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凤声清

2、Chapter 002

　　夜，无月，微凉。

　　出了寝室的门，已经是宵禁了，黑色的风衣把我融入了黑夜之中，那值夜的保安竟然没发现有人出了宿舍大门。

　　学校里面的那歪着脖的路灯一愣一愣的，这个路灯很诡异，每次走到灯下的时候它两盏灯中的右边一盏总会熄灭，走了过去又会重新点亮，就像有灵性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看着我。

　　心很凉，凉如冷夜，夜冷如水。

　　无处可去只想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辗转到了外滩。

　　深秋的风不算冷冽，却潮湿的很，一阵江风吹过人清醒了不少。

　　上海是个永远没有夜晚的城市，东方之珠霓虹璀璨，华光闪耀倒映在江面上，置身此情此景，容易让人模糊了年代，黄浦江边的西式古楼仿佛把人带进了那个依依呀呀流苏泛黄的岁月。

　　其实在我眼中这些景色也并非那么斑斓，我摩挲着江畔的栏杆，一根接着一根，我记得和陆天凯曾在这附近的某根栏杆上刻下了一些东西，怎么如今就找不到了呢，就像个已经长大了的小孩儿突然心血来潮要找童年的玩具一样，我已经没了当初的兴奋和喜悦，仅有时光流逝背后的心如止水。

　　手上沾满了铁锈味儿，一阵秋风袭过，让我看见了不愿看到的景象，江面上荡起了涟漪，霓虹原本清晰的倒影须臾间模糊了下来，如同空幻一场不复存在，虚幻不真的东西终究是虚幻不真的，连一阵风的力道都经不起，就烟消云散了。

　　像是我和陆天凯的爱情，爱的死去活来痴情不已的时候是那样的绚烂无比，没的时候如江中泡影一般，连留都留不住，算了吧，此情已去何必强求呢。

　　再吹了一阵江风，困意升了上来，干脆熄灭了心情，把今晚的一切抛在脑后回寝室睡觉吧。

　　转身时我看见了外滩上一对对携手而过的情侣，他们在风中依偎着取暖前行，面露着浓浓的爱意。

　　那几对中还有两个男孩，手牵着手看霓虹夜景，左边的男孩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右边的男孩紧紧围上，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这一刻的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俩……

　　如当年的我和陆天凯，是同样的年轻和幸福，有些羡慕有些心酸看着他们彼此之间的微笑，那笑容仿佛是对我的嘲笑，深深刺痛我的眼。

　　靠在栏杆的手不经意的触碰到了一道痕迹，像个小偷一样转过来蹲下身子打开打火机照着栏杆看。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高二的时候我和天凯无聊时刻在上面的，当时学了秦观的这首词，不明白什么叫天长地久，什么叫朝朝暮暮，只觉得喜欢便刻了下来，没想到如今一一应在了自己的身上，因果报应果真来的快，不去奢望朝朝暮暮，上天就真的让我和他天涯咫尺。

　　摩挲着篆刻好久好久，心沉沉的难以呼吸，这是天凯的笔迹，字如其人劲拔恢弘，缕着刻字，就像触碰到了天凯一样，横、竖、横折钩，一笔一划的拓着，眼前出现了天凯的笑脸，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相抵着，在悬空之中写下了“天长地久”。

　　蹲到腿麻木了我才站起身来，点上一颗烟，眺望着黄浦江，往事历历在目……

　　天凯，你知道么，黎安园的樱花在每年的四月还会盛开，佘山夜晚的星空依然璀璨，普陀山千沙滩的潮声依旧，上海中学的百年梧桐树沧桑不变，只是我，再也没有你相伴，原来物是人非，也并不需要太久。

　　夜色褪去，黑色风衣现了出来，若不是这一包香烟，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排遣这一夜的时光，苍白的指间夹着最后一颗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了自认为很完美的一个烟圈，以这种滑稽方式迎接着清晨的第一缕曙光。

　　天，蒙蒙亮了起来。

　　踩灭了扔掉的香烟头，略有不舍的看了眼那栏杆，转身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回复旦。

　　夕阳西沉，暮霭黄昏，悲怆而凄凉，映着形单影只的我。

　　回到家中，诧异的看着妈妈端坐在客厅的白色沙发中，端着一杯咖啡如一位冷傲高贵的伯爵夫人。

　　我视而不见径直上楼。

　　“小涵，你过来，我有事要和你谈。”

　　坐在她对面，我们有着酷似的脸庞，绝美、妖媚、倾国倾城，同样，也是一样的冷若冰霜。

　　她缓慢的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你今天去哪了？”

　　“大使馆。”

　　“大使馆？你办的哪国的签证？”

　　“美国，你知道了还要问？”我狂荡不羁的应着。

　　“小涵，你去那里要做什么？”她总会装作楚楚可怜很关心我的样子。

　　“没什么，我的安排你不用问。”

　　“不用我问？我把你培养到复旦很容易么？你说请假就请假，而且是两个月的假期？！今天要不是你的导师给我打电话，明天你是不是要一句话不说的就飞走了？”

　　“你培养我？说的真好听，从小到大，你看过我的功课么？为我开过一次家长会么？”

　　“你在怪我？”

　　“没有，你是我妈妈，我永远不会怪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人生。”

　　“我不是干涉你的人生，小涵，我是为了你好，你有很好的前途，不要因为一些事情毁了它。而且这一次，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走的。”

　　“妈，三年前你就阻止了我一次，难道现在还要拦下我么？”

　　“除非告诉我，你去美国是为了什么？”

　　“我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走吧，我只去两个月的时间，期末之前一定回来。”

　　“不行！小涵，上一次你就闹了很久，你到底有什么事情要瞒着妈妈？”

　　我说不出口，我没有办法将自己和陆天凯的事情告诉她，告诉她：我是个同性恋，我没有办法这么残忍。

　　看着我的哑口无言，她眸子里满是无奈，“哎，你也二十一岁了，也该谈女朋友了，我帮你安排和孙社长的千金见面，她也是复旦的。”

　　“我不会见她的。”

　　“见不见随你，但是出国的事情想都不用想了，回房里好好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