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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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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还看吗?”林夏抓住阿乐的双手向龙芽微微弯腰问道。周围的人群像泄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奔向下一个地点。
“去吧!去吧!”阿乐在林夏肩上兴奋地抖动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龙芽。
“好好好,去去去。”龙芽满脸无奈但语气里挡不住笑意,她又看向林夏,“你…和我们一去吗?”
“好啊。”林夏愉快地回答道,捏捏阿乐的手指,喉咙里模仿引擎发动的声音,“出发!”
“诶!不是!我只是…算了…”龙芽赶上林夏,“你让她自己下来走会儿吧。”
“你自己下来走吗?”林夏仰起头问。
阿乐环抱住林夏的头,把自己的脸贴在她头顶不说话,林夏得意地朝龙芽挑了挑眉,无声地炫耀两人快速升温的关系。
“算了。”龙芽翻了个白眼,决定不再在意她累不累这件事。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大街上缓慢行进,街边有人不断向前追赶着车头。长寿婆婆坐在车头第二层的座椅上,用手里的雪松枝不断沾取雨水洒到两旁观众的身上,寓意着天降好运,谁被水淋到谁就能拥有健康。
“快快快!就在前面一点!”阿乐兴奋地拍打林夏的额头,催促她赶上长寿婆婆。
“快!”林夏回头看了一眼落在身后的龙芽,不由自主地牵起她的手小跑起来。
牵手的一瞬间龙芽全身一阵颤粟,指尖的电流一路攀升到大脑。她的手握起来不像她的脸看起来那样稚嫩,能明显感觉到手掌和指肚上有些硌人的茧,修长的手指几乎将她整只手都包裹住,龙芽被捏紧的指关节互相挤压,带来的轻微痛感无时不提醒着她此刻的真实。
林夏觉得自己手里握住了一颗跳动着的小鸟的心脏。
突然,一阵冰凉的雨点落到三个人的头上脸上肩上,阿乐开心地张开双手,想要去抓取空中那些还没落地的水珠。林夏松开龙芽的手,抓紧阿乐挂在她胸前的脚踝奋力跳起,试图帮她离长寿婆婆更近一点。
龙芽低头看了眼自己有些发红的手背,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地笑着伸手在接洒过来的水滴,但是心里难以抑制地腾起一丝失落。
车队从另一个方向回到广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舞台两侧火炬里的火焰还在燃烧,周围的观众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不断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舞台围得水泄不通。
舞台上多了一个用枯黄的松枝整齐码好的长方形柴垛,长寿婆婆在先前六个戴面具的男人的簇拥下登上舞台,在柴垛前站定,双手合十,闭眼开始吟唱起来。六个男人围拢成一个圆圈,将长寿婆婆和柴垛圈在中间,拿出那面小鼓配合着长寿婆婆的语调节奏拍打起来。
阿乐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掉包装纸后递到林夏嘴边。
“没事,你自己吃吧。”林夏摇摇头。
“我这里还有呢。”阿乐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糖在林夏面前晃晃,林夏笑着张开嘴,乖乖地咬住那块糖。
“我也要!”龙芽装出有些醋意的样子把手张开伸到阿乐面前。
“不要欺负小孩子啊。”林夏拿出自己嘴巴里亮晶晶的糖果要往龙芽手里放,“给给给,我的拿去!”吓得龙芽赶紧缩回手,捏起拳头比划着要打她,阿乐笑得东倒西歪,下一秒又被舞台上的画面吸引住,“快看!”她指着台上对俩人说。
吟唱结束后,长寿婆婆慢慢睁开双眼,抬头仰望上方的天空,仿佛在接收来自上天的神谕。台下的人看着她骨头上蒙了张皮的脖子爆凸出青色的血管,全都屏住了呼吸。
鼓声戛然而止,四个面具男低下头,后退到舞台的四个角落上,背对观众而站,另外两个稳健地走下舞台,晃动的裤腿在黑夜里像翩飞的白蝴蝶。
长寿婆婆理了理自己身上的黑袍,仔细地抚平手臂上每一个褶皱,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早先她曾把手伸进去灼烧的火炬前,幽深的双眼注视着跳动的火焰。她脸上的皮肤像干旱许久开裂的大地那样布满了皱纹,那双深嵌在皱纹之间的黑色眼珠却像水润的宝石,光彩熠熠。
刚刚下台的两个人现在又回到了舞台上,每个人手里多出了一个竹条编织的手提篮,里面各装着一个睡得正酣的婴儿。他们将篮子连同婴儿一起放在柴垛顶上后就退到柴垛两侧,双手背后,相对而站。
长寿婆婆对着火焰合拢双手,慢慢伸进火炬底部,将跳动燃烧着的火焰捧在了手心里,此时的火焰像只睡着了的温顺的小狗,身体随着呼吸的节奏缓慢的上下起伏。
长寿婆婆捧着火焰,虔诚地向柴垛走去,她要用这与她血液相融合的火点燃柴垛,唯有上天指定的继任人才不会被大火所吞噬。台下的观众都意识到了她想干嘛,不由得喉咙发紧,鼻尖渗出绵密的汗珠,嘴里咕咚咕咚吞咽着口水,齐刷刷地瞪着那团橘黄色的火,长寿婆婆的黑袍隐匿在夜色中,那团火像会魔法般漂浮在半空,一跳一跳地向柴垛靠近。
当火焰的触角舔舐到最外侧的一根松针时,它终于从睡梦中苏醒,饿虎扑食般蹿上整个柴垛,滚滚白烟伴随着树枝燃烧爆裂的噼啪声笼罩在广场上空。
阿乐从林夏肩上滑到她背上,把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林夏看向站在柴垛两侧的面具男,突然觉得他们的身高和体型有些陌生,不属于白天看到的那六个人中的任意一个。正当林夏想进一步观察时,左边的人向对面轻轻点头示意,下一秒便冲上前抓起柴垛上险些要烧着的篮子。右边的人同时两步跨到长寿婆婆跟前,将她双手反绞按倒在地。站在舞台角落里的四个人迅速转过身,紧张地在人群里扫视。
“装神弄鬼的老巫婆,你自己跟大家说,你是怎么能活这么久的!”她身后的面具男用膝盖顶住她后背腾出一只手,使劲拎起她的后脖颈让大家能看到她的脸。
一缕白发从长寿婆婆额前垂挂下来,她满脸惊慌,瘦弱的身躯在不停地扭动挣扎。“放开我!”她的声音像刀刮在玻璃上那样尖锐,听到的人都不自觉得皱起眉头。
面具男像拎只猫一样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掀开她左手的袖子抓住胳膊上的什么东西用力往下拽,站在后面的人恨不得踩着前面人的肩膀爬到台上去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只透明的像是用塑料薄膜做的手套从她手臂上剥下来,面具男奋力掷到台下,人们惶恐地四散开来,唯恐落到自己头上。
被脱掉手套的长寿婆婆陷入了歇斯底里的发狂,她开始嚎啕大哭,手脚并用乱挥乱踹,控制着她的面具男像座不可撼动的大山,所有攻击都仿佛只是丢向他的小石块。他的手紧紧钳住长寿婆婆枯枝似的手腕,连拉带扯地走到熊熊燃烧的火焰旁,一把将她的手插进暗红的松枝堆里。
长寿婆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说那是魔鬼在地狱被烈火焚烧时发出的声音也不为过,台下的人皱紧了眉头,心“突突”的直往下坠,恐惧参杂着震惊,灵魂出窍般愣在原地,一些胆小的小孩子开始哇哇大哭。
松枝燃烧后散发的清香里融入了一股烤肉的焦香味,有人用衣领捂住口鼻,嘴里止不住地干呕。
林夏早已把阿乐抱在胸前,按住她的脑袋伏在自己肩膀上,顺带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看到舞台。她侧过脸看了眼龙芽,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双唇紧闭,右手抓住左手手腕,大拇指的指甲攥进手臂上的皮肤里。
长寿婆婆像条被甩到岸上的大黑鱼,开始疯狂的挣扎起来,她的指甲在面具男胸膛上抓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印,嘴里哭爹喊娘地哀嚎。
慌乱中,她挥舞的拳头拍落面具男脸上的面具,他匆匆低头遮掩但于事无补,只好把长寿婆婆整个提起,丢进火堆。
柴垛受到冲撞向后方倒塌,落在地上的松枝迸溅出阵阵火花,长寿婆婆在凄厉地喊叫下打着滚从侧面掉下舞台,台上的人也迅速从背向观众的一侧撤离。
林夏放下阿乐,扒开挡在面前攒动的人群,三两下跳上舞台,跨过火堆,向前冲去。她确信她刚才看到了,面具掉落的那一刻,那人左侧脸颊上有一块褐色的胎记。
她追逐着模糊的人影在黑夜里狂奔,远处响起皮卡强劲的声浪,六个人敏捷地跳进车斗里,车子发出“吱”一声尖叫便像离弦之箭般射出去。
“哥!”林夏停在原地,朝站在车斗扶手旁的男人大吼,她知道,那就是丁亮,即使十多年过去,他的体型外貌已经发生变化,即使他现在的脸上,只剩下一只眼睛,但她知道,那就是丁亮。
回答她的只有车轮急转时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