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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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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晏面上展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完全忘记了自己面上还挂着方巾,那练习许久的邪恶笑容对方只能瞧到一个眼神。
沈槐安伸出手,任由宋时晏将自己口袋中的卖身契和笔掏出来放在他手上。
那卖身契被宋时晏叠的只有手掌心大小,还有一个角被折了。
那毛笔便更不用说了,墨汁干在笔尖上,笔尖分了叉。
沈槐安故意将那毛笔提到自己眼前来看,像是要看清楚每一根被主人“虐待”的毛一样。
宋时晏与她姐姐很不相同,从不是什么乖巧安分、认真读书的好学生,沈槐安很清楚。
但她聪明之致,是沈槐安都自认不如的。
不过还好,如今仗着自己年长几岁,宋时晏对自己还是有几分尊敬的,虽不多,但足以用一个眼神使她面上的神情有所变化。
视线从笔尖滑落,沈槐安对宋时晏眼中的心虚很是满意,哪怕那心虚在意识到他的注视后瞬间变成了蛮横。
重新看回手中的“卖身契”,沈槐安轻手轻脚地将那纸张打开。
还好,最右边为首一列写的并不是“卖身契”三个大字,不然他是决议不会签字的。
这契书写的实在新颖,沈槐安闻所未闻,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瞧就是宋时晏的手笔。
宋时卿的字他也见过。
酒楼生意繁忙,分不出太多时间来习字,故而宋时卿写不出拇指盖大小的小楷,但只要让她稍写大一些,那字便极为秀丽,仿佛如春水被微风送来几片海棠花瓣打动,漾出了几圈映着日光的涟漪。
宋时晏瞧着沈槐安瞧着手中的契书,眼中丝毫没有恼怒之色,反而在眼角多添了几分欢喜,便知道他目光所聚之处已经不是心中所想。
这人倒是真不怕误了吉时。
宋时晏右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装模做样的咳嗽一声,将已经神游天外的沈槐安拉了回来。
什么映着蓝天白云的春水,和枝头将及水面的海棠一瞬间统统消失不见,将要成亲的欣喜也在霎那间化为正色。
处理好眼前事要紧。
沈槐安将手中的契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讲的是济泽酒楼作为宋家的家产,无论出现了何种境况,都与他沈槐安无关。
即便是宋时卿身死,那济泽酒楼的老板,也只能是宋时晏一人。
落款处,没有宋时卿的签字。
更准确的来说,根本就没有宋时卿签字的地方。
这份契书,根本就是为他一人而准备的。
沈槐安抬起手,将这契书扬到宋时晏蹦起来也够不到的地方:“你让我签这东西,你姐姐不知道吧?”
“姐姐知不知道,又有什么相关。”宋时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般,面上瞧不见一丝心虚,扬起下巴,像一只斗志昂扬的小兽来到属于自己的战场,道:“沈先生,这契书,你是签还是不签啊?”
沈槐安见此计不成,便将手又放了下来,再将那契书从头到尾的读了一遍,开口道:“我签如何?不签又如何?”
宋时晏往后退了两步,沈槐安明白,她是不想让跟在自己身后那帮子吹拉弹唱的迎亲队伍听见两人的对话,便也提步跟上。
“沈先生,我姐姐样貌在整个暾城说不上数一数二,但配你绝对绰绰有余。”
沈槐安听着宋时晏的话,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也不算什么很见不得人的样貌吧……
“更何况还是济泽酒楼的掌柜,或许你是刚来不知道,我们宋家的济泽酒楼,可是在整个暾城,乃至褚州都赫赫有名的。尤其是我姐姐的手艺,引得顾客每日络绎不绝。倒是先生您,科考考到了哪一阶?如今当个松柏书院的先生,一年收的学生束脩还没有我们济泽酒楼一个月的收入多吧?”
宋时晏作为松柏书院的学子,一年要给先生送多少束脩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这一番话下来说的十分没有礼貌,若是旁人听了只怕是要勃然大怒。
但沈槐安竟真的顺着宋时晏所说的想了想,点头开口,语气十分诚恳:“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只是这济泽酒楼的金字招牌若是你姐姐,没了她,只怕离没落也没几天了。”
这话噎的宋时晏握紧了拳头,此人也就是仗着自己是她的先生,又马上要成为她的姐夫才会这样说话,若是城东住的小冬那混小子,自己早就一棍子招呼上了。
只是还没等宋时晏开口再说什么,就见沈槐安将毛笔润了润,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名字,还盖上了从腰间荷包中装着的私印。
“这样可以么?”沈槐安将已经签字落印的契约书和毛笔一同递还给宋时晏。
这就结束了?自己明明还有满肚子准备的话要来说服他。
宋时晏接过契约书,瞧着沈槐安签下的名字,秀丽工整,与上面自己鬼画符一样的字有鲜明的对比。
这是什么情况?
这契约书她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绝不可能有什么有歧义的地方。
但既然如此,沈先生为什么又签的如此痛快?
他也有阴谋?他打算日后趁自己不备将这契约书偷出来销毁?
“你做的很好,我若是你,都不一定能想到这一步。既是好事,便要支持。”似是接收到了宋时晏半信半疑探寻的目光,沈槐安浅笑着解释。
直到慢条斯理收拾完被自己拿出来的私印,瞧见宋时晏还在发愣,沈槐安笑着问:“你是要跟着我们迎亲队伍一起回去?”
宴席摆在了济泽酒楼。
宋时卿作为济泽酒楼的主厨,大婚之日没有时间操持灶上之事从外面请了厨子来再正常不过。
可若是连席面都摆在别家,就是白白的要给别人送银子去了。
宋时晏将契约书和毛笔一起收好,脸上重新浮现了一丝少年人独有的蛮横:“我可是娘家人。”
这是不愿与他一同出现的意思。
这小丫头。
沈槐安瞧着宋时晏一蹦三跳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笑着摇了摇头,回到迎亲队伍前,重新翻身上马,故意顿了一顿,好与宋时晏入城的时间岔开些,才示意迎亲队伍出发,往西城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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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卿与沈槐安两人都没有父母在身侧,婚礼流程便一切从简,连喜婆都没有请,就让济泽酒楼的帐房贾先生吆喝。
“有那钱给外人,还不如给自己人。”宋时卿这么讲的。
“虽然没有先例,但贾先生老母尚在,贤妻相伴,儿女环绕,家里还养了一只最康健的大黄狗,怎么就不算五福之人了呢?”宋时晏举双手赞成。
还有与旁人的不同之处,两位新人二拜高堂是冲着暾城县县衙的方向拜下。
宋时卿父母早已亡故,沈槐安倒是有母亲在奕京,但路途遥远,请不过来,只能去一封信告知。
拜暾城县县衙的法子还是宋时晏提出来的。
土生土长的褚州人大多都不喜欢奕京,要往奕京的方向遥拜,虽说是在拜沈槐安的母亲,但宋时卿心里并不乐意。
倒是拜暾城县县衙让两位新人都能接受。
“父母官也是父母嘛。”宋时晏有理有据。
等一切喧闹散去,前堂有济泽酒楼的伙计和少东家宋时晏招呼,婚房中只剩沈槐安和宋时卿两人。
其实两人相识并不算久,在宋时晏“客气”一次请沈槐安上门用饭后,沈槐安来的便勤了。
一来二去后添了几分郎情妾意,便在左邻右舍的起哄和打趣下与宋时卿定下了这门亲事。
宋时卿本想着面前人既已认识,倒比传统的盲婚哑嫁要靠谱了许多,却不成想,就是因为熟悉了,此刻两人坐在这里,倒是有些……不自然?
两人并排坐在婚床边上,沈槐安双手搭在膝盖上,手下方的外裳因为紧张而被攥的皱皱巴巴。
他四处看着,不知道自己要看点儿什么,但就是不敢看向身边一同坐着的人。
“你带这个……可沉么?”天地不忍,终究实让沈先生找到了开口的话茬。
宋时卿不敢看铜镜中的自己额头已经被压出了什么样的红印子,只能轻轻晃动,点了点头。
只这一下,金翠交织在一起,叮当作响。
沈槐安伸手,想要替身边人将这繁杂的头冠取下,但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儿,不知道要先动哪里才好。
偏巧,宋时卿也不知道。
于是她扶着冠,他凑上前去,上下左右的将这繁琐的头面打量清楚,细细的将有步摇的钗无流苏的簪一只只都取下。
他靠的那样近,能嗅到她发梢上抹的玫瑰头油和若有若无皂角的味道交织,能瞧清乌眉之下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终于,最后一只簪子也被取下,他将头冠放在圆桌上,转身从梳妆台拿来梳子给她梳头。
她从没有大晚上梳过头,可他又不只是梳头,将她的乌发梳的顺了后便将梳子放下,用手指一点点摁着,给她舒缓头皮。
应是按到了什么穴位,宋时卿只觉得一股酥麻自头顶窜出,顺着脊柱,直奔脚底,引得人浑身一颤。
铜镜之中,同为身着大红喜服一对人儿四目相望,朱唇欲张,张张合合却始终只字未吐。
两人都觉得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
“我……我有个表字,唤作粱生。”沈槐安磕磕巴巴的开口,却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沈槐安暗自懊恼,如此不如不开口。
“是哪两个字?”宋时卿不知沈槐安心中所想,顺势开口问。
喜房中没有笔墨,沈槐安点着茶杯中的水,将自己的表字写在桌上。
“怎么是这两个字?”宋时卿问。
“我母亲姓梁,为了避讳,取了粱字。”
宋时卿点点头,这样的答案,合乎情理。
“我没有表字,倒是小时候有个乳名,父母唤我巧娘。”
宋时卿学模学样,也用手指尖点了茶水,在方才沈槐安写下的两字旁边写下了一个“巧”字。
沈槐安写下的字已然风干了一半,但依旧能窥见原本的形态。宋时卿写下的字,倒是一个比沈槐安写的两个还大。
“巧娘,也是好名字。”
沈槐安说罢这一句,屋里重新陷入沉默。
红烛摇曳,偶传灯芯燃爆之音。
不知何处风乍起,扬起宋时卿一缕长发摇曳。
沈槐安伸手,将那一缕长发与其余青丝拢于一处,温热的掌根与宋时卿冰凉的脸颊相触,引得两人都是一怔。
怔忪之后,是试探的四目相对。
“娘子,夜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