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海》诘宇

2、混沌

　　最终还是坐上了去往叶宥舒病房的电梯，整个八层应当是被他们包了下来，静得让人心脏紧缩，难以放松。
　　后背冒出一层薄汗，六月中旬倒像是深秋。
　　上一次来时便碰上那混乱的场面，不知今天会是怎样的局面。
　　我盯着门上映照出的自己，苍白的脸色上两抹黑眼圈青黑的，配上这双没了神采的眼睛，要说我不是因吸毒贩毒入狱实在很难相信。
　　好在人瘦，倒是显出几分精神来。唯一满意的便是脸上不再长痘了，比大学时光洁太多。
　　可这些改变对我来说没了意义，我的未来早在当年就进棺入土了。
　　不再想看倒影里这厌恶至极的陌生人哪怕一秒。我闭上眼，想着叶宥舒见了我若是疯掉该如何安抚才好。
　　没曾想到
　　刚过了电梯厅却被站在门口的三名警卫拦下不让进，
　　想来也是应该的，上回跟叶与之碰上，他定是不会相信几句警告就能防住我这样的人。
　　但我今天一定要进去找叶宥舒讲点什么才行，哪怕把我骂一场、将我按在地上打一顿也好，我想必须发生一些影响，
　　好的或坏的我都接受。我想要拯救她，也想救我自己。
　　“让我进去，我只需要十分钟。”
　　我只好向他们作时间上的保证。
　　“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了，无关人员禁止入内。赶紧离开这里。是不可能让你进去的！”
　　其中最魁梧的一位皱着眉，非常不耐烦地驳回我的请求。
　　他们看上去态度非常坚决。
　　这幅恪守本职到底的架势让我有些绝望，我想，这次是白来了。
　　除了那件事，我一向不会去强求而让对方陷入尴尬的境地。所以我还是转身往电梯走去，倒也不只是所谓待生人较宽松的缘故，我想我实在也是害怕面对叶宥舒。
　　所以我又变成一只狼狈的老鼠准备逃跑，
　　我当然不愿意再做人人喊打的老鼠，这算是一只在被人喊打喊杀之前就已吓得赶紧跑掉的不自量力的老鼠。
　　我无奈得长叹一口气，按下电梯。
　　门开了，电梯内跨出一抹西装笔挺的身影，这让我想起一句电影角色在外倒了霉会讲的那句“唉！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
　　实在是不巧，上回一见他便对我嘲弄警告，这次不知会讲什么让我难受。
　　我低着头束紧了所有余光，只擦着他的手臂，大步迈进电梯内。
　　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周围的气流全部涌进我的胸口，将它闷堵得难以喘息分毫。
　　在电梯门快要关上的一瞬间，他竟按住了按钮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拖拽出来，我愣了好半天。
　　“说话。”
　　嗡嗡的耳鸣声慢慢退去，我听见了他的冰冷的声音。
　　“说话。我不想再说第三次，别再来了。不要靠近她。能听懂我的意思吗？”
　　他抓得我的手臂生疼，把我扯到他面前，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剧烈收缩着，看上去好像是有些生气。
　　我被扯得难受，也感到尴尬和愤怒。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现在需要和她沟通……我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我知道当年我的行为对她是致命的伤害……但这归根结底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不必插手，我不会伤害她！”
　　这本就是我和陈宥舒之间的问题，陈宥舒是成年人，我实在讨厌他的阻拦。
　　我知道叶与之对我厌恶至极，他恨我对叶宥舒的伤害，怕我再去刺激她。
　　叶宥舒患的是重度抑郁症，我知道我的出现会让她受到很大的刺激，但她不是精神分裂也没有精神失常。
　　我不觉得她不直面症结便可解决病痛，我知道这样想实在是带了太多主观愿望。
　　我必须做这件事，我想要叶宥舒彻底好起来，这样我才能不揣着罪恶走。最后一次，我想要轻松一点。
　　“于光……”他低沉的嗓音响起。
　　“我会跪下来向她道歉。我不要她的原谅，她也不该原谅我。但我想让她不再这么痛苦，我知道很难，可我是问题的根源，我需要做这些。求你了……别再阻止
　　我。”
　　我想他又要坚决地拒绝我，于是鼓起勇气求他能够大胆一些，给我和叶宥舒一点空间。
　　“道歉？”他扬起眉毛，露出满是嘲讽的表情，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她需要这些？”
　　他放开我的手，双手插兜，倚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我，不再说话。
　　我感到难堪，是啊，叶宥舒当然不需要。
　　也许只是我想要安抚被自责摧残了十多年的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感到混乱，我希望自己能够撇去怨念再离开，所以我到底需要叶宥舒好起来还是真心希望她好起来？
　　若是真心，可不管我怎么努力也忘不掉叶乘的罪行。
　　“多余的事不必再想。我不会体谅你。宥舒更不该原谅。你不该是凶手，早就结束了。你只是于光。”
　　叶与之冰凉的语调带着楼梯间吹上来的风一起灌入……耳朵，我微微愣神。
　　“可我不想再是于光。”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太阳穴连着眼睛都酸胀难耐，我实在不想再面对这一切，整个人都变成碎片，洋洋洒洒满地狼藉，再费力都拾不完整。
　　“离她远点，别再出现。”他眼里的冷锐丝毫不减，一副耐心用尽的样子。
　　我感到尴尬又头晕，扭头便冲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