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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素影死后(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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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哧。
长剑入体,穿心而过。
素影的身体冻结成冰,素衣银冠,都被坚冰禁锢住。
天曜眉目不动,沉默地将赤焰龙牙从她心口处抽离,她的身躯碎了一地,而后,慢慢融化。天曜瞥了一眼,心想:这坚冰,化的可真快啊。
素影并不易杀,事实上,若不是素影看到了陆慕生的灵珠碎片,神魂受到刺激,仅凭他和雁回,恐怕真不是素影的对手。他得承认这一点。
他受了伤,雁回也受了伤,此处不可久留。正要离开,却遇到辰星山的清广真人,呵,
又一个玄门中人!素影觊觎他的护心鳞,而这清广,觊觎着他的内丹。
二十年前,竟是这二人联手,以情诱他入局,各取所需。
玄门中人!当真可笑!
素影,你有什么脸说“妖即恶,恶当诛”?
天曜冷冷看清广,恨意涌上心头,双手掐诀,迎上前去。
自然是不敌的。
他方才与素影斗法,本就伤了心脉,如今不过勉力支撑。且清广法力高深,又一心想要剜出雁回心口处他的内丹,他屡屡上前,又屡屡败退。
千钧一发,雁回的师傅凌霄真人从清广袖中香囊里逃出,见雁回危在旦夕,遂以身为祭,助他二人逃出生天。
凌霄真人死了,雁回很伤心,她一个人躲在屋里看凤千朔给她找来的关于凌霄的信件,一直在哭。
天曜在她门口盘膝而坐。
抬头,能看见夜色如墨,天上繁星点点。
今夜无月。
02
清广实在是个劲敌。
玄门三大掌门人,栖云已死,素影也死在天曜手中,广寒门后继无人,如今只余辰星山清广真人在玄门只手遮天。前日清广于辰星山召开玄门大会,以素影身死为由,剑指妖族。
玄门妖族之战,一触即发。
青丘国主五十年前曾与清广真人斗法,对清广倒有几分了解,他直言:“龙主,你只有拿回内丹,才能有与清广一战之力。”说话之时,并未背着雁回。
雁回闻言,便要剜心取内丹,天曜道:“不必。”
国主见天曜执意不肯,便道:“距青丘不远,有一条九头蛇,向来作恶多端,龙主可去取他的内丹来。”
杀死九头蛇的过程很顺利,回青丘的路上,雁回看着九头蛇的内丹,对天曜道:“我把内丹还给你,以九头蛇内丹续命。”
此时又是长夜,天上有星,无月。
天曜低头,对上少女明亮的眼睛,他顿了顿,继而道:“不必。”
雁回终究是雁回,她私下找了青丘国主,问了内丹之事,又让幻小烟做了幻境,将天曜困住。她剜了心口,将内丹取出,青丘国主施法,将内丹推回天曜胸腔。
阔别二十载,内丹终究回到它的主人身上。
天曜与清广一战,惊天动地。他也终于从清广口中得知,内丹已经回到自己身上,那个眼睛明亮的姑娘,还是,将护心鳞和内丹,都还给了他。
掌下火焰涌起,恍若黑云,天曜袖着手,冷眼看清广在火焰中痛苦呼喊,直到化成一缕微尘,被风吹尽。
这绵延二十年的仇恨,无数个月圆之夜的痛苦支离,便如这微尘。
风流云散。
可他,却已回不到从前。
天曜轻轻地笑,垂落肩上的白发被夜风吹得四处乱飞。
他抬头看漆黑的天幕。
这时候,该当有月。
03
玄门妖族之战,玄门损失惨重。
清广身死,玄门再无魁首,妖族大军推进,玄门无主事之人,只能一再退守,最后被迫结成法阵,偏安一隅。
雁回轮回转世,天曜于这世间便再无留恋,只身回了龙谷。
二十载生死浮沉,喜怒爱嗔,似都与龙谷毫不相干,曾死在素影手上的精灵们,也已重新转世,纵死过一次,他们还是如以前那般天真可爱,每日叽叽喳喳,尽情玩闹。天曜有时会觉得他们吵,这时候他就会独自一龙去爬雪山,白雪皑皑,一层又一层地堆积,往日的痕迹已看不见半分。
白雪无情,不知人心易变。
白雪有情,不知人心不移。
这雪山之巅,他曾于此大婚,没有宾客,没有宴饮,也……没有新娘。直入胸腔的雪刃那么冷,她轻轻抬脚,就踹飞了他的姻缘。于是,他被肢解,被封印……
这雪山之巅,他曾于此斗法,她穿着素衣,戴着高冠,那张脸,冰冷的可怕。她说,护心鳞;她说,陆慕生;她说,妖龙……
这雪山之巅,没有月亮。
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有时过的很快,有时又过的很慢。天曜在雪山上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大概在修炼,大概在躲着吵闹的精灵们,大概在等着月亮,有一天,能挂在雪山之巅。
天曜没有等到月亮。
他等来了雁回。
有一天,小精灵们欢快地跑到雪山之巅,跟他说:“龙主,龙主,雁回姐姐来了。”
天曜一愣。
十五岁的雁回,是个清瘦可爱的小姑娘,她的眼睛还像以前一样明亮,像天上的星。
她看他的眼神也是闪闪发亮的。
天曜微笑:“雁回。”
上天垂怜,转世轮回后,雁回还是雁回。
没有成为另外一个人。
04
雁回还是雁回。
雁回也不再是雁回。
她的一身灵力随着身死道消而归零,转世轮回后,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天曜到底是灵龙,他修行的道法并不适合雁回,雁回便还像前世那般,以修习体术为主,辅以辰星山的道法。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出龙谷。
一晃十五年,于千年灵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出龙谷后,天曜才知,何谓,换了人间。
他只身回龙谷时,玄门式微至偏安一隅,妖族畏他威名,不敢造次,人间还算太平。如今再看,妖魔肆虐,生灵涂炭。
一路走来,荒芜的村子竟到处都是,行了几日,才勉强见到一小小村落,寥寥几户人家,傍晚时分,却不见炊烟袅袅。
雁回这一路一直很沉默,那双明亮的眼睛,似都暗淡了些。
敲门借宿,开门的人是个头发斑白的老者,麻绳裹头,麻衣裹身。天曜温声道:“天色将晚,我们二人不好夜间赶路,想在您家借宿一宿,不知可否?”
薄薄的木板门只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老者透过门缝,看看他,又看看雁回,道:“小老儿家无长物,贵客他处去吧。”说着便要关门。
雁回叹一声,推开天曜,走上前去,道:“您行行好,太阳落山后,妖便要出来了,您让我们二人往哪里去。大爷,您救救我们吧。”
老者皱了皱眉,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是开了门。
老者的家,的确如他自己所说,家无长物。屋子小小,物件少少,连家人,都没一个,只院中躺着一只黑色的猫,瘦瘦小小,见到天曜和雁回进来,毛发炸起,瞳孔滚圆。
是只未成年的猫妖。
天曜凝眸看猫,止步,不再向前。
老者忙去抱那瘦猫,一边抚着猫的脊背,一边满含歉意地对天曜和雁回道:“贵客不要害怕,近年来妖魔猖獗,大黑看到陌生人就十分警觉,不是针对你们。”
他一下一下摸着黑猫的头,温柔的安抚,瘦小的黑猫在他粗糙的掌心蹭了蹭,弓起的脊背也慢慢放松,但一双鎏金的眼眸还是紧盯着天曜不放。
侥幸有地方住,但晚食是没有的,幸好天曜早已辟谷,雁回吃不吃都行。
天黑的很快,小小的屋舍内,天曜躺在地上,透过破陋的屋顶看天上的星。
雁回躺在距他不远的木板床上,沉默着不说话。
房门吱呀作响,瘦小的黑猫用爪子推开房门,竟口吐人言:“龙主。”
天曜躺着没动,只道:“你如何在此处?”
黑猫摇摇尾巴,沉默了一会,说:“我被犬妖追杀,主人救了我。”
天曜不说话。
黑猫接着道:“主人护着我,我也护着他。这村子,没几个人了。他这一生,最多也不过百年,我等得起。”
天曜叹了一声:“你去吧!”
黑猫行了礼,轻手轻脚地关门,奈何木门早就老旧不堪,还是发出一声吱呀响动。
大门外,有大妖闻声而来,天曜嗅觉敏锐,远远就闻到血腥气,是只食人的犬妖。
他掐了诀,灵力直入犬妖心脉,烈火之下,犬妖的尸骨化为灰烬。
破旧的小屋周围突然腾起银白的光,光晕流转,将这小屋牢牢护住,也将接近此处的妖物尽皆搅碎。
小小的房间内,躺在床上的雁回突然道:“天曜,我想回家了。我出来的太久,有些想家。”她这一世,已不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天曜说:“好。”
他还在看天,黑色的天幕,只有那一闪一闪的星子。
怎么就没有月亮呢。
这世间,需要有个月亮。
05
雁回回家了。
天曜也要回龙谷去。
两人在老者家门前分道扬镳。
一段感情,开始的无声无息,也结束的无声无息。
龙谷里,小精灵们还在吵闹不休,天曜饮了他们送来的甘露,笑着哄了他们几句,就孤身一龙去爬雪山。雪山之巅可真冷啊,冻得他一条千年灵龙都鼻头发酸,险些落下泪来。他也没用法术,只那么一双手亲自去挖被大雪深埋的赤焰龙牙。
被厚厚的大雪覆盖了十五年,这把剑还是锋利如初。
天曜将它背在身上,带着赤焰龙牙,只身出了龙谷。
他身后,雪山上的雪下的更大了,寒风肆虐,雪片如席。
他身后,龙谷的入口被永久关闭,谷内春花烂漫,谷外飞沙漫天,像是要迷了人的眼。
天曜背着炽焰龙牙,头也不回地离开,素白的道袍,素白的长发。
雪白的袍角被风沙卷起,远远地,像是十五年前,身死道消的广寒门门主。
一步一步,走的无牵无挂,一往无前。
06
灵龙,千年灵龙。
妖龙,千年妖龙,妖族龙主。
杀妖人。
欺辱人族者,杀!
恃强凌弱者,杀!
食人者,杀!
食妖者,杀!
背信弃义者,杀!
杀!杀!杀!
天曜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妖,只知道赤焰龙牙上的血凝结了一层又一层,他每日用一方雪白的巾帕轻轻地擦,可那血色,似总也擦不干净。
他开始觉得疲惫。
这天下,恶妖太多,善妖太少。
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不杀妖的夜晚,他还是看天,整夜整夜的看,从天黑,看到天明。
可他看不到月亮。
天上没有月亮。
07
妖族龙主,竟成妖族至敌。
拥护者,立时成为背叛者。
妖族联军,来的那么快!
天曜拄着赤焰龙牙,看着青丘国主那张熟悉的脸。
挑起嘴角,轻笑。
祖龙啊,献我护心鳞,献我千年内丹,予我,人间太平。
黑色火焰,起!
08
千年灵龙,终究没有拥有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