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涌风动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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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光影扑朔，不断有人身形晃过，女子香与沉香夹杂着湿汽细弱地钻来，潮雾覆上眼皮，惊得眼帘乍一微颤，便晃开了眼睫。
宋栒失忆了。
他颅侧应该是有道不小的裂口，这会儿已被人用灵药扎敷起来，不再淌血，却钻心的痛。
宋栒慢吞吞地将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挪过，移到一名冠发玄衣的少年面上后，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敛着眉眼，不再动作。
他失去了先前的记忆，脑中却陡然被硬塞进了一大长串类似是当下人间少年最热捧的话本故事进来。只是显然这故事的执笔人文风百无禁忌，读了便令人甚感无语。
故事讲述的是被第一大宗打下山的废物主人公沈自蹊受神秘前辈指点，觉醒了强大灵根血脉，一路上拎着奇遇宝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断收获美人与小弟，立志以善心扬名天下、惩恶兴善，打脸曾经瞧不起他的伪君子、第一大宗门人，使其痛哭流涕、甘拜下风，最后一脚血路一统天下，笑傲为三界之主。
不过这条脚下的血路踩的全是他小弟的尸体。
宋栒还是动了，木着一张脸，很快便捕捉到一抹红白残影。
市面上的话本大多都有着跌宕起伏的情节，显然执笔人也如是想。
于是沈自蹊就有了一个较之于他完全相对的惊天大魔头敌手。
主角开朗不拘小节，魔头便伪善睚眦必报；主角爱穿玄衣银纹，魔头便穿雪衣红纹；主角面容英挺张扬，魔头便面容昳丽清隽。
主角粗气豪迈，魔头便——
机敏散漫。
一双雾沉沉的眸子扫了过来，正对上宋栒的眼。
他心头猛地一跳，强忍住惊惧发麻的不适，若无其事地颔首，慢慢收回了视线。
宋栒动了动喉结，胸腔中的剧烈声响几乎快要震出身来，惹得他耳后细冒冷汗。
这所谓魔头实际也不过岁及十七，虚又十八。
于这寿命与天同齐的修真界，完全是个不足为提的稚子。
只是这稚子草芥人命，嗜杀成性。偏生待人谦和有礼，一双含情目深深灼人，单凭他那幅天妒人嫉的相貌，就无人能在他身上瞧出一点屠宗满门的端倪。
前第一大宗湍云宗掌门独子，清隽白玉若月下谪仙，剑骨天成，前路浩荡。
却于宗门大比前夜自问剑山求得本命剑泗水，发疯屠了满山的人。
血气横流、伏尸满堂，这如珠似玉的仙人公子携满身月华，抬指间涌出的灵火狂啸着吞没了白玉殿厅，收剑入鞘，在猎猎白焰前一步不错地下了山。
润玉天仙，却生了一副火灵根，白焰吞噬之地连尸烬也不复存在，只余未气绝者哀嚎冲天，恍若人间炼狱。
湍云宗的一夜覆灭招得整个修真界惊疑不定，肇事者本人却悠哉地下了人间，琢磨起岐黄之术来。不过他善心行医不为清誉，只为寻乐。
这位被人称道“天上仙”“活菩萨”的游历医师，要给病者投毒后好整以暇地看够了痛苦模样、赏完了若死神情，而后才随意挑出一枚不知是毒是药的丹丸来给人服下，悠哉又有礼地告别，是生是死全看此人造化。
宋栒一闭上眼脑中就是那双沉潭似的眸，引得他心神不宁，索性睁开眼，踉跄地爬起身来。
他头侧那道裂口筋脉狂跳着叫器痛楚，一想到脑袋上敷着的药物还极可能出自于这位活菩萨之手，宋栒便愈发不安起来。
活菩萨有个意外衬他的名字。
路绰云。
朦胧绰绰故而随性，如云似雾叫人看不分明。
路绰云手中的灵药同他本性的阴晴不定有着相联之处，生死由命，药毒由天。他行医问诊本就是为寻乐，正撞上自修真大会而来被困于映月谷秘境的主角沈自蹊重伤，便施施然予以“援手”。
沈自蹊实乃天地间的气运之子，加之特殊根骨及血脉，更是以罕见之势恢复完全。
这倒令路绰云感到意外，同时又产生了一种探究意味的兴意。
接下来的一切就都顺理成事，初步发展起来的主角团体敞心接受了这位好心又温润的公子，一起探寻破境之法。
宋栒靠在阴蔽的角落，此时还无人发现他这处的动静，他便独自消化痛意，有一下没一下地屈指去抠石床边松落的碎石，轻磨着牙，适应僵硬的牙关。
他在脑中将整个故事过了一遍，最后只在一瞬间发现了他自己的身影。
在替大哥挡刀。
宋栒齿间一滑，差点都要气笑了，脸上表情越发木然。
照理说他失去记忆，应是不记得自己相貌，可他一回想那一身灰衣青袍、将怎么压也仍旧乱翘的墨发束于脑后的青年脸上摆出一幅大义就死且温柔坚定的模样，忽然产生想一头撞死在石床上的冲动后，他了然。
这个蠢得不及猪狗的东西是他。
“沈师兄，他醒啦！”不等宋栒有再多细思的机会，一声突然惊起的娇纵呼声便强行打断了他。宋栒慢吞吞地抬起头，头顶翘起的两根毛跟着晃了晃，刚显出生意又被他一身灰扑扑的气息给压了下去。
还等不及他反应，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传来，紧接着就是一双手重重压上了他肩，玄衣少年痛心疾首：“你终于醒了宋师兄！你、你糊涂啊!你怎能在前夜替我挡下那一道剑气呢，你之前的伤都还未好全…”
原来我已经替你挡过不少刀了啊！
“大家都因血祭金丹一事有些冲动激进，但那种情形下我一人便能解决，实在是劳烦不了师兄你啊！”
要不要你来低头看看因为你死了多少个人了，真的一人就能解决吗！
沈自蹊表情有些凝重，飞快地说：“幸好路兄妙手回春及时将你救了过来，果然得好好感谢路兄，他这几日……”
这位尚且未历经过什么巨大冲撞打击的无脑开朗主人公开口说话极易跑题，等他在宋栒沉浸在“怎么办我脑袋上的药真是那魔头的我要活不长了”的状态中显露出的麻木脸前跑题到“出了境领了赏我要好生保养一番我的爱刀”时，一人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这便醒了?”
语气中似乎是杂着细微意外，又不叫人觉得过于古怪。
若是寻常人定不会有异，只是他方才分明与宋栒对上了视线。
宋构僵着脸一寸寸将视线挪过去。
不及弱冠的年岁，白衣若雪。几弯细绕的绯色云纹攀至袍角衣间，袖中有银光微泄，想是银饰护腕，再攀而上，便是一副繁琐银纹的流苏银锁饰，正中点缀一颗猩红细玉，又勾连着微卷的发丝，右耳之下坠着一枚红玉珠石，耳后的两股发辫顺势而向后、松散地半束于脑后，余下万千青丝如瀑倾。
山根处一枚细痣更可谓点睛之笔，衬出一双含情桃花目更为灼人，只为这张隽丽如玉似工笔描绘的少年面庞增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姝色。
能与主人公正邪不两立的魔头本人，果真长了一副十分惊艳好看的相貌。
宋栒从始至终都尽量维持着淡然的神色，直到路绰云凑近了抬指搭上他颈侧动脉，继而却又忽然将指尖一滑、向他后颈探去——
细小的刺痛感使宋栒猛地一颤，“啪”地握住这人的手臂，却仅能触到银质硬器的凉意，止不了他的动作。
温热的指腹与后颈相接，又忽而移回了侧边，惊起一片麻意。
偏生宋栒抬眼对上的又是众人灼灼担忧的视线，只能无声地将问话吞下，硬着头皮忍住不适，未能触及到少年眼底的玩味与兴意。
“这位师兄筋脉受损，灵气紊乱，在此境地下难以修复，恕我爱莫能助。”他语调缓缓，轻一收手，“当下，他也只能停滞于此了。”
待路绰云一抽手，宋栒便立马捂住了脖颈皮肤，强压下一股怪异，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路绰云只是轻轻掠过他一眼，便笑了起来。“沈兄还是先以破境为首吧，不然耽误了时间，这位师兄一辈子都成了这幅模样，也着实可惜了金丹修士的资质。”
他很好地在当下“血祭金丹方可破境”的境况中点出身结金丹的宋栒成了废人，又借沈自蹊之名提点了一趟“出境”，人皆存私心，众人心思各异，宋栒仅在一瞬便成了众失之第。
人群静寂了一时，还是沈自蹊开口：“映月谷不止困住了我们一列人马，大家昨日也都瞧见了。既然再寻不到其他方法，”他缓缓站起身来，定定地望向众人，掀起一个笑。“那么今夜便去突袭。”
此话一出倒是有多数人连声附和，路绰云不置可否，仅在一旁半倚着壁，嘴角仍噙着好看的笑，也不望他。
话虽如此，但当下这个零散的队列大多是些无所事事被沈自蹊征收的散修与几位仙门小姐，到底又有几人真愿放弃眼前肥肉不咬，转而冒着凶险去猎剖不知需要多少的金丹呢？
答案一眼可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涌风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