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故人 天台上一片 ...
-
天台上一片死气沉沉的黑,我只能借楼下的路灯照上来的
一层薄光来看清眼前的人。
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光线,衬得这人的脸更冷了些。
我捏着一把绿底金边的晴雨伞有些愣神。又或许是因为下了一整天的雨,整个世界都冰得刺骨,所以面前这人也冷得比从前更甚。
他靠在栏杆上,拿着烟的左手顿了顿,眯着眼打量我。
“是你啊。”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烟身抖了两下。
他盯着我的脸不放,眼里尽是熟悉的嘲弄,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到极点。
我感到难堪,所以整张脸整个后背都在升温,一定红得很难看,不知道灯光这么暗他会不会看清。
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来应付这样难堪的场面,我有些慌乱地埋首,试图深呼吸放松沉闷的胸口,想要控制住止不住眨的眼睛。
头顶响起一声轻嗤,
“希望……在这遇见你只是巧合。”
我怔了怔,胸口闷得慌,我有些控制不住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来看看她,以前的事我真的希望……我真的希望她能原谅我,当然,当然这是她的权利,我不会强求,真的……但我就只是想看看她。我今天是来看望长辈,真的只是碰巧,真的,我......”
“够了。于小姐,恕我直言,你大可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他冷冷地打断我的话,看样子是再也无法忍耐与我交谈,皱着眉把烟掐灭大步要往室内走。
我想我刚才那些话已经再真诚不过了,我真的感到抱歉,让痛苦延续到无辜的人身上是我的错。
但他们是留着相同血液的人,实在是令人恶心,就像刚才把我的鞋弄湿的脏泥一样透着一股股腥臭。
不,他们的血比泥要脏得多。我死死咬住不停发抖的牙,压下一股恶心,
“这是叶乘应得的报应!对不起,我,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不该把叶宥舒当作报仇的工具,我,我只是真的很后悔,我很后悔......世上又多了一个痛苦的人,当年冷静后,我真的很后悔,我......”
“别再让叶宥舒看到你。“
他一脸冷漠,简直和以前一样,无礼至极。
我感受着潮湿的袜子裹挟着我的脚部皮肤,冰凉濡湿的触感有些难受。我感到潮湿咸腥的海浪即将彻底吞噬我的身体。
看到叶宥舒生不如死的模样我实在不知再说些什么,我真的后悔当年那样对她,那样单纯真诚的人被我害成这样。
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张丝帕,擦着身上的零星雨点,
“记住我的话,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叶与之将那条擦过雨水的丝帕裹住烟蒂重重丢进墙角的垃圾桶,擦着我快步走进室内。
S市的冬天好像永远都这么潮湿阴冷。
雨早就停了,
可是整个人都好像裹在一层湿透的掉着渣浸满了油的卫生纸里。实在是难受,身体被夹着恶心湿意的寒风折磨得冰冷难忍。闷到极点喘不过气。
我靠在栏杆上,胃依旧翻滚顽劣,脑子一片空白。
没什么心情再去想叶与之那些难听的话,今天好像一直在走路,整条腿都酸软得很。
不想再管背后的墙皮有多脏了,我倚着斑驳不堪的墙蹲下,烦闷地用手一下下戳着伞上的灰色蝴蝶。
“啪。”
被封印在伞上的死物突然扇动了翅膀,我心里一惊。
是下雨了,又开始下雨了,这讨厌的鬼天气。
我死死捏住伞上的蝴蝶,印得真是丑,一股股怒火突然压制不住,迅速充斥在我体内,尖声嘶吼。
我难以自控得站起身,一把抄起这雨伞,用尽全力打在栏杆上,一下又一下,像是与这伞和栏杆有血海深仇似的。一声声巨响不断。
因为实在是用了天大的力气,我整个人差点摔一跤。
这样发泄过心里好受了一些,慢慢平静下来,又觉得刚才那样子实在滑稽,没忍住笑了起来。
整个人似乎都轻了一些,不过呼吸依旧重的要命,再深呼吸一次依旧如此,我只好闭上眼体味起这无尽的黑暗。
叶与之对我趋之若鹜,我便也不敢再下去打扰叶宥舒。只能像一只见不得人的老鼠,慌乱地逃跑……
“小光!跑!快跑!跑啊!”
我那消失两年又回家躺了一整年的父亲正拿着一把菜刀,我数不清他往妈妈身上砍了几十次。
我只是站在门口,无法动弹,像被牢牢捆住身体。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好想忘记了害怕。
他们身上头发上手上脸上全是血,桌子上墙壁上沙发上全是血!全是血!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是一阵阵白光晃来晃去,我有些站立不住。
隐约听到不远处有一道道痛苦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我使劲挤了几下眼睛,有些回过神来了。
“小光!跑!跑!跑……去找……啊!去……去找郑阿姨!快跑!跑啊……”
妈妈浑身是血,她虚弱得躺在血泊中用仅存的最后一丝力气让我快跑。
我来不及再想其他的,转身就朝楼下跑去,三楼的楼梯变得好长好长,我哭着冲向郑阿姨家,明明就在对面的小区,我却觉得跑了好久好久……
站在车流外,泪水将视线变得模糊,我看不清眼前有没有经过的车辆,焦急地冲向对面去。
“嘭!”
我被撞飞出去,倒在马路中央,疲惫地闭上双眼,再也不想起来了。
“小姐,小姐?醒醒,已经到终点站了,小姐?”
我猛地睁开眼,又做梦了。
我又站在了城南郊区的这家疗养院门口,心跳得真快,我想控制也无能为力。
心慌得要死,站在门口犹豫了四个小时,最终还是决定再去看看她。
上次来这里时,她刚被那些护士从死亡边缘拉回来,那天从天台下去偷偷打听了才知,
她是趁护工去外面同护士闲聊,恰巧另一名护工又去隔间的杂物室拿换洗被套的功夫,进厕所接了一盆水,把头埋进去想憋死自己。
当然未遂。
我站在叶宥舒所住这栋楼底下,抬头望向八层她那间的铁栏窗户。
我有时总想,她要是真的死了也算是某种解脱,这样活着倒不如死去。
可我没有权利决定她的生死,而当年,我却亲手创造了她的痛苦,我有些透不过气。
她终归是变成了我,甚至看起来比我更严重,
我本应感到复仇的快感,可我丝毫不觉得解恨,反而陷入无尽的悔恨,就如我在监狱里这十二年一般,我想我将永远活在这样的痛苦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