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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中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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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将沉下,穹天之中的靛青便被萤石染成一片明色。
市井之间花门满路,道道相通、彩灯高挂,又成了一副烟火景象。
路绰云倚坐在窗边,探看人流往来的神情色相,指骨不时轻敲着窗棂,漫不经心地低喃着什么。
有风拂来,携起几分烟火气,穿过他颊边入室,这才散去了房内的血腥气。
少年缓缓斜过眸珠,看向走至他身旁的襦裙女子,才不紧不慢地勾出一个温润的笑来。
“宁姑娘不必太过忧心,沈兄的筋脉如今已被我疏理,只需不日后动身碧悬岭,取一株赤芸草回来,修补破裂丹田即可。”公子的润泽温声悠悠,这般说辞也早已不厌不烦地同她说过几道,却也依旧不能使她安心。
她从客栈中安顿好剩余人后赶至生死台时,只见一片破败狼籍之景。
遍地的砂石热血、烟尘尸堆,却有一人白衣孤立。
宁怡堇心中悲愤,一腔浊气直冲喉头、正祭出长剑欲与其拼死,便见那道人影矮下身来,探手去向碎石中的沈自蹊。
她已闪身至那人身前,剑尖划破空中灵息,泛红欲泣的眼却定住了。
白衣人脑后的翎羽坠饰被她的剑气吹得扬拂,却也仅是扬拂。
这人转过脸来,只消一瞬,她的所有攻势便被这一眼扼止。
路绰云那张温隽精致的面孔漾起几分笑意,微弯了眼,曼声询问:“宁姑娘,是要杀我吗?”
他缓慢地直起身来,唇边仍噙着那抹笑,指节微驱,掩在碎石间的沈自蹊便轰然一声、被人用灵力强拽了出来。
“沈兄生死台与人对峙,双双负重,两败俱伤。而今灵脉倒流、丹田破裂,宁姑娘还是先同我将沈兄送回下榻处为上。”
沈自蹊伤势极重,不仅止于灵脉丹田,身上鞭伤怖人、皮肉外翻,更不乏一些受爆后的炸伤划痕与淤青。
路绰云将药制好,却也仅能用于外伤。
沈自蹊灵脉紊乱、灵气倒流,稍有不慎就会根筋断裂、沦为一个废人。
只是这修复灵脉的内伤药物需得打坐调息晕化药液,更免不了丹田的运转。
宁怡堇心中惴惴不安,有忧于沈自蹊的伤势,也有忧于路绰云的异样。
同行数月,他们一行人竟无一人发觉路绰云的修为如此之高。
她视所有人为伙伴,同生共死。而每每遭遇奇袭,路绰云却多是如同坐壁上观一般瞧着,从不出手。她只当是这位少年医修胜之不武,更是有心照拂。
可他分明有这般强的实力,只要他出手,又哪里会死得了这么多人?
宁怡堇生于大宗门派,一心仁义大道,她想起夜袭那日的惨状与莫名的大火、以及不知生死的妹妹与重伤的沈自蹊,心中对他生了些怨怼。
自她出生起,父母便教导她,有能力的人总要扶弱济世,这样才不算白来人间一趟。
宁怡堇掩去眸中神色,教养有方地再次答谢,不等她开口询问碧悬岭一事,正轻叩着窗棂的少年便温声道:
“宁姑娘方才在想什么呢?”
她动作一僵,下意识抬眼,却对上面前眉眼如画的少年有些疑惑的神情。
天真的无辜,倒是比之前的温柔笑面要鲜活几分、显出些少年意气来。
“看来宁姑娘想的事有很多啊。”少年轻一弯眼,又笑了起来。“这样一副忧心的神色,原来也能藏下其他的情绪。”
宁怡堇觉得他话说得古怪,但又因心中存事而只假意推脱:“路公子多虑。我只是太过忧心沈师兄,再思及赤芸草一事、便心中有几分不安罢了。”
她本欲再多说几句劝词令路绰云与她们同行,只是路绰云却真的只是像在探究她的神情,方才耐心地听她说完,便忽地轻轻起了身,手边叩击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到时辰了。”他这么喃着,转头向她露出一个轻浅的笑,便颔首示歉,开口道:“我今日要去城中看戏,恕我不能奉陪。宁姑娘,失礼了。”
宁怡堇看着离去的少年背影,呆立在了原地。张了张口,还是重新抿紧了唇。
沈师兄重伤在榻,他竟然还有心思去看什么戏班?如此道貌岸然的自私之辈、根本不配为仙家!
*
宋栒并非那一列男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个。
只是他思及路绰云都已经这么大费周章把他送来,必不会让自己失望。
他原本以为最后的择选可以博得一线生机,届时他不受灵力封制,又无禁制阻挡,凭他如今的恢复,也能钻空子应付上几人后逃之夭夭。
但是他忽略了合春楼会在所有人意识最薄弱的时机下药这一点。
等他昏昏沉沉地醒来时,自己已然身处于一间暧昧至极、欲色横生的厢房。
房间中有花香萦绕,他在昏睡时已经吸入了不少。
合春楼的婆子极有情趣地替他换上了件半遮不掩的白茶青纹薄纱衣,用红绳给他颇有技巧地捆上了几圈。
宋栒无语地看着自己这一身打扮,驱指用灵力解了红绳——
一股燥热感倏忽卷上他心头。
他猛地一颤,直感全身逐渐被热浪裹挟。
他就说明明吸入了这么多奇怪的香却没丝毫症状,合着是一动灵力就引发啊!?
不等他忍下这股燥意,珠帘后的半月拱墙外便传来了响动。
禁制被触动,而后一应而散。
宋栒心底咯噔了一声。
……对方的修为在他之上。
*
陈元自生死台一事归后休养了五日。
不过他本就重伤,心情又不济,旧疾难愈、新伤又添,正是他心有不耐的时候。
杀了几名医修后,他倒是勉强能下了榻,只是修为倒退了二阶。
他本该在生死台那日就该去合春楼,为半月后的碧悬岭一行做准备。只是手底下的人太过蠢笨,给他生捅下个娄子。
陈氏在修真大会这一脉威望颇高,平日里也没有不长眼的敢上来要寻说法。
接连死了两名下属后,他终是心中阴翳地上了台,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硬茬一个教训、也好重立了陈家的威风。
陈眼中滑过一线怨毒,抿直了唇角,迈入禁制中。
他如今心思寡然,也没了想要调情的念头。只思及楼下那一群婆子若是不能替他寻个相貌上乘行为孟浪的,今夜一过,他便杀几个人替他的鞭打打牙祭。
那日生死台的灵暴事发突然,绝非两道气旋所促。必定是还有一人从中作梗,若是被他查到……
陈元轻哼出声,推开半月拱门前的半栅、一正色,对上纱帘后隐隐绰绰的颀长人影,便眯起了眼。
纱帘上点缀着鲛珠,被两侧的鱼泪烛火光一衬、便流转出月色的华光来。轻浅地勾勒出帘后人的身形,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惑人暧昧感。
但令陈元心情真正如云霁的、是这男子已为金丹中阶大圆满。
他脸上的笑意深上几分,大步前踏,铁掌前探猛得掀开了珠帘,心中想象着该如何与这青竹雪松般的公子人物颠鸾倒凤、爽利地搞上几回,若是足够主动,他陈府大公子也不是不能将他带回去、彻底成了他的炉鼎——
就在珠帘掀起的一刹那,屋内鱼泪烛倏忽熄灭,一记手刀自帘后向他劈来!
陈元的笑面已有了狰狞之色,是了…如此这般的公子人物又怎会甘心屈居于人下?必定是要争上一争、再被他彻底踩在脚下!
暗色里陈元欺身而上,祭出长鞭便狠一腾袖、鞭身如灵蛇一般向那人腰身袭去,可惜他及时扭身后撤,灵鞭未能卷上其人、又堪堪退了回来。陈元哼笑一声,亲自闪身掷鞭,二人手下过起招来,那男子竟也没落什么下风。
掌掌生风、拳拳及肉,陈无受伤未愈,但这人能与他对上如此之久,他心中仍是喜胜过躁。
一片暗沉惹得他有些厌烦,陈元挥袖点灯、继而使用灵力压制,长鞭终是心满意足地箍上了其人的腰身。
只是陈元在烛火亮起之时,猛收长鞭、被卷着的人便踉跄地朝他身前扑来,轻浅的淡香勾得他鼻翼翕动,甫一贪婪地贴上,就对上了这男子
丑得颇有韵味、韵出几分恶心的脸来。
男子脸上露出些羞愤神情,横眉冷对地向他:“你这贼人!尽只会做这些下流手段!”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我呸!”了一句。
陈元还保持着紧搂窄腰的姿势,对上那张柳叶双唇的一口“我呸!”后,脸色极速阴沉了下来。
他狠狠甩开了他,长鞭束手化作利刃,直直就要向地上的人劈去。只是陡然间突生变故,血痕自他胸前空中逐现出型,似如仙人执笔所绘,弯绕构成一副诡极的符路——而后落笔成符,血痕猛印在了陈元之身,将他逼出一大口血来!
宋栒停了嘴里的咿呀叫唤,手拢住喉咙、活动了下脖颈,缓缓站起身来。
许若真教他那半吊子的易容阵还黏在他脸上,只余半柱香的时限。
要说他是半吊子的阵修,那宋栒就是个极有能耐的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