玻璃上撞，她有些烦躁地在狭小的座椅上调整睡姿，试图找到能让自己舒服一点的方法。

　　林夏看到她的脸色逐渐变得不耐烦，于是伸手揽过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龙芽顺从地趴过去，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或许是她太难受了，林夏心想。

　　车子继续开着，龙芽似乎在林夏肩膀上睡着了，林夏一偏头就能感受到她均匀的呼吸。李昂看了一眼她俩，打趣地说道：“就认识了个把月，看起来比跟我这个认识了好几年的还熟。”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林夏尽量压低声音。

　　“让我想想看，”李昂歪着脑袋，心里在计数，“今年应该是第五年了吧。时间过得可真快。”末了他感叹道。“你们应该差不多大的吧。”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嗯。”林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她挺仗义的一个人，帮过我很多忙。”

　　“嗯。”林夏应付般回应道。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以后有需要的地方互相之间可以照应着点，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嘿嘿！”李昂露出那口耀眼的白牙。

　　林夏往旁边挪了挪，有意拉开点距离，“套近乎没用啊，下次你再犯事我还抓你。”

　　李昂脸上依旧笑嘻嘻的：“下次的事现在可说不准。”

　　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照在龙芽脸上，她转过身背对车门，把整张脸埋在林夏肩窝里。

　　“你这车也不知道安个窗帘。”林夏转头对李昂说。

　　“让小姐您受累了。”李昂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林夏懒得理他，无所事事地看起窗外的景色。

　　太阳升到了最高点，李昂轻点刹车减速，慢慢跟在一辆大货车后面，“到了。”他的声音异常严肃，握住方向盘伸直脖子往前张望。

　　龙芽被走走停停的车子晃醒了，她坐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她看到前方检查站的守卫后两只手攥在一起，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

　　货车在卫兵手势的指引下向前移动，刹车时发出悠长的吱的一声，然后是短促沉重，呲的喷气声，最后像只精疲力竭的巨兽卧倒在原地不动了。李昂赶紧摘下墨镜，点头哈腰狠不得打开车门换自己在底下站着。

　　“后面车厢打开检查一下。”一位身穿制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走过来敲敲车门说道，他脸色黝黑，青色的头皮里可以看到晶亮的汗水，他的手里抓着一顶帽子，在不断往自己脖子里扇风，说话时完全没看李昂，只是不耐烦地四下里打量着。

　　“这么大太阳，幸苦您嘞。”李昂讨好地跟他套着近乎。

　　“啧，”年轻的守卫用另一只手张开抵在额头上抬头厌烦地看着李昂，“少给我废话，赶紧的！”

　　“诶诶诶！”李昂连声应答，用胳膊捣捣坐在一旁的林夏，拼命地使眼色。

　　林夏站起身，钻到车窗边，用两根手指夹住一张卡片递到那个年轻守卫的眼前。守卫从手指缝隙里极快地扫了一眼林夏的脸，不紧不慢地把帽子夹到胳肢窝底下后才伸手接过半空中的卡片。

　　他捏住卡片端详片刻后，当即戴好帽子，挺直胸膛，右脚跟重重地撞在左脚跟上，唰得一下把手举到眉边朝车里敬了个礼，随后双手奉还林夏给的那张卡片。他向围在车尾的其他守卫甩甩手掌示意他们散开，又小跑着进入岗亭，升起前方的挡车杆，用夸张的动作指挥他们前行，一路目视着他们离开。

　　岗亭在后视镜里消失后李昂才松了口气，踩油门的那条腿不知不觉的关节都僵硬了，“你刚刚拿了什么东西给他看？”李昂饶有兴趣地问林夏。

　　林夏沉默了两秒，耸耸肩膀：“我的名片。”

　　“啊！”李昂一只手挡在脸上，假装被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刺痛了眼睛。

　　林夏拍掉他挡住眼睛的手，翻翻白眼，“至于吗？”

　　“是是是，我早该想到的，”李昂点头连连，“有你这个人在车上，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根本不需要什么通行证之类的东西。”李昂激动地一挥手。

　　林夏扭过头干脆不再搭理他，沉默地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感觉自己落到她视线范围内的龙芽变得忸怩不安起来，她不动声色地小幅度地偏转自己的脑袋，直到看不见林夏为止。

　　货车驶入一个巨大的地下停车场，在入口处，李昂把林夏和龙芽放下车，约定好下午五点还在这里集合，“回去的时候也拜托您啦。”李昂一脸诚恳地对林夏说。

　　“知道了。”林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两个人目送李昂的车消失在地下车库的黑暗中，旁边传来地下通风口呼呼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