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悦》布零布零

1、他值得

　　云冕看着他的小叔叔，那位天之骄子，家族曾经的希望，一日复一日地衰退下去，就好像一朵花，他还没有开放便枯萎。
　　云中卿，这样的名字合该是家族的希望。曾经一笔千金的人，如今端坐在椅子上。
　　对面的女子被他长期的注视，总是羞红了脸，可站在一旁的云冕知道，小叔叔没有看这位小姐，小叔叔看的是窗外的梅花。
　　这位小姐试图接近小叔叔，可是无论说什么，小叔叔都不接话，这桩婚事又落空了。
　　晚间族长把小叔叔一顿打，云冕就站在祠堂外边，听见里边喊：“那个章子杰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你如今连传宗接代也不肯！”
　　云冕听见族长骂章子杰，小叔叔没有辩解。
　　小叔叔回来的时候，上药的时候，还是面无表情，好像他的魂也随着那个章子杰去了。
　　云冕知道章子杰是谁，他回来的早，见过那人最后一面，不过是个五官端正的普通人，后来是朝廷的死刑犯。
　　可是小叔叔，相貌俊美，剑眉星目，怎么被这样一个人牵了魂？
　　晚间，族长派他来开解，他提起了这个问题。
　　小叔叔像是突然醒来了一样，看了他一眼，又抬头去看窗外的梅花，月光照着梅花上的雪，照的一切亮亮的，蜡烛的光映在小叔叔的脸颊。
　　“是啊，他有什么好的？可是，他……他……”
　　小叔叔欲语还休，也是，毕竟据说那个章子杰对小叔叔不怎么样。
　　云冕这样想着，小叔叔翻开了旁边的一本书，“这是他送我的花。”
　　又指着衣服上的花纹说，“这是他亲自选的布料，花色。”
　　又指着桌子上放凉的菜说，“他知道我不喜芹菜。”
　　云冕忍不住了，“那小叔叔是喜欢了一个仆人吗？！”
　　小叔叔看着他，忽然笑了，“谁说我喜欢他了？我只是……我只是欣赏他一下……”
　　云冕不信，小叔叔笑的那一下分明是嘲笑他傻。
　　那以后，小叔叔闭嘴不提这个，只是他看梅花的时间更长了。
　　族长安排的相亲变成了男子，可小叔叔还是没反应。
　　族长一气之下砍掉了所有的梅花树，砍掉的那一天，小叔叔抱着梅花枝，哭了。
　　族长抽出那梅花枝，一把扔在地上，“你够了！念叨一个死人，念叨一阵也就够了！”
　　梅花枝划烂了小叔叔的脸，小叔叔摸着那道疤，不知怎么了，晕倒了。
　　医生说是郁气凝结，加上感染风寒，这才倒了。
　　小叔叔醒来后，便千方百计地消疤，嘴里念叨着：“我不好看了！我不好看了！”
　　小叔叔疯了，本来几天可以治好的疤又被他扒开。
　　云冕看不过去了，抓住小叔叔的手说：“那人已经死了，如今再好看又给谁看呢？”
　　“可以的，可以看到的！——等我像那棵梅花树一样，我就会和他相逢的……”
　　小叔叔彻底疯了，他不再去扒伤口了，他甚至开始认真吃药了，可是云冕知道，小叔叔快要死了。
　　小叔叔一直在问云冕——他可以和人同葬吗？
　　不久后，一封书信传来，小叔叔那天晚上就去了。
　　那是来自章家的书信，那是章子杰写给小叔叔的。
　　云冕不信，从小叔叔的身上搜到了这封信。看完以后，云冕知道为什么小叔叔笑话他了。
　　那封信用的语言奇奇怪怪，一个粗人把他毕生学过的雅词添到了这封信里，写小叔叔像梅花一样美丽，写他自己像盲人一样忽视了小叔叔，写若有来世，愿做顽石固守梅花，写今生未完，祝小叔叔平安顺遂。
　　云家知道了这封信，把小叔叔的尸骸送到了登州，那里有章子杰的坟……
　　后来，云冕回忆一生，在那些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之前的是一封情书。
　　任何一种坚持都值得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