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月亮》古旦

9、第九章 李不言

　　李不言一直都认为自己拥有一个完整且幸福的童年，尽管自己的妈妈总是很忙，总是关心别人的孩子比关心自己多，但是她从未感到不快乐。
　　那个时候，也许正是她的黄金时代。
　　蕾丝布的窗帘承载了她最早关于华丽长裙的幻想，偷偷躲进衣柜为了被人发现的那一刻欢喜，她爱母亲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和父亲身上的烟草味，她爱在宽敞的客厅奔跑，这头是锅碗瓢盆饭菜飘香的厨房，那头是一带绿水被连绵的，起伏的，冬季上头还会落雪的群青环绕；她爱听父亲下班回家时吹响的口哨，一层层的灯亮起，脚步声沉稳有力，她必定扑个满怀；她爱在家里堆放杂物的角落一呆一整天，因为她觉得那口老旧的木箱里面有宝藏，等到母亲打扫清洁的时候发现，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石头，于是母亲慷慨的留下了她的财富。
　　那个时候，她的头脑中尽是这个世界正在娓娓道来的各种故事，是她无穷无尽的幻想和冠她之名所有的动词。
　　一切在那一天戛然而止。
　　那天父亲一如既往在那盏路灯下等她，天是已经黑了，她飞奔过去，父亲接过了她的书包。晚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父女俩在沙发上看电视。“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电视机里的女人问，随后声音愈发愤怒“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一双含着疲惫和血丝弥漫的眼睛，“砰”女人手中的一个花瓶被摔了出去，炸得她头皮发麻，夹杂着另一重物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感觉自己的感官被时间空间扭曲着，短暂出现了错乱，那张脸此刻既陌生又熟悉，她凑近想要努力听清楚那个声音，但那个声音，那是非人的声音，那是她听过的比野兽的嚎叫，比楼与楼之间的呼啸更令人恐惧的呓语。
　　人们在她的眼前飘荡，她觉得自己浑身僵硬，连头脑心神都不受使唤，她听见落在地上的脆响，她看见几秒前沙发塌下去的地方一丝不苟地没有褶皱，她很快回忆起，刚刚路灯下那个身影，那个角度，她忘了有没有那样一片投射在地上的阴影。
　　恍恍惚惚中，心神震颤，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狡猾的将它们埋在了记忆深处，此后，她只在意识混浊的那扇门之后窥探。
　　父亲去世的时候，李不言年纪尚小，原本婚后跟随父亲定居C城的母亲选择回到老家。
　　这一年，她改名换姓，搬离故居，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来到了f城。
　　陌生的环境，还有融不进的社交，都让她愈发沉默寡言，她只好把所有精力投注在学习上，只有在学习的时候，她才能忽略这种变化。长久的社交边缘人，让她学会了不动声色观察周围的一切。
　　第一次注意到郑亚楠，是在体育课上。
　　当时操场上有好几个班，热身跑之后在自由活动。
　　紧接着，出现了意外。
　　一个隔壁班的女生忽然晕倒了，就那样直愣愣栽倒在地上，
　　“喂，你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我们扶你去医务室吧，还能站起来吗”
　　“我背她吧”
　　人群开始骚动，围上去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声音制止了人群继续汇聚，
　　“大家都散开点，让空气流通下”
　　然后看着女生发白的嘴唇道
　　“她可能是低血糖，我先去找老师拿几支葡萄糖”
　　随后，一个身影快速划过李不言的视线，李不言看着那个小点消失在跑道尽头。
　　很快，那人带着老师回来了，她小心的把葡萄糖喂给那个女生，然后把自己的外套叠起来轻轻垫在女生头下。下课铃响的时候，操场围观的人群逐渐散了，她却仍旧蹲在旁边。
　　李不言落在人群后面，徘徊着到了第二声上课铃响。
　　“郑亚楠，你先回去上课吧”
　　女老师说。
　　李不言也加快了脚步跑回教学楼。
　　郑亚楠这个名字，开始愈加频繁出现在李不言的身边。
　　女生们说“郑亚楠，今天中午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男生们说“大课间记得下来跟我们一起打篮球”
　　在男生女生中间分明还隔着隐形的三八线的时候，郑亚楠已经凭借自己的人格魅力俘获了一大片迷妹迷弟。
　　民间的说法如此，官方的解释却不大相同。
　　再次碰到郑亚楠的时候，李不言正敲响办公室的门进去拿作业簿。
　　刚进去就听见李树女士的声音，
　　“郑亚楠，你看看这次的作业，你又没有写”
　　“刚刚让你做的时候，这些题你都会做”
　　“为什么不好好完成作业呢”
　　“下次再这样就要请家长了”
　　郑亚楠立马认错：
　　“好的老师，谢谢老师”
　　看来是个惯犯。
　　这让李不言有些意外。
　　“你看你，聪明不用在学习上，家长也···”
　　脸上欲言又止的闪过几分惋惜，
　　“算了，你先回去，以后的作业按时交”
　　李不言看到她有些丧气地出了门。
　　于是脑中盘旋着：
　　“家长也···，家长怎么了？”
　　“她家里人都很忙，没时间管她，家长会也没来过。”
　　晚饭时，母亲正夹了一筷子青菜到碗里，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