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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世 眼中泪 梅中未必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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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去世的第三天,风轻云淡,桃花滟涟。
三四月的天,寒气还未褪尽,风还很是凌厉。书房的窗拍在窗槛上,啪啪地响;案上的狼毫骨碌碌滚走,落到地上,溅开一朵墨色的梅花;乔疏趴在桌上睡了好些时候了,兴许是前些天灌酒灌得厉害了,外袍上的酒渍还在,酒气倒是淡了不少,一叠画稿和诗稿在他肘下压着,此刻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那些薄薄的纸页没经得几下吹拂,便纷纷跑了出来,舞了满屋。有些被风逐着逐着就跑到了窗外,飞进了那片开得正好的桃林里。
一双绣鞋缓缓住了脚,鞋面上绣着几朵娇俏的桃花,呼之欲出。那鞋头前正躺了一张伶仃的诗稿。绣鞋的主人似乎是错愕了片刻,便有双素白的手将它捧了起来。细看之下,也并非什么诗稿,只是随意涂了几句话——“梅中未必留新鬼,梦里何尝有故人”。来来回回被那绣鞋的主人吟了好几遍,似是轻叹了好几口气,便向那面朝这桃林的书房走去。
乔疏被冷风灌进领口吹醒了,极不情愿地坐起身,他看着窗外的桃林,摇了摇头。
当初娶梅娘进门的时候就该将桃林换成梅林,而今连个睹物思人的东西也没有。
抬手揉了揉额角,心中愈是烦闷,奈何酒又不在书房。他强撑起有点僵硬的身体,疲懒地跨出门。模糊间,似有个人在桃林里,还似乎是个女子。想着梅娘生前酷爱这桃林,他竟觉得那身影是梅娘的。跌跌撞撞地向林子里跑去。那女子似乎也是朝他那方向来的,堪堪两人就面对了面。乔疏许是这几天纵酒把身子拖垮了,此时心跳得像擂鼓,呼吸也深一口浅一急急促促,偏生就是把那女子看不清楚。他急急唤了声“梅娘”,忽地觉得周遭仿佛不真实起来,刮起的一朵小小的桃花也能蒙昧了他的视线,让他真是怎样也瞧不真切。接着天地仿佛下起了纷纷扬扬的花雨,把天都染得火红火红的。乔疏感到再也撑不住的疲惫,迷迷糊糊便晕了过去。
再度醒来也不知是几天后,身上的旧衣服也不再了,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衣衫;也不是在那片桃林了——珠帘低垂,手下是他那副唤作“梅妆”的琴。他似乎是伏在琴上睡的。这里应该是自家的洗心台,他常常为梅娘抚琴的地方。大量,回忆,思索了好久,他才发现帘外影影绰绰站着个人。他骤然紧张起来,酝酿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唤了声,“梅娘?”
帘外的身影闻声动了动,一只素手拂开了珠帘。乔疏的心又急速地跳了起来,双手捏得死死地又松开来,可还未再一次捏紧,呼吸还未熨平,心刚撂到嗓子眼,那女子探身进来——不是梅娘。她的模样比梅娘要俏些,皮肤也比梅娘更白些,眉眼间少了梅娘的烟尘味,显得不似人间凡夫,倒像天上下来的仙子。她进来,又在熏炉里添了些香,往白瓷杯里添满了刚沏好的碧螺春,这才抬起眼来道:“公子可再抚一曲么?”声音也不似梅娘的温婉,冷冷清清像幽涧的泉水。
乔疏皱眉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谁?为何在我家?这……这到底是怎样回事?”
女子抿嘴笑了笑,“这里是你家,我是来听你抚琴的。”言毕,敛襟,起身,退出了洗心台,到了珠帘外有轻轻补了句,“我叫碧桃。”
接连两天,乔疏都在一串串疑问与恐慌中度过。没错,这里的确是他家,一切一切都是一模一样。唯独院落空空荡荡只有他与名唤碧桃的女子两人。每当他踏出乔宅大门却又回到了家中,仿佛永远走不出他自己的家。如若这样,那个叫碧桃的女子从何而来?每次一问到,她便微笑以对,只字不答,只是每天都说来听琴。他不由得想到那些话本里山精野怪以吸食人的精血来练功,或心肠歹毒的女子施美人计以图财害命的传说。若是那样,横竖都是要死的,早些下去陪伴梅娘也是好的。这样想着,他也就淡然了。
每天画画梅娘,看看旧书,再到洗心台抚抚琴算是作为那小娘子日日端茶倒水的回报。偶尔他在书房看书作画的时候,碧桃也过来添点茶,换点蜡烛,与他聊聊书里的内容,后来她日日都到书房来作陪,他也习惯了。
只是乔疏日日依旧想念着梅娘,碧桃再好终究代替不了梅娘,然而梅娘走后就真的走得干干净净了,没有清风绕他三匝,也没有幽魂来探望他,梦里更是一次也不曾见过梅娘。
一日,他突然忆起有次梅娘醉在桃林里的模样,温婉,静好,阳光都在她身上沉睡了一般。他觉得画出来一定是副绝佳的作品,不过他倒从来不画桃林作陪,依着梅娘的名字都画作了梅林。那日画到正酣,忽觉得前方灯影晃动,看到碧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正卧在窗框上,一手扶窗,一手掩口低低地笑着,看到乔疏抬眼看她,她一努嘴,“喏,瞧着你的梅画得愈来愈像桃花了。”乔疏倒没有立刻去验证他的画,他只是看着碧桃有些呆。此刻的碧桃也没看乔疏,她只盯着画上的花儿,眼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抿着嘴笑得娇怯怯的。梅娘的美是静好的,跟她在一起时平静的,什么样的景色在梅娘身边都好像睡着一般,静默又淡雅。碧桃跟他在一起,倒是从未僭越分毫,她样貌淡雅出尘,却有个明丽的性子,乔疏总觉着自己的情绪常常会随她的神采变动。如今这火光映在她身上,那一身的璎珞光华流转,眼波涟涟,好像光彩都在她身上起舞。
乔疏回神,也瞧向他的画,五瓣的花,着实也瞧不出梅花的模样,确实像一树艳桃。
“呀!”忽听得耳边一声惊呼。
那一直悬垂的笔上一滴殷红的颜料坠下,堪堪正落在梅娘脸上,像一朵飘零的桃花刚好遮住了眼,神采俱灭。那情态却更像此刻卧在窗框上的碧桃。
“这样……倒也不坏,更有韵味……”
“你懂什么,你给我滚出去!”无名的火起,乔疏只是突然很不想见到这个女人,听到她的声音,都是她,都是她,糟蹋了这好好的一幅画,一幅梅娘的画。是啊,现在画梅也不像梅了,像桃花;梅娘的神采也捉不住了,为什么梅娘她就不肯让他再多看些时日,为什么她拼命地要淡出他的生活,让碧桃那个来路不明莫名其妙的女人闯入他的生活,左右他的情绪,他越想越火大,一把揉了桌上的画,泄愤一般扔到涮笔的水里。他百般努力地回想梅娘的一颦一笑,可越是回想就越是回想不起。好像梅娘一直在逃离他的追逐,渐渐地连她一片衣角都挽不住。
“公子,可以再抚一曲么?”
“公子,你又走神了……”
“公子,喝茶。”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换了称呼称作乔郎。他竟也没有反对。
“乔郎,我觉得你画画得不错,明儿个给我画画镇上那个貌赛潘安的少年郎可好?我挂卧房里天天瞧着,说不定能在梦里相见。”
“乔郎,我一定要去地府把你的好娘子捉回来,省得你糟蹋我的桃花酿。”
“乔郎,……”
“乔郎……”
满脑子都是那臭女人的声音。滚开,不要碍着我,我要见我娘子。
乔疏在心里骂着,又挖了几封桃花酿出来,咕咕喝了,蒙头大睡。
翌日,碧桃一如往常端了茶水到他卧房每口。
昨天好像惹他生气了呢,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呢?
虽然还在思量着,手已然敲响了房门,满怀忐忑地等了半晌,不闻人声。一推门,床铺理得好好的,似是早就起床了。合上门,想也未想便往书房走去。书房门大敞,似乎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桌上那幅画不见了。她寻了一遍,发现在污水里被泡得稀烂。放下托盘,在书房停了小会儿,叹了口气,抱起一旁的熏炉往洗心台走去。
快到洗心台的时候,没有听到琴声,碧桃皱了皱眉,加快了步子。走到洗心台下,果然仍是不见乔疏。
他会去哪里呢?
碧桃开始有那么点不安,她急急地绕过洗心台,循着路,一处处地找着乔宅。
没有。
没有。
……
还是没有!
一大半宅子都找遍了,也不见乔疏的踪影。
难道……难道他已经出去了?
她觉得她的心在往下沉。
果然,是自己太贪心了么;果然是自己妄念重了么?
她打着赤脚站在中庭,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脸色倒没有因为剧烈运动红起来,反而渐渐苍白下去。她单手结了个印,嘴里吐了串句子。片刻后,喃喃道:“原来在后院,原来在后院……“然后提起裙裾向后院跑去。
乔疏在后院的井边立着,他记着唯有这里有一株腊梅。这个季节刚是腊梅谢了不久,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枝桠。乔疏就这么立着,像在想心事。其实也什么都在想,什么都没想。他难得这么静下来,同梅娘在一起,虽不是真的在一起,睹物思人,也算是吧。他现不清楚为什么碧桃这个女子就能让他如此浮躁,他想静一静,好好平整下情绪。
乔郎……
乔郎……
怎么还是她的声音。
乔郎……
乔郎……
他皱着眉向着她声音传来的方向回过头,曲曲折折的回廊那头,真有一袭粉色匆匆而来。他依旧皱着眉在井边立着,心道“看她急的,还真像我突然跑了似的,可这鬼宅子不早就是个死循环了么。”
看着她从回廊那头急急奔来,半是焦急,半是欣喜。黛眉,杏眼,樱唇,皓齿,肤若凝脂,青丝飞扬,粉色的裙纱张开在风中,一身璎珞叮咚,像一朵盛放在风中的桃花,迭声唤着他乔郎。他微微有些动容。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掩饰不住对他的在乎。他突然很希望很希望有这么个人,为他焦急、担忧,在清晨的冷风中急急唤他一声“乔郎”。他很想抱着这么个女子,让心跳与情绪都随她起起伏伏,不由自主。
待她走近了,微喘着气,低着眉眼,轻轻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我……我……我以为你走了。”
随意地替她把唇边的发丝拨到耳后,他轻轻地答:“我还能到哪儿去?终究是走不出这宅子”,顿了顿,他似察觉了什么,“难道这宅子可以出去?”
碧桃摇了摇头,微微濡湿的脸庞撞进他掌心里,两个人都愣了愣,一瞬间突然被延得好长好长。碧桃以为她听见了乔疏的心跳声,可也只有一瞬,他自然地垂下手,擦肩离去,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乔疏自从下午入了洗心台到这夜半也未粗来,抚几曲又停一会儿。碧桃一直在台下立着,常常是这寂静,寂静到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弹响,下一曲的前奏又疲疲倦倦地想起。琴曲换了好几首,曲风也一直变着,害得听琴的人也听不清抚琴者的心。
三更的时候,乔疏抱着琴走下来,看到她仍在台下立着。夜寒露重,她额上的秀发都坠起了珠子,怅怅惘惘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走近了也未觉察。乔疏的眼神变了几变,最后还是从她身旁走过了。
“乔郎!”她轻轻唤住他。
乔疏没有回头,顿了顿,径直朝卧房走去。
他既不开灯也未宽衣,直直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帐顶,眼睛瞪得老大。他不想阖眼,他一闭眼就就是碧桃今天早晨奔过回廊的样子或是夜里她孤孤寂寂独立中宵的样子,那样让人怜爱。他忘不了刚刚经过她身边想拥她入怀的感觉。难道她真的是妖精,可以左右他的情绪,他很想很想有个女子能为他忘了自己,让他忍不住要去注意她的一颦一笑,忍不住想把她的情绪都揉进自己心里。
梅娘,梅娘,你在哪里?
乔郎,他又抚琴了么?昨夜到直到三更,今早更是天刚亮就听到了他的琴声。
他,也一夜未睡么?
碧桃缓缓地走向洗心台,她直到他现在不想见者她,她却也不能控制自己不去看他。
今天乔疏的琴弹得很糟。他一会儿想着碧桃怎么还没沏茶来,一会儿又想起昨天的场景,一会儿逼自己去想梅娘,一会儿又开始怨梅娘不来看望他……他越想越生气,一边气那碧桃妖精下了什么迷魂药,一边气梅娘都不来解救他,一边气他自己怎么就着了碧桃的道了。他没注意他的琴声愈来愈杂,音愈来愈重。
忽地手上一凉,一双素手按住了他的愤怒的手,抬眼就看到碧桃,她也没看他,盯着他的手道:“再这么弹下去,琴弦会断的,你的手,也会受不了的。”他抽了手,冷冷地说:“费心了。”起身欲走。碧桃一把捞住了他的手腕。
“放手!”
碧桃的贝齿把下唇咬得煞白,她轻轻说道:“钟子期死后,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操。我想,若钟子期泉下有知,定不会乐意看到伯牙走到这一步。知音……也并非仅此一个。”
“哦?可惜你并非钟子期。你,不过算个红袖,可以添香而已。”乔疏用力把手抽了出来,头也不回地拂开珠帘往洗心台下走去。
“你不是想出去么?这个宅子可以出去的”,不太对着那袭背影喊了出来,之间那去意已决的背影缓了一缓,“这本就是你的梦境,我有意闯入,只要你能看开,便再不受这梦境束缚。”听他讲完,那身影没有再停留,依旧匆匆走了。
四月月暮,桃花开始凋零。
乔疏难得过上几天清净日子。碧桃不来见他了,他常想,碧桃真的走了么?还是在准备一场新的阴谋;她所说的看开到底指的是什么?他想出去走走,又怕见到碧桃在前方落落寞寞地立着。
可是真是不愿意见她的么?他又不能立即否认,就像被困的兽一样,心中甚是烦闷。怎样能脱困他想不出个所以然,也干不下别的事。就在房里心慌着,烦闷着,白白过着日子,真真如同赌气般与她耗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天乘着月兴,他踱着踱着便踱出了他的院子,待踱得远了,他才发现。索性便朝洗心台走去,吹吹风,望望月也是好的。哪知老远便闻到桃花酿的味道——洗心台上,一袭火红衣衫的碧桃饮得正酣。乔疏心里似松了口气,原来她还未走。踯躅了会儿,转身欲回,忽又觉得这样离去似是太窝囊了,便又转身上了洗心台。
酒味很浓,也不知她喝了几日,台边歪歪斜斜也不知放了好几个坛子。见他来了,她一挑眉,笑着道,“酒温得正好,今晚的月色不错;美酒,明月,佳人,不来可惜了。”
碧桃今夜本来穿着红衣,双颊因酒染得绯红,亮如星辰的眸,娇艳欲滴的唇。那一笑仿若九天的光华都坠到她身上,连满月的清辉也都黯然失色。乔疏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定了定神,“你喝了多少酒?”
碧桃倒也还清醒,落落寞寞地说:“反正你也喝不久我的酒了,我把剩下的都喝了,再酿点别的酒。”
洗心台本来就只有一桌一凳,此时均被碧桃霸占了,桌上的酒倒是有几坛,可只有酒壶,酒杯各一只。乔疏此时立着显得颇为尴尬。好在碧桃适时地起了身,道,“来都来了,别急着走,前些日子是我陪你,今儿个你陪我喝喝酒。”
什么你陪我,又不是我让的。
乔疏启齿正欲辩解,哪知碧桃忽地欺近,食指纤纤抵住他的唇,她眼眸带水,嗔道,“莫在多言。”那一嗔嗔得乔疏一句话哽得甚是难受。碧桃起了身让了位,自己闲倚着阑干,不知道想些什么,也没再劝酒,晾着乔疏在一旁。乔疏瞧着那只酒杯,隐隐还能看见点红唇的残渍,他不敢取来饮,心里慌慌的,斜眼看见桌上的几坛子酒,作为一个典型的读书人,他也没那胆气去抱一坛仰头直灌。
气氛依旧尴尬。
平素善解人意的碧桃,今晚似乎很是迟钝,她不知哪里变出把精致的桃木梳,一下一下梳起了秀发。正当乔疏实在熬不下去,欲起身先走时,忽听得身后碧桃道,“洗心台,洗心,洗心,是个好名字。”
乔疏今晚也犯起了迷糊,一肚子墨水却在此时失了语言,不知怎样把对话接下去。碧桃倒似浑不在意,把上好的木梳折了,暂作檀板,漫声唱了起来:“九重天阙锁千重,不见瑶池春暖睡鸳鸯。你笑他牛郎织女一晌贪欢,只换得七夕一见,渡不了银河,下不了凡间;我笑你不知嫦娥奔月,飞升成仙万万年,空守清秋,白发红颜。忘川河水洗不尽凡世红尘心,奈何桥头定不完海枯石烂盟;黄泉路开彼岸花,三生石镌情人泪。你道是天外飞仙,羡煞人间,我妄自只羡鸳鸯不羡仙……”唱着唱着,也不知想起了何事,碧桃眼中盈盈有泪。
乔疏听得心中甚是梗塞,眉间都簇成了个“川”字,他一捞玉壶,满了一杯酒,也不擦擦碧桃的唇印,一梗脖颈将那杯酒一口灌下,歇了片刻,这才吐出口浊气来。他思量了片刻,起身,踱到碧桃身边。
“洗心,是为清心。滚滚红尘,肉身凡胎,这身俗世之味又如何洗得尽?人生在世,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尘世纷杂,若能洗尽铅华,重省人事,岂不甚好。凡是皆为因果,勿须挂怀。生老病死,自然之理,不必强求;爱恨情仇,人心取舍,不必执着。也并非要摒弃红尘,洗心,是为了不为所扰啊。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较之‘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究竟谁对谁错,因人而异。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皆由心念而起。不是不能念,勿要成执念。牛郎织女,执意相守,终被分离;而今遥遥相对,年年得见,一心白头,此情不移;也不尽是凄苦。嫦娥奔月,纵孤守寒宫,可年年月圆也有倾国百姓将她仰慕,得尝位列仙班,芳颜千载,也不尽是一无所得。碧桃,你,又何须唱得如斯凄惶。”
碧桃转了身,看他皱眉成川,眼中愁苦,满脸呆愣,真不知如何待他。她大着胆子,轻轻环了他的腰,看乔疏仍是愣愣地。说了如此大段大彻大悟的话他却显得更加思绪难清。碧桃看着她,也不知是更深露重湿了她的双睫,还是有泪盈盈。她抚着他的脸庞轻轻地说,“我也不过随意唱唱,却引得你如此大番道理来,你是在劝说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乔疏不安地别开头去,他不曾与梅娘以外的女子亲热,如今碧桃贴得这样近,他觉得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响若擂鼓。他不知道,碧桃是否也听见了,他怕,可也忘了将眼前的人儿推开。碧桃却不给他逃的机会,“若是劝说我,你就该知道我的心意,怎能不给我一个答复就像要逃;若是在说服你自己,这是你的梦,只有你我两人,你,你又何必执于梅娘,让你受苦,让我受伤?”
他看着碧桃,她怎能如此直接将心讲开?看她眼底腾起的雾气,看得他百转千回,不知如何是好。
碧桃伸手,姣好的素手轻轻地覆上乔疏的眼眸,娇艳的唇轻轻贴上他的。
乔疏只觉得天地突然就黑了,有什么怯怯地,颤巍巍地啄着他的唇,像一只羞答答的蝶儿停在朵花儿上。
碧桃从不知道吻一个人可以吻得如此难过,吻得焚心蚀骨、痛彻心扉,吻得掉下泪来,泪水滑进嘴里被纠缠的舌头翻搅得满口苦涩——就像她的心。
蓦地,乔疏轻轻抬手将碧桃的手拿下,轻轻抬起衣袖拭去碧桃脸上的泪珠,谁知却越拭越多。他轻轻叹了口气,拿开她环在腰间的手,“夜深了,风露重 ,少喝酒,早点睡。”言罢,拂袖而去。
乔疏从未试过用如此慢的步伐走下洗心台。一步一步,有些东西渐渐清晰。
他是爱梅娘的,可梅娘若泉下有知,必不会为他而高兴的。碧桃是说对了的,钟子期断不会因为伯牙的绝琴不操而高兴的。天地茫茫,纵知音不能在旁,却还有段相识相知的故事可歌可泣,无须做得如斯决然。他与梅娘相知相爱,即使不能相守,却也不能让梅娘在泉下为自己担忧。
他也是对碧桃动了情的。也许他渴望有这么个女子,静时能默默相守;动时能为他痴狂。也许他想要一段不同于与梅娘平淡生活的轰轰烈烈的爱情,也许他是寂寞了。
不能接受碧桃。是段在的爱恋终是不能代替夫妻间患难与共,相顾忘贫的情感。有些事不能强求,有些事不必强求;一如碧桃对他,他对梅娘。但人心终不是易变的。
碧桃远远地望着,望着他缓缓地走着,身影愈来愈模糊。她轻轻地拂去泪珠,拍开一坛酒,哗哗灌了下去。再看那条路,早已没了乔疏的身影。
又一年的桃花开了。
乔疏那日自洗心台下来便走出了梦境,当然,也不会再回来了。碧桃把自己蜷得小小的,坐在洗心台的顶上。新酒“留人醉”应该可以喝了。夜风吹着她脚踝上的铃铛。
叮——
叮——
单薄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乔宅里分外寂寥。
她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场梦呢?碧桃怅怅惘惘地想着。
这梦里……何尝有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