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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十二章 华胥仙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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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阴沉闷热,云层厚重,偶尔透出一丝光,带着无力的感觉。
早饭过后,墨封坐在茅屋前的木桌旁饮茶,足足一个时辰,不曾说过一句话,那身影是难以形容的孤寂落寞。
上官心心步出房间,入目是腥红一片的彼岸花,心头微颤,觉得有些话是时候该一次性说清了。
淡淡花香中传来墨封低沉的嗓音,敛不去的伤怀黯然:“如果我阻拦你,你会恨我吗?”
她袖中手指猛地扣紧,坚定吐出一个字:“会。”轻笑一声:“除非……你再次让我忘记。”
墨封修长手指紧握茶盏,骨节透白分明,始终垂着眼眸,看不清眼底翻滚的情绪。
她走到桌前,执起茶壶,斟满一杯清茶,送到唇边,却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吸了口气,放下茶杯,垂眸看他:“墨封,我相信你不曾欺骗我,也相信你对我的好都是出自真心,可是,墨封,我真的什么都给不了你,即便再次重新开始,即便轮回不止,我还是什么都给不了你!你的执着付出,你的一意孤行,只会带给彼此无尽的疲惫,无尽的痛苦,墨封,到此为止吧,好不好?”
他猛地抬眼看她,眸子里有一瞬腾起的怒气,又转瞬消失,暗暗垂下眼眸,低声道:“心心,这样的话你不必再说,这些刺痛比起曾经你带给我的刺痛根本不算什么。你想闯阵,我陪你;你想回去,我陪你,我想好了,反正在哪里,我都是要纠缠你的,哪怕伤人伤己,哪怕鲜血淋漓,也好过看不到你的痛不欲生。”
她真的不知道到底该拿他怎么办了,心头的怒火像洪水猛兽呼啸肆虐,控制不住气息猛咳一阵,扶住桌角喘息低喝:“墨封,你简直就是个疯子!我真的受够你了!我上官心心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遇到你!”
她看到他眼中海啸一样再次腾起的怒气,那一瞬间,她几乎觉得他会杀了她,她惊异自己竟然只感到了轻松,心头不曾掠过一丝一毫的恐惧。
然而,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眼前人带着滔天怒气霍然起身,不是动手杀她,而是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低头吻住了她。
她几乎只愣怔了一刹那,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扬手狠狠扇了过去。
他不曾躲避,那带着不尽怒火的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脸上,瘦削俊美的面庞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红肿的掌痕。
她气得面色苍白,浑身发抖,喘息了许久才咬牙切齿说出一句话:“即便我如今不是你的对手,但至少,我还有自我了断的能力。”
他神色间一片死寂,始终低垂着眼眸立在木桌旁,薄唇惨白微颤,却到底不曾说出一个字。
忽而狂风大作,无边花海弯腰摇曳,声如浪潮,此起彼伏。
她脚下虚浮,趔趄着走进屋子,关上房门,外面顷刻大雨倾盆。
瓢泼大雨足足下个半个时辰才渐渐转为淋漓小雨,淅淅沥沥,不肯停歇。
门外,疏落的雨声里响起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之后传来一个丫鬟的微小声音:“姑娘,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昏暗的房间里,坐在桌前神思混沌多时的上官心心猛然惊醒似的眸光一凝,暗暗敛了心神,起身打开|房门。
门前,身形娇小的小丫鬟撑着油纸扇立在淅沥雨幕里,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瞟着不远处的一抹玄色身影,神色间一片惶恐不安,将手里握着的另一把油纸伞恭谨地递给她。
上官心心伸手接过,淡淡道:“有劳前方引路。”
绕过三千花林,绕过曲水荷塘,绕过假山秀石,来到一间临水而建的三层阁楼,重檐飞宇,户牖通明,上书飘逸潇洒的三个大字:闲云阁。
阁楼二层,容泽撑着一把素伞凭栏而立,潇潇雨幕笼着颀长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闷沉郁。
不缓不急的嗓音幽幽响起:“请姑娘冒雨前来相见,着实愧疚。”
上官心心伞柄微微抬起,露出清冷的眉眼,纤细身影飞旋而起,破开朦胧雨雾,白衣翩然落在二楼,淡淡问:“公子可是想通了?”
容泽唇角微勾,眼睛里却依旧沉闷一片,只道:“有个人想见你。”
他话音刚落,后方阁楼里跑出一个清秀身影,也不撑伞,跌跌撞撞扑进上官心心怀里,双眼红肿,哽咽着落下泪来:“姐姐,我爹娘失踪了,我只是偷偷出去玩了一会儿而已,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血,爹娘却不见了,姐姐,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上官心心心头微惊,抬头看了一眼容泽,容泽道:“小萱爹娘昨天无故失踪,家中有激烈打斗痕迹,小萱无依无靠,只能来寻我,我已安排人去查了。”
上官心心点了点头,扶起怀里惊慌失措的小萱,温柔安慰:“既然容公子肯帮忙,相信很快就可以找到你的爹娘,何况,二老武功不俗,自保不是问题。你刚刚解毒,不要过度忧心,否则你爹娘回来看到你病倒了,该有多自责担心。”
小萱眨着泪流不止的大眼睛怔怔看着她,抽噎着道:“真的……真的会没事吗?”
上官心心温柔浅笑,轻轻擦拭小萱面上的泪痕:“你要相信容公子,他一定会帮你找到爹娘的。”
小萱看了一眼容泽,又看了看她,果真貌似安心地点了点头。
容泽看了一眼跟在小萱身后撑伞的丫鬟,丫鬟会意,扶着一步三回头的小萱走了。
上官心心目送小萱离去,待小萱身影消失在阁楼另一端,轻轻叹了口气:“有几分生还可能?”
容泽遥望远处雨雾:“不好说。”沉吟了一下:“我会安排好小萱。”
一望无际的花海在雨雾的氤氲下若隐若现,恍若仙境,上官心心默默望着,却无一丝身处仙境之感。
江湖纷乱,原来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容泽沉重的语气打破了她的思绪:“我同意你们闯阵,并且,我会将自己的阵势撤去,方便你们直接对战穷奇。”
他轻笑了一声,苦涩又悲凉:“这是我有生以来最纠结,也是最痛彻心扉的一个决定。”
她似也并不觉得惊讶,神色始终淡淡的,容泽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问:“怎么不问为什么?”
上官心心的目光依旧投在远方,无喜无悲:“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他的笑意抵达眼底:“你的确与众不同。”
他又望向远方,许久,说道:“记住,闯阵时间最多三天,若是三天之内不能战胜穷奇,即便不被穷奇杀死,也会被灵草洞天的花瘴毒死。”
细雨淅沥,落在伞面上,发出纷纷乱乱的响声。
昏沉天色衬着容泽的面庞白得发青,他眉眼低垂,语气沉缓:“我只能给你三天时间修复体力,希望在我死之前可以看到你们闯阵成功。”
上官心心心头一动,原来六天后便是七月初一,他的三十岁生辰,他注定死于非命的日子。
华胥仙谷里,令世人景仰身份尊贵的灵草轩轩主,从继任轩主那天起,便要日日夜夜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每过去一瞬,死亡的阴影便浓重一分,等待着,接近着,那个残忍的诅咒,那个死于非命的时刻,该是怎样的恐惧和痛苦,怪不得,怪不得他的眼中始终含着悲凉忧伤。
她眉头深锁,却发现怎么努力也组织不出安慰他的语句。
容泽忽然轻笑出声:“你是通透之人,当知晓我并不需要那些苍白的安慰。”
上官心心若有似无叹了声气,都是通透之人,当真不需要多说什么。命运,始终都是如此,给与人挣扎的余地,可是苦苦努力到了最后,却发现,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那个命定的终点,谁都逃脱不得。
他转开话题问:“我还真有些好奇,那个世界里究竟有什么,让你不惜拼尽性命一搏,也非要回去不可。”
她杏目里闪过一道星子般的光,幽幽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的心里始终都是空空的,所以,我要回去,我要把心里丢掉的东西找回来。”
他叹了口气,又问:“想必你并不想来这里,是他一意孤行带你来的吧,为什么不恨他?”
她眸子里迷蒙一瞬,苦笑一声:“我自己也不清楚,他带给我那么多荆棘烦恼,可是我怎么就恨不起他来呢?”
雨落伞面,雨声渐急,广阔的空间里只剩下伞面上的噼啪声,沉闷,忧伤,丝丝缕缕,萦绕不去。
细雨淋漓不停,上官心心撑着油纸伞回到茅屋时,墨封依旧立在原地,一寸都不曾挪动过。
铺天盖地的彼岸花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妖冶猩红,在沁着冷意的风雨里张扬地摇曳舞动着。
她终于抬眼望过去,他垂着眼眸湿漉漉立在雨幕里,面色惨白,神情颓唐,修长身形却依旧挺拔如山,不动不摇,一副永远都不会摧毁崩塌的坚|挺模样。
她眸子里浮出一丝不忍,转开视线,淡淡道:“回去吧。”
走到门前,伸手去推房门,他依旧一动未动,不禁叹了口气:“我消气了,回去换身干净衣服,有事要谈。”
窗外细雨渐歇,隐约传来鸟儿欢快的啾鸣。
换了清爽衣衫的墨封迈步走进房间,坐在桌前的上官心心也不抬头,低垂着眼眸浅啜杯中清茶,纤白手指将桌上一碗微烫的姜汤推到他面前。
墨封愣怔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端起姜汤一口气喝了。
空碗放到桌上,她方开口道:“小萱爹娘遇险,受伤失踪,小萱无依无靠,只能前来寻求容泽的帮助。”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杯壁:“容泽同意我们闯阵,并且自愿撤去容家五星连珠阵,让我们直接对战穷奇。”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容泽似乎中了什么毒,眼底面色唇色都隐约发青,但是以我观察,他并不怎么重视,难道,这便是导致他死于非命的原因?”
她终于抬眸:“你有什么想法?”
墨封眉眼低垂,或许是喝了姜汤的缘故,面色没有先前那般惨白了,他沉吟了片刻,嗓音微微有些沙哑:“小萱爹娘遇险不排除江湖恩怨。至于容泽,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或许,我们也是他目的里的一部分也未可知。”
他抬眼看她,目光沉沉,却又小心翼翼:“既然他肯配合我们自然最好,至于其他,待我们闯阵成功一切便可知晓。”
她眉间微微蹙了蹙,眸子里思绪流转:“我总觉得小萱爹娘失踪的时机有些微妙,可惜只是感觉,毫无根据,更加无处推断。”
墨封倒了杯茶,轻轻饮了一口:“这个世界的事情,如今我们没有精力插手,多思无益。”
她点了点头,抬头见窗外云开雾散,微风清爽,徐徐拂来,今夜,是个恢复内功的良好契机。
正自沉思,忽然响起墨封谨慎暗哑的嗓音:“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她愣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纤细手指慢慢扣紧手中茶杯。
他的视线始终凝在她的面上,执着而真挚,嗓音极低,愈发小心翼翼似的:“心心,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用言语刺伤我了,虽然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我还是会很难过。”
她平静地转回视线落入杯中,纤细手指慢慢松开茶杯,声音平缓而冷淡地道:“我累了,你回吧。”
他默默看着她的疏淡侧颜,狭长眸子里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纷乱翻涌,许久许久,他一点一点松开手里紧握的茶杯,杯身裂纹清晰,纵横交错。
耳边一阵凛冽风声,对面的位置上已是空无一人。
上官心心的目光渐渐定在那只斑驳裂痕的杯身上,杏目深处一片疲惫忧愁,又在掠窗而入的清风里逐渐消散,徒留一片清冷。
风雨洗过的苍穹干净通透,一丝云都没有。
虽然残月只是淡淡的一抹,却愈发衬得星光璀璨。
上官心心一袭白衣,阖目坐在木桌前,借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修复内伤,恢复功力。
清风乍起,拂起衣袂翩飞,她猛然睁开双眸,低斥一声:“墨封,又要做什么?”
一袭玄衣落在桌旁,墨封单膝蹲在她身前抬头静静看着她,狭长眸子里温软痴缠,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传给你五成修为可好?”
她心中一震,睁大双眸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笑得愈发好看:“那五成修为本也是你传给我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她一动不能动,手指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抑着颤抖嗓音低喝:“不行!一夕之间失去五成修为,根本无法在数天之内恢复,此等状态对战穷奇,你必死无疑!”
他更紧地握住她的手:“以你如今的身体状态,即便借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也难在短时间内恢复到曾经修为的七成,我不能让你冒险。”
他勾唇一笑,眸子里却满是悲凉意味:“何况,我死了,你就可以彻底解脱了,有何不好呢?”
他这句话说得太过刺人心肝,她拼尽全力克制还是克制不住,杏目里水雾迅速凝结成泪滴,顺着苍白面庞滚落,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碎作万千水花。
他像似被她的泪烫到,握紧她的双手放在自己心口,控制不住似的狠狠颤抖,狭长眸子里光芒流转,似欣喜,也似惶恐,颤着嗓音低声问:“你有没有舍不得我?哪怕一点点。”
他把她的手更紧地扣在心口,眸子里渐渐笼上水光,声音近似哀求:“如果有一点点,陪我留下来好不好?这里也很好啊,我可以陪你游历江湖,陪你悬壶济世,如果你乏了,我可以为你建一个世外桃源。我只想守着你,让我守着你吧,我们不回去,我们不要回去好不好?”
她狠狠闭上双眼,任泪水疯狂流淌,再也不敢睁开,不敢再面对他恍若失去一切的悲绝神情,不敢再面对他近乎放弃尊严的卑微乞求,她怕自己会因为痛彻心扉的不忍和感动答应他。
星光灿烂,却不带一丝温度。
残月凄清,更显夜色似寒潭。
茫茫夏夜,竟是,到处幽凉。
墨封终于绝望地闭上双眼,薄唇惨白颤抖,再说不出一句话。
许久,睁开狭长双眸,眸子里唯剩温软痴缠,他抬手,修长手指颤颤巍巍落在她清丽眉宇间,顺着轮廓轻轻描摹,冷淡星辉里,绽开一抹此生足矣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