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宴夕辞》沓山雀

2、不是我们的开始

　　顾夕辞头脑因为发烧昏昏沉沉的，转头没有看见游梧玉，她强迫自己坐起来。

　　她记起昨晚的事，没有看游朝宴。

　　“游梧玉让你起来量下体温，吃点东西。”游朝宴的视线瞥过床头柜子上的体温计。

　　他的意思是让她自己来，可顾夕辞一直不看他，更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她起身拿起大衣，游朝宴给她让路，她一直沉默出了卧室，走到别墅门前。

　　游朝宴跟着她来到客厅。

　　他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出声阻拦。

　　顾夕辞弯腰穿鞋，从鞋柜里取出鞋子的时候她的目光下意识在里面扫过，等到意识到这种举动的不恰当时，她默然红了脸。

　　不过好在她还在发烧，也算给脸红找了合适的理由。

　　况且，游朝宴也不会注意到这些。

　　大概是窥探游朝宴太久，养成的这种习惯，她该改改了。

　　顾夕辞在门前顿了顿，拧上门把手的手停住，她背对着游朝宴开口：“给你们造成麻烦了，抱歉。”

　　你们，你和柏乃月。

　　既然决定了终止这场从开始就不会有结果的暗恋，她得从现在开始就表现的像个久别的老同学。

　　客套，疏离，谁也不用对谁关心。

　　说完，不知是因为生病手上没有力气，还是这些话抽走了她的思绪，她扭了两次的门把手，都没有将门打开。

　　以为昨夜已是够狼狈，没想到连体面的告别她都没做到。

　　顾夕辞一时嘴角扯出苦笑，停了手上的动作，只是游朝宴对她此时心里的酸涩一概不知。

　　他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顾夕辞身后的客厅，脸上是一贯的冷。

　　他将顾夕辞如此笨拙的行为看在眼里，却没有一点要过去帮忙的意思。

　　纵使是看着她第三次转动门把手，终于成功，纵使是看着她没有一丝犹豫，转身离开这里，他也一句话没说，没有任何的阻拦。

　　门重新在眼前关上，他不会去追。

　　顾夕辞对他来说，只是记忆里的高中同学。

　　脑海里与她有关的，只是坠在他记忆里分支的末端，极为不起眼。

　　虽细想之下，总有这种没因没果的事发生，但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不关心。

　　游朝宴收回视线，手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喂？”

　　“叫顾夕辞起来了吗？她烧退没退？”

　　“她走了。”

　　他冷静地回答令电话那端短暂的沉默，游朝宴熟练地将手机远离了自己耳朵。

　　“游朝宴！”

　　果然，游梧玉没让他失望，对着电话就是一顿输出：“你还有没有人性？她还生着病你就让她自己走了？昨晚刚凶过她今天我不在你就直接把人赶出去了？”

　　游朝宴浅皱了下眉头，他怎么不记得自己昨晚凶过顾夕辞？还有……

　　“她是自己要走的。”

　　“就你那张万年冰山臭秤砣脸，谁看见了不害怕？你就不能对她笑笑，语气放柔和些和她说话吗！我给你三分钟，赶紧把她给我带回来听见没有！”

　　害怕？

　　谈清阙似乎也这样说过，他同桌怕她。

　　所以他和顾夕辞明明算得上前后桌的关系，她却几乎没有找他说过话。

　　游朝宴眼底失神，游梧玉还在说他：“外面还在下雨，她有没有带伞？你住的地方那么偏，一时半会儿根本打不到车，就她那小倔驴的性格，肯定宁愿淋雨也不会回头吭一声，你赶紧出门，她要是不回别墅你就开车送她市里好了，记得帮她把牛奶带上。”

　　游朝宴任她说了这么多没有应声，游梧玉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游朝宴？你有没有在听？”

　　游朝宴终于回她，“嗯，知道了。”

　　电话应声挂断，他不知怎么的，想起高三时候的事，莫名认同游梧玉的话。

　　——就她那小倔驴的性格，肯定宁愿淋雨也不会回头吭一声。

　　就像她学习时的背影，永远对他沉默，其中透露出别样的倔强。

　　她可以抬手问前桌问题，可以回头问后桌题目，甚至可以问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同桌谈清阙，却从来不会向年级里最能解答她难题的他开口。

　　牛奶、雨伞、车钥匙，想到这游朝宴一一带上游梧玉交代的东西出门。

　　别墅前的路高低起伏，四周早已不见顾夕辞的身影，游朝宴只好沿路开车找她。

　　车慢慢行出几十米远，他在路边找到了顾夕辞，她正用一只手抬手遮着雨，垂头看着手机。

　　游朝宴没有鸣笛，他放下车窗叫她：“顾夕辞。”

　　这一声穿透风的清冽，让顾夕辞僵在原地，她此时就像一只被拎住了脖子的猫一动不敢动。

　　她没法做到无视，机械动了动手指后目视前方，强装镇定问：“还有什么事吗？”

　　“游梧玉让我送你。”

　　“我自己可以打车的。”

　　“打到了吗？”

　　顾夕辞向来不擅长说谎，她咬了下嘴唇硬着头皮回：“快了。”

　　游朝宴没有立刻接话，他感觉到了顾夕辞的别扭，甚至有一丝排斥。

　　空气一时安静，顾夕辞想转头又不敢，只微微抹了点视线又即刻收回。

　　“你怕我？”

　　游朝宴蓦然开口，话音里的有些许强硬的疑问，终于让顾夕辞转了头和游朝宴对视，一双杏眼里是比他还要多上几分的疑惑。

　　“什么？”

　　“你不怕我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因为我怕说认识，会让你看出我喜欢你。

　　内心的答案几乎没有迟疑，可她不能这样说，游朝宴有女朋友了，她不能做介入别人感情的第三者，纵使是表明喜欢，也会让她自己感到不舒服。

　　她知道游朝宴不是那种因为别人的喜欢而产生动摇的人，但那样的人，太多了。

　　她不该不讲理的讨厌勇敢说出自己喜欢的那类人，她应该做的是责备被他们所诱惑的人。

　　她都知道，可……做不到。

　　“因为……因为你变老了，我没认出来。”

　　慌张之下，顾夕辞随口扯了个回答，还挺有可信度的。

　　十八岁高中分别，再见是六年后，不能称之为少年，怎么不算老了呢？

　　……还是破理由一个！

　　顾夕辞没办法说服自己，游朝宴那么聪明，肯定会看出什么的吧？

　　她心虚扬起眼皮瞄了下游朝宴，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眉毛似乎蹙起了些。

　　看起来像是不高兴。

　　“上车。”

　　这简洁的两个字让顾夕辞深信了她的猜测，游朝宴真的不开心了，因为她说他老了。

　　她张口本想解释什么，可游朝宴将车窗升了上去，让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顾夕辞只好悻悻绕到车的另一边，在副驾驶和后座的中间站着犹豫了起来。

　　网上都说副驾驶是女朋友专属，但她和游朝宴两个人，她要是坐后面就会显得游朝宴是她的司机……

　　迟疑片刻，顾夕辞的手拉上后座的门，试着用力几下，没有打开。

　　这让她有点无措，不知道游朝宴是什么意思。

　　游朝宴坐在车里，他是故意锁上后座的车门的，原先他是不计较她坐哪里的，可那句老了萦绕耳边，他倒要看看是他真老了，还是她怕他胡说的。

　　他侧过身子，亲自从里面打开了副驾驶位的车门。

　　顾夕辞挪到前面，在她出口表示不妥前，游朝宴先冲她丢过了话。

　　“我送你，怎么也轮不到用司机的名义。”

　　顾夕辞从小感知情绪就比其他人敏锐，她知道，游朝宴这句话有气。

　　而向来只要她在乎的人一生气，她便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底气。

　　顾夕辞默默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后坐姿规矩，她的背只是虚虚靠向椅背，带了点乖巧的意味。

　　游朝宴看她一眼，启动车子扬长而去。

　　一路上车内两人无言。

　　游朝宴专心开车，等红绿灯时他会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似乎专注在前方。

　　顾夕辞偶尔用余光瞧他一眼，她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放松的模样，只是身体一直紧绷，她不得已将视线放回车窗外，窗外的路景越来越熟悉，这是去往她住的小区的路，大概是游梧玉告诉他的。

　　游朝宴也真的按照游梧玉发来的地址将顾夕辞送到了小区门口。

　　“到了。”游朝宴开了一路，早冷静了下来。

　　“谢谢。”顾夕辞下车，弯腰冲车里的人道谢后，关上车门。

　　她背对着车，迟迟没有迈出离开的一步。

　　其实，她还有些话想和游朝宴说，也许是酝酿了许久，也许是一夜，又或许只有这一路，不说，就永远放不下。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没入掌心，尝试深呼吸几次终于鼓起了些许勇气，她扬了扬嘴角，调动出了最像她的、最为常态的笑。

　　顾夕辞转身低头，示意游朝宴打开车窗。

　　游朝宴还没走，照做。

　　顾夕辞抬起了手，冲他挥了挥，她不经意眨了几下的眼睛泛起浅浅泪光。

　　“再见，游朝宴。”

　　在你不知道的时刻，谢谢你成为我无处诉说的情绪，且无人知晓的寄托处。

　　游朝宴，再见。

　　和我心里的你再也不见，和以后只是你的你，可再相见。

　　游朝宴眼底清冷，他回再见，再礼貌不过。

　　顾夕辞在车窗前顿了良久，才站直，转身径直走入了人群和小区里，游朝宴也关了车窗离开。

　　这场暗恋，就到此为止好了。

　　我曾于遐想中窥见过深海、深蓝与深夜，可如今，我停伫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只余下了黑夜。

　　海与月仍在，可望而不可及，最是抓心挠肺，磨人不休。

　　既然欲望无以满足，那我便丢弃了这样的欲望就好。

　　对谁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