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象烬》喵笔空空

2、十九年前 孤星命格

　　新历一千一百零一年夏，开阳派地界，安阳城。

　　正午时分，正是一天中日头最毒的时候，空气中的热浪抖出模糊的线条，地面滚烫，透过草鞋蒸得行人步履匆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挑担汉子，正边揩额上的汗水，边从集市往家赶去。

　　“诶，卖果子饼的。”远远的听到一个声音喊过来。

　　“不卖了！回家去。”袁武脚步不停，回头一笑，黝黑的脸上挂起一圈褶子。

　　想带点果子饼去看热闹的卖药郎听闻后啧啧两声，只好作罢，继续顺着人流往城中萧家走去。

　　从东集到西南角自家的茅草屋要花不少功夫，袁武越走越急，最后干脆小跑起来，就这样走走跑跑，两盏茶后，终于到了家门口的小路。

　　茅屋篱笆外一个三五岁的小娃娃老远就瞧见他爹的身影，踉踉跄跄跑过去，围着汉子转圈，“爹，爹，爹”地喊着。

　　袁武嘿嘿直笑，大嗓门一扯：“好小子，仔细我踩到你。”接着又道：“快去喊你娘别烧饭了，去城中看真仙去。”

　　小娃娃听话地点点头，清脆答应，哒哒哒跑回去，和他爹一样嗓门老大：“娘～不烧饭了，去看真真。”

　　孩子他娘听见动静甩甩手上的水，向屋外探头，“什么真真，你爹这时候就回来了？”

　　袁武拐进篱笆正迎上他婆娘林姝疑惑的脸，解释道：“我今日在集里听说，萧家老爷请了真仙给新得双生子算命格。”

　　说着他放下担子，拿起井边木桶里的葫芦瓢，舀了瓢凉水咕咕下肚。

　　“啊——”暑意总算退了些许，袁武发出满足的叹息，才接着说：“这真仙要在正午摆坛，沐浴半个时辰的真阳仙气，然后作法请司命仙君上身为萧小公子和小姐解命呐。”

　　说话间袁武流露出对真仙的崇敬向往之色。

　　孩子他娘向来是听自家汉子的，这会儿却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走近半是惶恐半是犹豫地小声问道：“这真仙……可是真的神仙下凡来了？”

　　“真！怎么不真！”袁武嗓门响亮，中气十足。他把担子拿进屋，拿出几个果子饼，阖上房门，转身见林姝还犹犹豫豫站在院子里，大手一挥招呼她和孩子往篱笆外走。

　　“真仙可是玄极大仙下凡历劫来的，那可是真真切切的大仙，也只有萧老爷这样的人家才能请的动。真仙的法力虽然在凡间被封印许多，但还是能施展一二的，听说前些日子降了不少妖！这请来其他神仙助阵自然不在话下。”

　　袁武一股脑将卖果子饼时的听闻都讲了出来，又急切催促道：“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得快些去。娃儿来，爹抱着，晚了可就看不着喽。”

　　安阳城多山，当地人会养蚕，城中萧家先祖从收卖蚕茧布匹做起，慢慢开了不少绣坊布庄。现如今开阳派地界的上等绫罗绸缎生意都掌握在萧家手中，各种时兴的款式料子，头一批不用事前招呼，能直接给开阳派大小执事送去。萧家可谓是风头无俩，实打实的安阳城第一富商。

　　萧盛是萧家现任当家，今年不过而立，资质与前人相比较为平庸，堪堪能守住家业。

　　这萧老爷倒也有些不同寻常，他从小便无心学习商贾之术，更喜结交能人异士，整日沉迷于求仙问道。今日双子满月，萧老爷特地请前些时日供奉在家中的真仙前来推演命格，祈福赐名。

　　袁武一家赶到时，萧家门口的大路上已经挤满了人，头挨着头，他遥遥只能瞧见萧家门楣上金灿灿的牌匾。

　　“诶，别挤啊。”
　　“嘘——小声点！”
　　“仔细打扰到真仙！”

　　袁武气喘吁吁地抱着自家娃儿，仗着体格健壮不管不顾地在人群里挤攘，试图找个离真仙近点的地方，好让体弱多病的儿子能多沾沾些仙人福气。

　　累出一身热汗，袁武终于挤进了最内圈，林姝不知落在哪儿了，没能跟上。

　　“真真的真仙啊！”见到那真仙的模样后，袁武内心不住感慨，心中又喜又敬。只见萧家正门前的正中央处，立着一美须豪眉，双耳垂肩的男子。男子头束刻有阴阳太极图的青玉冠，手持白毛拂尘，脚踏登云履，一身水墨长袍拖曳至地，无风自动，口中正念念有词。

　　毫无疑问这男子便是众人口中的真仙，而袁武早已被他仙风道骨般的模样彻底唬住，心下认定真仙此时定是在吸收真阳仙气。

　　又是好一番咂舌瞻仰，袁武才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向真仙面前约摸七尺宽的莲花台——萧家的一对双生子正睡在上面。

　　奶娃娃还小又长得一样，袁武一时分不出男女，看了两眼就去瞧萧家其他人。就见那萧老爷和夫人皆着盛装站在莲花台后，几个小厮侍女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啊！”人群突然爆发一阵惊呼。袁武连忙偏回头，定睛向中央看去，原来是时辰已到，真仙要施法请司命仙君入体了！

　　就见真仙缓缓舞动拂尘，走出奇异的步伐。片刻后他将拂尘一收，步伐一定，周身陡然刮起烈风，伴随着浓白烟雾翻滚缭绕，真仙大喝一声“请”。

　　瞬间烟散风止。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在一片寂静中，真仙静默几息，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中竟然没有眼白，尽是漆黑。

　　萧老爷从后方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礼道：“恭迎司命仙君。”

　　下方围观的百姓因这一声缓过神来，纷纷跪下恭迎仙君。

　　袁武也摁着自家的娃儿跪在一边，自己一边磕头一边真诚祈愿：“仙君在上，保佑我儿袁康乐身体强健，长命百岁，身体强健，长命百岁……”

　　仙君并未多看周围众人，只面朝莲台掐指推算。萧老爷暗自窃喜，低头抬眼偷瞧仙君的掐算手法。

　　另一边，仍站在后方的萧夫人攥着侍女的袖口，望向莲台，眼中尽是殷切期盼。

　　生辰八字走一遭，星宿迁移过一遍，掐算完毕，仙君轻轻甩动拂尘，尾端扫过双子之一，眉目舒展，慈声道：“此女大善，福星命格，赐名萧锦，前路如花似锦一生富贵无忧。”

　　萧家人大喜过望，正要叩谢，却见仙君怒目圆睁，拂尘径直一指萧小公子，厉声急喝：“此子大恶，孤星命格，给名萧祈，留之必有灾，自求多福吧。”

　　仙君话落，周遭登时响起惊讶抽气之声，旋即又渐渐沉寂下来。

　　原本伏在地上的袁武先是讶然，而后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来，抬头瞥了眼莲花台。

　　三伏天气，小小的奶娃娃乖乖的睡在上面，不哭不闹，跟他家康乐小时候一样懂事，怎么会有灾？

　　萧家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萧夫人反应过来后连忙小跑上前跪下，语无伦次道：“仙君，您是司命，定有破解之法，求仙君救救，救我儿啊。”

　　仙君沉默不作回应，半晌才虚扶起对方：“萧夫人请起。”

　　萧夫人得这一声才敢起身抬头看向仙君，哪想却看见那真仙的眼瞳已是黑白分明。她顿觉浑身发凉，抖动着嘴唇问道：“司命仙君？”

　　真仙摇摇头，落下一句对萧家来说不异于五雷轰顶的话，“命由天定，不可更改，仙君已回归天界。”

　　一直在旁未曾开口，若有所思的萧老爷沉声叹息：“孤星命格。”

　　“天煞孤星。”真仙轻抚胡须接道：“穷凶极恶，祸及家人，必然带来厄运，萧老爷想必清楚。”

　　“用石碑护身符、结印……”

　　“诶。”真仙打断萧老爷的话：“凡间灵气枯竭，俗人以俗物俗法制作的东西，怎可逆天改命，倒行逆施必然后患无穷，萧家未来气运如何，不好说，不好说。”

　　“老爷？”萧夫人惊颤出声，慌乱之下全然没了体面，她下意识地想从萧老爷那里得到支撑。

　　可惜萧老爷一脸严肃冷漠，并没有功夫理会她。

　　真仙不留痕迹地打量萧家夫妇一眼，神情晦涩，看起来颇为高深。

　　“不过，破解之法也不是没有……”

　　“真仙快请讲。”萧夫人急切询问，又把希望转到真仙身上。

　　“孤星命格对自身影响不大，只对周围人的影响甚深，只要将萧祈小公子带离萧家，安置在命格较硬的人身边抚养，即可无忧。”

　　真仙这厢说罢，那厢萧老爷连忙作揖：“还请真仙收留犬子。道童打杂乃犬子之福气。”他心说：若说命格硬，这世上恐怕没有比真仙命格更硬的了。

　　真仙抬手示意萧老爷不必多礼：“今日请来司命仙君，我神魂损耗颇多，需要返回洞府修炼静养，一炷香后我便离开，届时带上萧小公子。”

　　三言两语，两人就这么定了萧祈的未来。

　　萧夫人已然楞在原地，等她终于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后，尖叫着猛然扑往莲台，想要抱走儿子。

　　萧老爷赶紧将她拦住，回头命令小厮：“平安，富贵快扶夫人回去休息。”

　　两个高壮的小厮上前抱拳道：“是。”

　　周围百姓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般田地，今日本来是来看萧家风光的，到头来却听了一出秘闻丑事。有极少数人不忍再看，叹息离去，更多的则是摇头撇嘴，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小声议论萧夫人的失态，萧小公子的命格。

　　这新奇的经历最少也够安阳城的百姓谈上一年半载。

　　袁武没着急走，不是想留着看热闹，而是盼着事情能有转机，他心想：真仙毕竟也是仙，俗人解决不了的事，真仙怎么也会没有办法。

　　啊！真仙为啥盯着我家娃娃看，不会我家娃也有什么劳什子命格吧。

　　袁武被真仙突然投来的目光吓了一跳，心里打怵，他赶紧抱起儿子，不敢再放下。

　　一炷香后，萧夫人没能再踏出萧宅。萧老爷则抱着萧祈默立在金晃晃的门楣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请真仙多多照拂。”眼看着时辰到了，萧老爷将儿子双手交给面前的恩人。

　　真仙骇首答应，接过还没断奶的奶娃娃，不知用了什么仙术，仿佛只是几步便消失在了人前。

　　袁武对真仙施展缩地千里的本领再无什么感受，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娃儿，抱紧了，转身去找自家的婆娘。

　　顺着人流慢慢走，袁武看见林姝缴着手指，站在一颗老槐树下。

　　“怎么样，看见真神仙了么？”林姝也瞧见了他们父子，小跑上前，伸出手想要接过娃儿：“我站在太外面，什么都没看见，听路过的王婶子讲也没听明白。”

　　袁武把睡熟的娃儿递给孩子他娘，低声道：“嗐，什么仙不仙的，过好咱们的日子就成。走，回家去，烧点汤面吃，刚才那几个果子饼不顶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