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素]浮生劫》容清雪

6、人族

　　两人一时无言，室内便重又归于沉寂，只隐约听见远处的更声。
　　门前，有脚步慢慢行来，轻手轻脚，似是不敢惊扰了屋中的贵人。
　　有轻轻的叩门声，然后是女子低柔的嗓音：“陛下，贵妃娘娘，四更天了，可要奴婢进殿服侍？”
　　是晚间在殿外值守的宫女。
　　天曜与素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天曜见素影不动，只得提高声音，向门外道：“时辰尚早，朕与贵妃再歇一会儿，无须你们伺候。”
　　殿外之人低低应诺一声，脚步声又起，然后慢慢远去。
　　素影看看天曜，又看看自己，叹了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她重又回到床榻上，慢慢躺下，又将柔滑的锦被盖在自己身上，然后闭上眼睛。
　　天曜愣愣看她，见她闭上眼睛不说话，便急道：“素影，你怎么就躺下了？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素影也不睁眼，只道：“我都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也不看看我们现在在何处，前尘往事，多说无益。”
　　天曜想想自己平日里都控制不了这身体，今夜或许也只是侥幸，才与素影聊了那么一时半刻。这般想着，也觉没趣的紧，便也往榻上去，嘴上说道：“躺里面些，给我留点地方。”
　　素影依然闭眼，语气不耐：“这么大地方，哪里睡不下你？觉得地方不够就滚出去！”
　　天曜见她不动，气道：“你以为我想和你躺一起吗？要不是怕明日这身体醒来发现不对，我都不愿意与你共处一室！”他还没弄清楚自己出现在此处小世界的原因，行事自当谨慎，不能出任何纰漏。
　　素影忽然睁眼，冷冷盯着他，不发一语。
　　天曜被她盯得浑身发毛，但还是嘴硬道：“我们之间可是有深仇大恨的，你距离我太近，我一会儿怎么睡得着？这晚上休息不好，明日这身体主人定会发现不对，而这正是我们两个都不想看到的。”
　　“闭嘴！”素影低斥一声，而后向床榻里挪了挪，又给他腾出一块地方来。
　　天曜自觉获得胜利，灭了床榻前的灯，便也躺到了床上，他闭上眼睛，也不知道为何，好一会都没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有了那么点睡意，就听身边素影冷冷淡淡的声音道：“天曜，我死了，凌霄死了，清广也死了，人族，还剩下什么呢……”
　　天曜豁然睁眼。

　　第二日醒来，自然还是不能控制身体，可天曜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个，他还在想昨晚素影说的那一句话。
　　素影死了，凌霄死了，清广也死了。
　　素影欺他辱他，骗他感情，将他肢解封印，她该死。
　　清广作恶多端，为练《妖赋》，罔顾妖族性命，他也该死。
　　至于凌霄，凌霄以身为祭，为雁回，为他，也为大义，虽不该死，可也救不回来了。
　　人族，人族……人族又关他什么事呢？
　　他是天曜，是素影口中的千年妖龙，是玄门中人见之则杀的妖，他做什么要去关心人族？
　　他这般想着，像是和谁赌气一般，一整天都是闷闷的，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那不受他控制的身体，直到那身体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天曜被唬了一跳。他一愣神间，忽觉自己又能控制住身体了，只是此刻手脚发软，头晕目眩，嘴里还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他皱了下眉，手里攥着的手帕轻轻滑落，浅黄色的绸面上，是嫣红的血。
　　血，嫣红的血……红色的喜服，穿胸而过的冰刃……他跌坐在地，忽觉胸口绞痛，不由伸手捂住胸口。这玄黑龙袍之下，是一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是这具身体的主人高演的心脏，不是他的，他的心呢？他的心呢？
　　对，他的心被剜出来了，被封印了。
　　是素影，素影剜了他的龙心，还将之封印，她还要取他的护心鳞。
　　是素影，是素影，是素影！
　　他眼里陡然流转起红光。
　　素影随着宫女赶到时，正巧看见天曜眼里的红光，她都要气笑了，这条龙到底怎么回事？鬼知道这小世界是个什么地方，他们无缘无故出现在此处，当然是越低调越好，最好就不要插手任何事情，以免干扰到这小世界的正常运行。她在萧唤云的身体内苏醒，一向是照着这个原则去做的，只当自己在看戏，可这可恶的妖龙，就不能消停点，她在这待了十几年都没事儿，这破龙才来了几天，这破事儿就一件一件的，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她努力调整好情绪，快走几步到天曜身边，趁着身边人还没发现他那双红色的眼睛，赶紧将人拉到怀里，学着萧唤云平日说话的语气唤道：“陛下，陛下，你怎么了？”一边这么唤着，一边凑到天曜的耳边，冷声道：“天曜，你给我清醒点！你想想我们现在在哪里，你难道还想再死一次吗？”
　　天曜这种状态，哪里能听懂她的话，他也就只能听见“天曜”“死”这样的字眼，眼里红光更盛，他在她怀里抬头，正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恨意更浓，咬牙切齿道：“素影，是你。”
　　没好，反而更严重了！素影真想再给他一剑，奈何世界不对，她一点灵力都没，飞雪剑这把趁手的兵器也不在，只好望龙兴叹，得，还得继续哄，不然两人都得完，这要是不小心把这小世界中的人给搞死了，鬼知道这方天道会怎么对付他俩。
　　她挥退身边忙乱的宫女侍从们，道：“本宫在殿中照顾陛下，你们快去请御医来。陛下方才吐血，去几个人给陛下备水漱口，再准备香汤和干净衣服，陛下等会可能要沐浴更衣。”
　　宫女侍从们应声退下，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素影想将人扶到床榻上去，可天曜哪里肯听她的，他眼里红光还盛，双手紧握，咬牙切齿，声声“素影”“素影”在她耳边不停。素影要给他气死，就算他这身体病弱清瘦，可怎么说都是男人，身高体重在那里摆着，她现在没了灵力，这本属于萧唤云的身体又没练过体术，哪里能拖得动他。她气得都不想理他，想着这倒霉妖龙捅了自己一剑才让自己落到这个世界，现在他又这样折腾，不由更气，于是就松了手，随他躺在地板上。可这龙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企图，自己倒地的时候，还扯住了她的衣袖，将她也扯到地板上。
　　素影又开始想念她的飞雪剑了。
　　殿外又有脚步声，听着来的人还不少，应是方才那些宫女侍从们回来复命了。素影想着自己和天曜这模样给人看见十分丢脸，也难免惹人怀疑，便想从地上爬起来，奈何这蠢龙扯着她衣袖不撒手，她还没爬起来，又给他拉的跌到他身上。
　　他眼里的红光暗了一些，意识却还不清醒，嘴里依然在念叨“素影”“素影”，这蠢龙，你念叨“唤云”都比念叨“素影”好啊，这个小世界哪里有素影这个人呢。她恼的很，听着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又看看眼前不断拉扯她的蠢龙，索性一把握住他的下巴，亲了过去。
　　蠢货！可别再念叨她名字了。
　　倘若惹怒了这小世界的天道，他们俩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