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培养皿怎么逃不出去？》榆木容

7、创造神明的孩子7 一只心灰意

　　我推开门，女娲就站在门外，提着她的小酒壶。
　　“想好了吗？”她问道，“你要知道，这个决定也花了她不少勇气呢，在这之前，她不跟除了我们三个之外的任何神或者试验体沟通，以和善著称的普罗米修斯都没能成功，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把年年糕吓哭了。”女娲的脸上带着点笑意，像是一位说起自己孩子糗事的母亲，隐隐之中还有点自豪。
　　好耀眼的母性光辉。
　　妈妈呀我要被圣母超度了……
　　“你们‘三个’？”我揪住了一个关键词。
　　“没错，我，祝融，阿芙洛狄忒，我们是年年糕的代理监护人。”
　　这是什么最强奶妈天团，这样一比我逊爆了好吗？年年糕你有什么想不开要把自己托付给我？
　　我内心正在五雷轰顶，女娲自顾自又开始说道：“我们觉得，她可能是愿意出去走走了，这么长时间了，她自己可能也开始想挣扎了。虽然说我们相当于她的保姆或狱守，但我们更像她的母亲，毕竟也的确是我把她创造出来的。”她叹了口气，“这是我们最大的错误，我们甚至都没给过她一个具体的交代。”
　　由于耀眼的母性光辉，我不得不转过头去，再转回来时，却发现她正在落泪，姣好的面容像是缀上两颗钻石，直线向下坠落。
　　可我并没有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悲伤的情感，毕竟……神明不渡众生苦，要是神也多愁善感，那恐怕是真的会累死。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接那两滴泪，被女娲用一副惊愕的表情躲开了。
　　“你……”她的泪水顺着弧度滑下去。
　　“额，”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于是连忙找补，“我是想说，如果我真的要领养年年糕，也得考虑一下苏荼的意愿吧，毕竟我们现在住在一起，而且也不是很了解彼此，如果贸然带年年糕回去……”
　　女娲自己伸手抹掉了眼泪，又恢复到了近乎冷漠的美丽，她点了点头：“我这就叫她过来。但我认为，比起苏荼，你更应该先考虑年年糕对她的接受度，你可能还没习惯，但是你要时刻注意，年年糕她是个漂亮的玻璃娃娃，碎了可是会扎到人的。”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味最后的那句话，一个更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了女娲身后，而后掠过我身侧走进了房间，动作娴熟，女娲也没制止她，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一股风尘的烟火味钻进鼻腔。

　　我们又一次来到单向玻璃墙前。
　　年年糕一见到那个女人，立刻撒娇般扑进她怀里，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痛苦，不像见我时那样平静。她拉着女人走到沉睡的小猫旁边，又小跑着去拿板子，焦急地写写画画。
　　女人背对着我们，她没有先去抚慰急躁的小女孩，而是努力接受着她的表达。
　　我心里大概有了谱：“祝融？年年糕好像很黏她。”
　　女娲点点头：“她原本去冥界了，事情很棘手，但她还是一接到消息就赶回来了。不过她会是你领走年年糕最大的障碍。”
　　“怎么说？”
　　“她是真的爱她，把她当女儿看。”女娲叹了口气，似乎是真的无奈，“但她是唯一能给年年糕这种爱的存在，年年糕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格外依赖她。”
　　似懂非懂，我点点头。
　　我们没什么话能说了，相顾无言地看着年年糕和祝融交流，小姑娘抹着眼泪，扑进祝融怀里。

　　一只手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吓得我近乎心脏骤停，哦不对，我本来也没有心跳了。
　　苏荼向女娲致意，女娲点点头后走开了，留我们两个人看着单向玻璃里的悲剧。
　　“你觉得你能读懂她吗？”我摩挲着中指上的茧，那是几乎每一个东方学生必备的东西，它像是一块死了的肉，僵硬在那里，无法剥离——因为它还连着神经。
　　我通过玻璃上的倒影观察苏荼的表情，好吧，她的脸才像块死肉，只有眨眼和说话两种动作。
　　“我从没想过……我能读懂任何人，也包括你。”她迈了一步，肩膀和我挨在一起，“我听说了，她想让你领养她。”
　　“……”
　　“我还听说，你是想征求我的意见。”
　　“毕竟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不是吗？你的意见是决定选择的重要因素。”
　　“如果我说不同意，你是不是就真的不打算领养她了。”
　　“嗯……也许我会考虑先劝劝你吧，但是如果你真的不同意，那我也不能强求。”
　　“嗯……”
　　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观察年年糕，又像是在权衡利弊。那小姑娘还抱着她的猫啜泣，
　　悲伤化为眼泪从她的脑海里流出。
　　“她已经目睹过很多次死亡了吧？”她少见的说了疑问句，“她不应该再有这么过激的反应了。如果你真的想要领养她，我没有意见，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帮忙照顾她，但前提是你发自内心地愿意接受这份邀请，并且……你能让她接受我。”
　　她的态度说不上来的有些奇怪，不过她同意领养让我感到意外，前者轻而易举地被冲淡了。
　　但兴奋和喜悦都没有持续多久，我很快意识到，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年年糕似乎是哭累了，趴在祝融怀里沉重地睡去，只有哭过的眼圈还红肿着，嘴角偶尔抽动。我看着这幅母女情深的场面，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拐卖儿童的罪犯，还是个不纯粹的，毕竟真家伙可不会允许这么温情的一幕在自己面前上演。
　　年年糕太瘦小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看起来却只有一米二左右，手腕细得像枯枝，腕骨向外凸出，白色的短袖像袍子一样，风一吹，空空荡荡。难怪女娲说她是个玻璃娃娃，她易碎、脆弱，不是什么精致的工艺品，只是一个普通的玻璃高脚杯——她的腿也像竹竿一样。
　　整个人如同一只心灰意冷的火烈鸟，或者烧红又冷却的蜂窝煤。
　　看着看着，祝融回过头来，赤金色的眼睛鹰一样盯着我，或者说我所在的位置，仿佛我将要摧毁她高山上的巢和卵，我背后一凉，迅速移开了视线。

　　真正靠近祝融之后再被那双眼睛盯着，感觉就不是恶寒了，而是全身都在被火焰灼烧，毛孔吐出汗珠，刺痛、瘙痒，仿佛身负万箭，仿佛透过躯壳直视灵魂内核。
　　我和苏荼并排坐在左边的双人沙发上，祝融不断地在办公桌前踱步，看似等茶水沸腾，实际上更像是在想如何处置我。
　　我紧张得要命，只好借打量女娲的办公室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和普罗米修斯的商务风不同，这里俨然是某处古宅的大堂，天花板由一层密密麻麻的木制榫卯构成，精细到乍一看就是一块木板，显然是东方古代的工艺。女娲的办公桌就是一方高脚茶几，紫砂壶慢吞吞地吞云吐雾。右墙（也就是我的对面）有一扇窗，也是华丽的古式，两边各摆了一个巨大的花瓶，一个画着造人，一个画着补天，再往两边就是占据了余下所有墙面的书柜，我定睛一看，大部分都是各种雕塑制瓷的百科著作，署名处不少有眼熟的大拿，有些小格间里放着工艺品，还混杂着一些土壤成分的分析报告。
　　女娲的茶泡好了，她和祝融分别在我们两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这预示着谈判的开始——或者是对我的单方面审判。
　　“未央柏，”祝融率先开口，开口就是一针见血，语气极尽冷淡，“你凭什么？”
　　是啊，我凭什么，无比平凡却被召上无界，让年年糕抛下爱她的神祇被我领养，那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凭什么啊？我凭什么啊？
　　来到无界这么长时间，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些。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成就，没本事，到现在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天赋。如果没被召上无界，我可能一辈子都只知道把头埋在书里，当一只用纸筑巢的麻雀，或者一只折了翅膀后只好用书页代替的鸵鸟。
　　“我凭什么……”
　　“凭年年糕自己选择了她。”苏荼握了握我的手（从见面后她就没有放开过），力道中有安慰的成分，“那么多条件优越的领养人都被拒之门外，偏偏未央柏刚到无界，她们甚至未曾见面，年年糕就主动要求被领养。在无界说命运是一件很扯淡的事情，这也就可以解释为，年年糕自始至终都只关注领养人自身，而未央柏恰好符合了她严苛的条件，所以她凭的不仅仅是年年糕的选择，更是她自身。”
　　她的语气还是很冰冷，很不容置疑，但我总隐隐约约感觉有种焦虑从她与我相抵的掌心传来。
　　沉默慢慢发酵，苏荼又极为挑衅地补上一句：“不是吗？”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祝融在苏荼开口后表情就变了，不是先前的那刁难、仇视，而是一种拼命想要收敛的错愕。
　　她朝苏荼眨眼，好像在质问：“你竟然在帮她说话？”
　　这时候的我处于被苏荼认可的羞涩中，完全没意识到这个眼神的深意。
　　“她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孩，意气用事！真正有权决定她领养人的还得是我们！”祝融一拍桌子，茶水洒在桌面上，“至于你到底为什么能被年年糕选中还有待商议，在你证明自己之前，我不会允许你这么轻松就带走她！”她看了眼女娲，似乎是希望友军能搭个腔附和几句，但女娲还是泡茶，余光都没分给她一丝。
　　祝融一个人憋了一肚子火气，摔门走了。

　　“别在意，她这几天工作忙，可能内分泌失调。”女娲把我洒出去的茶水补满。
　　“神也会内分泌失调啊？”
　　“其实吧……不会，我只是觉得这样说你更能共情。”
　　“哦……哈哈哈。”我干巴地笑了两声，神也不怎么会幽默啊。
　　“你要是决定了，就来找我办手续，她刚刚都话顶多是威胁你，我才是年年糕的第一负责人，这些事情可以由我单独决定。”女娲扬起温和的笑容。
　　顶多是威胁我，说得真轻松啊，这可是被一个正经的神威胁，分分钟一根小拇指让我灰飞烟灭好吗？
　　“年年糕是由我亲手培养的，是真正的‘神明的孩子’，这也意味着，神明对她有绝对的掌握权，包括将她送给哪位领养人。”女娲喝干了茶，往茶碗里面倒了杯酒。
　　我在胡思乱想，苏荼放开了我的手。
　　她冲着女娲说道：“你不太喜欢她。”
　　“也不能说不喜欢，也不能说不爱。”
　　我听得有点懵，苏荼喝了茶之后转头对我耳语道：“你太紧张了，放松点，不然我也不好受。”
　　我这才反应起来，她一直抓着我的手大概是在感知我的情绪，又或者是在改善她的情绪。
　　那你非抓着我干什么呢？我欲哭无泪。
　　“那么着急地要把她送出去，真的爱吗？”她又对女娲道。
　　女娲笑了，一副很无奈的样子：“看小孩很累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倦色，慵懒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酒红色的丝绸长裙在她白皙纤细的小腿上裹着，像一脚踩进了酒池。

　　年年糕睡醒了，揉着眼睛伸手抓她的小板子。
　　猫已经被带走了，不知道是被安葬还是被扔下去了。
　　年年糕神色平静，这让我松了口气。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她见了我的动作，还挪了挪给我让出一个位置。
　　“你愿意领养我吗？”她写道。
　　“情况有点复杂，首先是我还和另一个大姐姐住在一起，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接受她。”我如实地写着。
　　“她的名字是什么？只要是名字味道好的人，我都不讨厌。”
　　“你确定要知道？即使味道不好的话？”
　　“那你觉得是好是坏呢？”
　　“我不知道哎，我没有你那么厉害的天赋。”我冲她笑笑，她看起来心情也不错，“想试试吗？”
　　小女孩点点头。
　　我一笔一划在小板子上写下“苏荼”两个字，然后观察年年糕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动，口型像是在读这两个字，又像是在咀嚼。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长到我都觉得有些乏味。
　　半晌过后，她擦掉了那两个字，写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是我并不讨厌。”
　　我心中喜悦，轰轰烈烈的心跳声响起。
　　我冲单向玻璃比了个OK的手势——苏荼就站在那里。

　　不过有点可惜，我还挺好奇“苏荼”是什么味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