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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开场 ...

  •   风华老板刘斐成天神出鬼没,他交游广阔,至交亲朋与狐朋狗友遍天下,一年难得看他在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里坐镇,这几个月倒像转了性,十天里倒有五天能看见那辆银灰阿斯顿马丁停在独属车位里,一时间连前台小妹都勤于梳妆,犄角旮旯里都时时飘荡香风。
      “您要没事儿干去和朋友玩儿吧,”安君齐忍了又忍没忍住,及时转头打个大大喷嚏,再转回来看刘斐的眼神里全是指责:“托您的福,这几天公司的工作效率急转直下。”
      刘斐坐也不好好坐,恍如脊椎被抽走几节骨头,只能斜斜歪在宽大柔软的老板椅里,闻言掀起眼皮乜了眼得力干将,转头跟变脸似地,“这时候用不上我,”他自导自演凄凉落寞,造作起来比选秀比赛的选手更胜一筹:“公司连个座儿都没我的份儿了。”
      可惜对面坐着深知他德性压根不吃这套的安君齐,连头都不抬,面色如常继续同刘斐说正事:“有两个日化品牌最近在联系我们,想签乐佳当大使,这事儿还在谈,多半能成。”
      乐佳是风华去年签下的小明星,年初凭《清梦》剧中毛二娘的角色小红一把。
      “让底下人去谈,就这事儿,还能劳烦你?”说到公事刘斐总算稍微有点正形——虽然不多就是了。他撇撇嘴,看着安君齐似笑非笑:“说吧,到底什么事?”
      默了默——“能有什么事?”安君齐明目张胆泄着眉眼里的惫懒,视线落在刘斐背后墨意淋漓的“清雅静”大字条幅上,忽地一笑:“天下太平。”
      刘斐看他片刻,末了无趣地摆摆手,“你要是不想说,撬棍都拿你没办法,得了,”风华老板赶人:“自己忙去,小事你们几个看着就给办了,没事别烦我啊!”
      凡在圈里混得有名有姓的经纪人们独立性都很强,很少坐班,安君齐倒是例外。早年亲力亲为,带着手下艺人跑项目,跑关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顶多有五天能在公司里看见他人。这几年资历与成绩双丰收,除却必要,这位风华有数的大经纪倒是常常打卡上班,不过最近三两个月,眼见得往外跑的时间又多了。
      “宽哥那边跟周康谈得还可以,”助理郑岩正跟他汇报工作,事无大小一应俱全,现在说到赵子宽的新戏:“不过周康的意思是,希望公司这边也给宽哥搭把手。”
      “他想要多少?”安君齐声音沉静。
      “平台主投了两千万,其他乱七八糟加起来有个三千万,宽哥说大约还有一千五的缺口。”郑岩中规中矩地说:“风投部门做了评估,觉得对方要价高了。”
      “我们这边的意思是多少?”
      “八百。”
      指尖在深褐光滑的实木桌面跳跃着敲了两下,“这都要打对折了,还价太狠。别说周康,平台都不会点头。”安君齐沉吟片刻,抬眼看郑岩:“告诉他们,我们可以出一千三,但是有个条件,让阿宽带个人。”
      郑岩在记事本上快速记下,在心里把事过了一遍,最后问人选:“带哪位?”
      “哪位……”安君齐看着郑岩,脑子里却滑过很久之前谢予乐宛如夏日浮光,模糊又明亮的微笑,“就谢予乐吧。”
      他轻飘飘地说。
      不过这些目前和谢予乐暂时没有半毛钱关系。经过美术和工程组的努力,他们终于赶在导演划下的DDL之前将片场搭好,消息传来,导演当即宣布全组准备转场开始正式拍摄。
      “这次的片场很特殊,”导演在剧组开会时强调:“王总专门调了一个空厂房咱们搭棚子,可以说这次既是实景,又是棚拍。”
      “说是实景,是因为咱们的美术和工程组根据历史资料,以明代宁波地区民间建筑为原本,从无到有建造了一座真正的明代江南客栈,忽略背景,那就是全实景;说是棚拍,是因为这座客栈是建在一个厂房里,基本不用指望看到什么蓝天白云,天天看绿幕差不多。”韩芥说了个冷笑话,底下的演员和剧组工作人员捧场地哈哈笑出声。
      “我先说一下拍摄纪律啊。”导演的视线往下压,早就被他暴君式统治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剧组鸦雀无声,“第一,咱们的棚子在人家的厂子里,那边都是大机器,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每天统一行动,一起去,一起回。”
      “第二,我们耽误了一个月。”他喝了口水,坦然地说:“所以咱们要把时间追回来,拍摄期间效率优先,谢绝一切探班来访行为,收班以后也是啊,”韩芥毫无独裁暴君自觉,“满打满算,我们只有四十天,所以每一分钟都要有效利用,下班以后都给我回酒店老实休息。”
      赵伦压低声音偷偷和谢予乐咬耳朵:“他在话剧院就这德性。”
      “第三,”韩芥当没看见底下两个演员的小动作,老神在在地继续发言:“虽然咱们是个小剧组,但只有小舞台没有小剧本,这半个月大家都过得很辛苦,所以更不能辜负自己,辜负了戏,每场戏,踏踏实实地拍下来,认认真真地过完这四十天,成就自己,成就剧组,也成就《隆庆三年》。”
      “散会。”
      导演给了一天修整时间,其实不如不给。谢予乐和求璆久违回家,两个人到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天都黑了,随便喊了外卖两口吃完又赶紧收拾收拾回酒店,其实多余折腾,但好像只有这样,谢予乐才会感觉自己暂时脱开那层柔软却无形的隔膜,重新回来也宁静也嘈杂,也有序也无序,一半热闹一半凉薄的人世间。
      第二天一早,拉人的大巴车六点准时到达酒店门口,剧务组跑上跑下帮大家收拾行李——王总那厂房说是在燕京市郊,实则都快到河北。现在住的地方往来实在太不方便,导演索性发话集体搬家——工厂自带招待所,设施一应俱全,最近正逢销售淡季,剧组干脆包了招待所,连住宿费都省了。
      大巴车在环城高速上狂奔俩小时,等到地头,大队人马把行李往房间一丢,化妆和服装拉着人直接去做造型,等演员们收拾妥当,往片场里一站,大家都看傻了。
      设备早就提前调试到位,除掉那些摄影机器和穿着现代的工作人员,剩下的每个道具,那些算盘,碗筷,酒坛,桌椅,那些藏在角落的细节,牲口食槽朽烂的木板,悠闲吃草的骡马(从附近农村租借),破破烂烂的掉色对联,糟污泥泞的地面,漆色斑驳的梁柱,一切都好像刚从时光的间隙打捞出,妥妥是几百年前那座宁波城外破败客栈的模样。
      谢予乐是识货的人,此时此刻只想说:“韩导是真牛啊……”
      “不然你以为钱都花哪儿了?”站在边上的赵伦听见,半是自豪半是感叹地开口:“为拍这个戏,韩芥和郑昱则,还有陈可谓他们仨,不光一分钱没拿,险没往里头填。演员里,陈叔是可谓他爸,韩鹏是韩芥他侄子,其他人么……片酬最高的估计就你了。”他睨谢予乐,小声问:“有五十万没?”
      年轻人眨眨眼,笑眯眯蹦出俩字:“保密。”
      赵伦嘿嘿一笑,顺势换了话题。他自己也是自带干粮的亲友组,人家谢予乐却和他们八竿子搭不上,正儿八经试镜来的演员,不挣钱也就罢了,还要倒贴就属实过分。
      再东拉西扯两句,剧务拿着电喇叭过来催场:“还有二十分钟,各组准备;还有二十分钟,各组准备……”
      赵伦的注意力跟着剧务跑了两圈,等他回神,转头还想同谢予乐再说两句,却发现年轻人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两分钟前灵气满满,现下眼神却渐渐发木,微微上翘的嘴角一端耷拉,另一端却上翘,赵伦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每天早上在单位门口推着早餐车卖包子馒头豆浆油条的中年男人。
      他愣了。
      根据日程安排,今天的戏只排了五场。韩芥虽说是暴君,但还保留了几丝可贵的人性,毕竟大家坐了俩钟头车,到了地方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就直奔片场,累得半死,拖累的也是后边的拍摄任务,不如早早放人回去休息。
      “今天五场戏,两场都是你赵二牛的。”韩芥叫他戏里的名字,“你拍好了,就是给大家开个好头,”导演半是威胁半是利诱,“拍得不好,兆头不好了,后边儿肯定跟着就不好了。”
      谢予乐感觉自己瘦弱的肩膀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惶恐之余不免垂死挣扎:“韩导,我……”
      “我什么我!”韩芥一巴掌把年轻人没出口的话拍回去,“好好演!”但还记得同谢予乐讲戏,“这场戏,林澄海误会你是锦衣卫的暗探,你以为齐泽的土匪同伙。一方面害怕,另一方面又眼红县衙的悬赏银子,你要试探他,给他下套,但是又不能让林澄海发现,所以你的态度是什么?”他问谢予乐。
      年轻人低头想了想,抬头,弓背缩肩,表情一变,眼眉唇角同时微弯,露出个笑模样,全是夸张谄媚,细看内里藏着隐隐的冰冷杀意,只几秒钟,又挺胸抬头,变回温和礼貌的年轻人。他问韩芥:“这样行吗?”
      韩芥眼神藏不住满意,末了终于有句人话,“别有压力,你能行。”鼓励完谢予乐再看赵伦,多少藏了考校:“林澄海,你也说两句。”
      赵伦一眼不错看完谢予乐堪称变脸的全过程,心里五味杂陈,脱口而出:“被他骗了。”
      导演倒是不知道他这话起码一半是真心,还觉得说得挺好:“这就对了,你被赵二牛骗了,忌惮他的身份,所以说起话就不免有揣摩,有停顿,但是又不能被赵二牛发现你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态度的改变得拿捏住,这一点自己要把握好。”
      两个人被场务领着进场,跟着摄影确定站位,两个人来回走了几趟,一切稳妥,大摄回头冲导演比出OK的手势,韩芥利索地拿手台吩咐:“灯光收音和摄影做好准备,演员准备进场。”
      场务举起场记板,余光向导演瞥来。
      全场屏息。只等那声清脆的打板声。
      韩芥点点头。
      “《隆庆三年》第七集第三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赵二牛的屁股来回碾着凳子,仿佛上面有刺。
      他是江南穿城过巷的货郎,有张俊俏脸蛋,却不大富贵,眉梢眼角硬生生多出些愁苦的意味,坏了面相,自然生发不出财气。连一把破烂板凳都坐不稳当,但凡有个动静,随便什么,都能吓得他活蹦三尺高。
      韩芥的声音从耳机流出来:“退一点,拉个中景。”
      于是镜头后退,将演员更多的细节暴露在监视屏幕上,深浅不一的靛青棉布直裰越发衬得演员皮肤冷白——讨论角色造型时导演曾打算将谢予乐肤色涂黑,后来是编剧陈可谓反对,说要的就是货郎白净文弱的这个特点——乍看神色懦弱惶恐,细看,灵活转动的眼珠才漏出丝丝狡诈。
      林澄海亲提了酒壶为他斟酒,一张团面笑得和气,他盯着酒液,直到酒杯半满,漫不经心开口:“二牛兄弟,”他仿佛是不经意,“你这样的人才,该去考童生,考秀才。做货郎,埋没了。”
      笑意吟吟地端了酒杯正要敬他,赵二牛却诚惶诚恐起身,双手接了青花粗瓷小杯,林澄海随手拿起自己的杯子,货郎小心翼翼地放低杯口轻碰一下,仰头喝个干净,这才接了林澄海的话:“大官人说笑了,小人这样的,侥幸学些上不得台面的文字,没读过一天圣贤书,礼义廉耻都不晓得,”赵二牛偷偷瞥林澄海,视线同他眼神一撞,像是怕极了似地飞快移开,才敢把话说完:“哪里敢同正经读书人相提并论?”
      海商不动声色,脸色未变,只同闲谈:“二牛,你这也太看不起自己!”林澄海面容隐在阴影里,赵二牛只听他说:“能读会写,哪里去不得?便是上衙门应个差事,也是能够的!”
      “——过!”韩芥站起来,毫不吝啬夸奖两位演员的表现:“演得好!”
      “一条过,这是开门红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25、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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