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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方有佳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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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国的皇殿内,气氛阴郁,就像密布的阴云般令人生觉窒息,甚至连喘口气都觉得压抑。
少年帝王李城神色淡漠地坐在皇椅上,薄唇轻抿着,眉头微皱,投向大殿的目光中透着深意。
李城十六岁那年,祈国的天宗皇帝驾崩,身为太子的他理所当然成为了祈国的新帝,次年改年号为倾城。
大殿中央,右丞相安墨言一拂官服单膝跪地,恳切地说道:“皇上登基已有三年,至今却没有立后。臣恳请皇上立后来统管后宫。”
虽说安墨言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但年龄却只有二十三岁,是祈国有史以来最年轻有为的右相。
李城眯着眼睛,薄唇轻启,冷言道:“立后之事,何时需要右相操心了?”
“皇上,立后之事不能再耽搁了。臣真的是为皇上着想呢!”安墨言没有丝毫的怯懦,反而一板一眼认真地回答道。这朝野之中也只有安墨言敢如此大胆地驳斥皇上。
“立后之事以后再说。朕累了,退朝。”李城深看了一眼安墨言,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今天的早朝可以结束了。
“可是……”
安墨言仍不死心,还想继续说下去,一旁的左相宇文拓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告诫了句,“侄子,少说为妙。”而此时李城已经阴沉着脸,望着安墨言的目光越来越冷。
“臣告退。”安墨言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向李城叩拜之后甩袖离开了大殿。其他官员也急匆匆地跪安后退出了大殿。
李城看着安墨言渐远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皓齿用力地咬着下嘴唇。
安哥哥,你就真的想让我立安可卿为后吗?你以为这样做真的可以使她幸福吗?
“摆驾去安宁宫。”
李城起身,走出皇殿,亮黄色的黄袍垂至脚边。每天上完早朝,李城都会到太后的寝宫请安。
身后的太监小心翼翼地紧跟着李城,生怕怠慢了正处于愤懑中的皇上。那么,脑袋搬家可不是什么小事了。
一路上,李城都在想着安墨言的话,一丝苦笑袭上嘴角,狭长的丹凤眼里满是无法掩饰的倦怠。
当到达安宁宫门口,李城一改冰冷深沉的神情,笑意盈盈地踏进了太后的寝宫。
“母后,皇儿来给您请安了。”
“城儿,今日早朝结束得有些迟了。”太后卧躺在床榻上,见李城来了,风韵犹存的脸颊上浮上了慈祥的神色。
接着纤手一挥,屏退了寝宫内的所有奴婢和太监。
在寝宫内只剩下自己与母后时,李城毫无顾忌地坐在太后的卧榻旁,低垂着脑袋,暗自叹了一口气。
“母后,城儿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了。早朝的时候,安墨言谏言让我立后。原来,那句儿戏他一直都放在心上。只是,如若立了安可卿为后,岂不是更容易被揭穿身份了?”
太后看着李城脸上的倦怠,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懊意,“城儿,是母后害了你。当初,母后为了夺得皇后之位,不惜让你女扮男装,让太皇以为母后是第一个诞下龙子的贵妃。没想到,却阴差阳错地让你成为了祈国的皇帝,承担起统管天下的责任。”
李城,自幼女扮男装,只为了让自己的母后稳坐皇后之位。本以为,父皇会随意封个王让她离开了京都,却因为几个皇子中就属她文武双全,机智勇猛,最终被册封为祈国的太子。
册封那一天,李城望着城墙下拥挤着前来观看的百姓们,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身为女子,她竟然担负起管理祈国这个北方大国的大任;身为女子,她竟然比自己的皇兄皇弟更能胜任这个皇位。
这是李城女扮男装后第一次赶到无尽的悲哀。
“不,城儿不怪母后。只是城儿害怕,如有一天,我身为女子的身份被揭穿。那时,我该怎么向祈国的百姓交待!怕是会天下大乱!”
天下大乱。
一个令百姓惧怕,甚至连君王都畏惧的局面。战火纷纷,尸体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各个国家间的君王四处征战,死伤不计其数。那时,就算夺得了天下,怕也是一块残缺的土地罢了。
“唉,”太后深叹了一口气,“城儿,立后这件事你去跟安墨言说明白吧。待宏儿及冠之后,你就将皇位传给他吧。”
李宏是李城的弟弟,已有十四岁。按祈国的规定,男子十六岁便可以及冠了。
李城抬头望着太后鬓角的几许白发,眼眸轻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最终点了点头。
太后不再说话,更加宠溺地抚着李城的脑袋。
从安宁宫出来之后,李城便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来人,传右相安墨言觐见。”李城命令了声后,坐到了紫檀木椅上,左手托着削瘦的下巴,目光落在了摆放在木桌上的嫔妃册。
门外的太监喊了声“奴才领命”后便形色匆匆地向皇宫正门赶去。
一辆紫木黄边的马车停在了右相府前,深紫色的帘幕被撩了起来,安墨言犹如仙谪的清秀容颜逐渐从帘幕中探了出来,剩下的暗色在消退。
“哥哥,城哥哥有没有答应要立后?”安可卿兴冲冲地跑出了右相府,如墨般明亮的黑眸中闪动着喜色。娇嫩的脸颊浮现着几许粉晕,颈间的乌黑长发因刚才的疾跑而散落在背后。
安墨言下车的动作有些停滞,眼中闪过一丝愁色。但随后,安墨言露出温暖和煦的笑容,轻缓地落地。
见哥哥笑而不答,安可卿紧张地捻着他的衣袖,娇脸上尽是担忧之色,“哥哥,你快说呀!”
“皇上他……”安墨言启口,正想道出违心的话,却被身后传来的喊声打断了。
“丞相大人,皇上宣见。”
从皇宫里赶来的太监尖着嗓子传令道。
“知道了。”
安墨言眉头微皱,但还是温和地拍了拍安可卿的肩膀,笑言道:“看来你的城哥哥要与我商榷立后之事了。”
“真的?”安可卿的兴奋之色显而易见,但还是矜持地朝安墨言微微弯膝说道,“哥哥要早点回来喔!”
安墨言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那辆马车,本是和煦的笑颜一瞬间阴沉下去。
马车开始向前驶去,安墨言坐在软垫上,侧身倚靠在窗沿,一副沉思的神态。
御书房外,安墨言叩了叩门,恭敬地说道:“臣安墨言拜见皇上。”
而御书房内一片寂静,没有传来李城威严的同意声,甚至连丝毫的声响都没有。
难道皇上不在御书房?
安墨言迟疑了片刻,伸手将御书房的门推开了。
略显昏暗的房间顿时显得明朗了些许。安墨言抬脚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李城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下巴,眼帘紧阖着。鬓间的几根青丝自然地垂落在脸侧,红润的双唇轻抿着,鼻间细喘着气。
空旷的御书房内只有李城低沉的呼吸声。
安墨言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慢慢向李城的额间探去,想要如童年时那般轻拍着她的额头唤她醒来。
但是,安墨言的手在离李城一尺处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最后将手慢慢垂落下来,不可抑制的轻叹了一声。
仿佛听到了声响,李城睁开了双眸,却见安墨言站在自己的面前,眉头纠集在一起,一副怅然若失的神色。
“安哥哥。”
李城冲着安墨言莞尔一笑,眼神没有如在皇殿中那般冰冷,俊秀的脸间满是喜悦之色。
安墨言眼中闪过些什么,踱步到旁边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以为,你不记得我这个安哥哥了。”安墨言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瓷杯,右手握着杯盖在杯沿滑动着。杯内的茶香溢满了整个御书房,安墨言的眼眸在瞬时动了动。
这茶,是他最爱的祁门红茶。
“怎么会。”李城的神色有些黯然,“就算成为了祈国的皇帝,我依然还是你的城弟弟。”
“可是十年的时间,总会让一切改变。在我眼里,你不再是那个紧抓着我的衣角,央求我带你出宫玩的城弟弟了。你现在是祈国的皇帝,而我只是你的臣子了。”
安墨言抿了抿杯沿,苦涩的茶味在嘴里横冲直撞,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可我还记得,每当我熟睡时,安哥哥总会用手轻拍着我的额头唤我醒来;我们一起逃课被太傅发现后,你总是首先伸出手让太傅责杖。这一切,我都还记得。安哥哥,不要因为我成为了皇帝就疏远我,好吗?”
李城看着安墨言,明亮的黑眸中是深不见底的落寂。
安墨言喝茶的动作有些停滞,眼帘垂落,避开了李城的目光。
“为什么不立可卿为皇后?你曾许下诺言的。”
安墨言不留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李城的嘴角袭上了一丝苦笑,轻叹了一口气。
五年前,李城曾当着安墨言兄妹的面戏言道:“如果我成为了皇帝,一定会娶可卿为后。”
那时,李城深信自己不可能成为皇帝,才与安墨言开了这个玩笑。然而,始料未及的,李城竟然被册封为太子。李城本想自毁形象,让父皇废了她,没想到未等她实施计划,父皇就驾崩了。
如今,让身为女子的李城去娶一名女子,该是多么荒唐的闹剧啊!
“如果,我说那句话只是戏言呢?”李城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安墨言。
“君无戏言,难道这一点皇上都不明白吗?”安墨言冷言道,手中的瓷杯重重地放置在木桌上。
“安哥哥,我不能娶可卿。”
为了可卿的幸福,为了百姓的安定,我不可以娶安可卿。
安墨言站起身,黑眸中闪着怒意,“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开玩笑?可卿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最疼爱的……妹妹?
李城在听到这几个字后,心间划过一丝无法言喻的难受情绪。
如果当初没有女扮男装,会不会有人疼爱我呢?在我难过的时候,会轻拍着我的肩膀,温言安慰;在我苦闷的时候,讲述有趣的传闻逗我开心。可是,没有这种如果,现在的我只能是祈国的皇帝。
李城哀怨的神情让安墨言盛怒的脸色一下子淡了。
在对上那双略显孤寂的双眼时,安墨言总忍不住想要闪躲,心底却挣扎着是否轻声安慰李城。
在他眼里,还是将李城当做第一次见面时冲着自己粲然一笑的城弟弟,而不是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
“城弟……”安墨言不自主地开口,却在下一刻止住了声音,温润的眼瞳内不留痕迹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
李城抬眼看着安墨言,语气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安哥哥,请恕我无法兑现当年的承诺。既然我给不了她幸福,也不想成为毁了她一生的恶人。”
“你……”安墨言眸色一沉,“什么叫你给不了她幸福。你知不知道,可卿为了这个承诺等了五年,你怎么忍心伤害她呢?”
五年。
一名女子可因为一句承诺而等五年?
李城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紫檀木桌上的嫔妃册,眉头紧皱着。而安墨言脸色阴郁,直勾勾地盯着李城。
“安哥哥,你可知道,生活在皇宫之中付出的代价是多少吗?我不想单纯的可卿妹妹生活在充满阴谋,处处勾心斗角的皇宫中。我不想束缚她的自由。”
李城一脸的郑重其事,语气平缓,却弥斥着淡淡的关心与担忧。
安墨言怔在原地,本已握拳的双手逐渐舒展开来,看着李城的神色有些古怪。
“你真的是为了可卿好?”
安墨言迟疑地开口问道。
“在我眼里,只把可卿当做妹妹看待,没有丝毫的儿女情长。我不能辜负了可卿的感情。”李城一字一顿地回答道。
安墨言诧异地看着李城,目光中闪烁着不解。
“安哥哥,难道连你都无法了解我的苦心吗?女子的年华不过如此而已,我不想可卿在等待中虚度光阴。而且,后宫不会再出现一名女子了。”
“什么!”安墨言更加惊讶了,抿着瓷杯的手指不由得颤抖了几下,“你的意思是废除整个后宫?”
李城郑重地点了点头,左手指腹抚摸着嫔妃册,“女子的青春不应该消殆在后宫之中。”
“后宫本该就有三千佳丽,皇上这样做未免太过武断了吧?还是皇上为了立可卿为后一事而随意找的推辞?”
安墨言讥讽地反问道。
“安哥哥。”李城盛怒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会了解一名女子付出了真心却得不到回报的凄凉!我不愿意将她们的一生都囚禁在皇宫之中,更何况可卿妹妹呢!”
安墨言怔然,神色复杂地望向李城。
御书房内的气氛阴郁,两人僵持着相互对视,却没有人开口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慌乱的通报声,“皇上,副将史云求见。”
李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威严地说了声“宣。”
安墨言理了理官服,神色自若地坐回到椅子上,拿起瓷杯饮啜着。
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