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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十二章 华胥仙谷(3) ...

  •   两天后,用了大半天的时间终于寻到一处小镇,小镇还算繁华,街市也很热闹,各种商品琳琅满目,幸好银子是通用的,路过布庄时,不需沟通,便不约而同走了进去。

      墨封毫不犹豫扯过一块面料柔软细腻的素罗纱,抬眼看她:“我觉得这块面料就不错。”

      上官心心看了一眼,还未及表示,他轻咳了一声,又道:“不是说你穿的那件不好,只是……太惹人注目了。”

      她原本也觉得自己穿的这条水粉罗裙太过张扬,却不想竟被他这样当面说了出来,抬头见布庄老板一脸小心翼翼又略带意味深长的笑意,不免有些窘迫,忙道:“就这块吧。”

      老板眉开眼笑地召唤女仆带她到内间量身裁衣,女仆打起帘子,她刚迈了一步,身后墨封又道:“心心,你觉得带块面纱怎么样?”

      她气得回头低喝一声:“墨封!”

      墨封谨慎地闭了口,却到底忍不住抿唇笑了,她瞪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内间。

      布庄对面便是一家客栈,装潢不错,选了两间天字号房,终于可以沐浴更衣洗去多日的血腥劳顿了。

      躺在床上,本想等待头发晾干,不想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觉得额角发丝微动,猛地睁开眼睛。

      昏黄暮色里,墨封正坐在床边,修长手指停在她额前,似是怔住了。

      见她醒来,状似自然地收回手臂,轻声道:“方才敲门你不应,我不放心,便进来了。”

      她长睫低垂,掩住眸子里悄无声息浮起的忧色,她的确是体力不支了,否则不会睡得如此沉,即便如今修为与墨封相差悬殊,也不该如此后知后觉,若遇险情,该当如何?

      墨封像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修长手指触向她雪白面庞,声音低柔:“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

      她急忙起身避开,三千青丝瀑布一样散在身前,淡淡道:“我要绾发了。”

      墨封眸光黯然,起身走到桌前点燃了油灯。

      房间里光线昏暗,映着铜镜里的清丽容颜朦朦胧胧,身后又胶着着痴缠视线,整体氛围便隐约带了几分暧昧,实在让她极为不适,正准备让他出去,却传来敲门声,犹自纳闷,墨封已经淡淡吩咐:“进来。”

      然后便有数名小厮鱼贯而入,摆了满桌子饭菜,最后一个很有眼力见儿的小厮离开前还殷勤说了句:“公子和夫人请慢用。”

      人都已经退下去了,他们才渐渐反应过来,房间里这副光景不让人多想都难,羞恼之情瞬间涌上心头,上官心心手握木梳微一用力,啪的一下发出一声清晰脆响。

      坐在桌前的墨封急忙垂下头,声音愈发低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努力平缓气息,敛下情绪,熟练地挽好发髻,纤细手指握住凝白玉簪,心底渐渐平静下来。

      清炒笋丝、菊花茄子、紫参野鸡汤、梅花糕……

      上官心心借着昏黄光线看着桌上的饭菜,眸子里瞬间恍惚了,恍若……恍若这样的场景曾经发生过,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墨封的神色多少有些紧张,轻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怔怔抬眼看他,杏目里流转着万千心绪,有那么多的问题想问,却一句也问不出口,因为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

      他避开她的复杂视线,柔声道:“吃饭吧,你也乏了,吃过饭好早些休息。”

      上好的菜肴,两个人似乎都没吃出上好的味道,她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为了分散她的心思,他总是不停地说着闲话,她也知道自己需要补充体力,两个人随便交谈着,难得多吃了一些。

      绚烂光芒透过敞开的窗子映照进来,璀璨光影落了一室,之后零零散散消失而去,然后再落下一室,再零零散散消失,如此反复。

      上官心心走到窗边遥遥望去,远处烟火满天,姹紫嫣红,点燃了半边夜空。

      默默望了一会儿,幽幽道:“看似宁静,实则处处波涛暗涌,曾经的盛世乐土,可惜了。”

      墨封走到她身后淡淡道:“我并不觉得曾经的华胥仙谷是什么盛世乐土,还有考槃宫,不过是束缚人性的幻境罢了。”

      她回头看他:“那你觉得人性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机关算尽?”

      墨封似宠溺也似无奈地勾唇一笑:“原来你也有强词夺理的时候。”敛了笑,又道:“人性本是千姿百态的,人人都是同样的灵魂,生命有何意义?何况,考槃宫梦幻一样的天下大同,代价是宫主一生的孤寂凄凉,世间有世间的法则,为了一个一成不变的世界,需要守护者束缚人性孤寂一生,我并不认为是值得的。”

      她转过头,望向漫天烟花,眸光深邃,烟霞斑驳。

      他也望向远方绚烂烟光:“你不是一直在寻找一种不再束缚人性的守护方式吗?为了你师父,为了你师姐,也为了你自己,更为了考槃宫的未来。”

      她目光坚定:“我是在寻找,虽然始终寻而不得,但我并不认为守护考槃宫是一件不值得的事情。乱世中,只有那里是安定的,哪怕是偏安一隅的幻境,至少,没有血腥杀戮,人们安居乐业,有什么不好?何况人生一世,俯仰之间,又何尝不是一种梦幻。”

      墨封突然低笑一声:“我喜欢跟你论道。”

      她冷冷道:“我不喜欢。”

      他的声音里隐隐带了一丝愉悦:“你终于在面对我的时候有情绪了。”

      她暗暗吸了口气,语气愈发冷了:“你可以出去了,我想休息了。”

      墨封静静看着她的清丽侧颜,神情温软,身形一晃,来到门口,顿了一下,抬头望向她的清逸背影,语气谨慎而诚恳:“虽然我不赞同考槃宫的守护方式,但是考槃宫宫主,值得令人敬佩。”

      漆黑天幕星星一颗一颗跳出来,很小,却很明亮。

      她默默望着,不知为何,眼底竟微微有些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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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灵草轩就像一个巨大的花园,并没有成型的院落,每一个建筑都是独立处在万千花草之间,其间有曲折蜿蜒古朴典雅的园林,有风雅精致简约自然的竹楼,也有形态各异坚实牢固的土楼,还有简单朴实田园风情的茅屋,所有建筑都可以巧妙地与周边花草融为一体,恍若天然形成,可见主人匠心。

      建筑与建筑之间的屏障便是各种各样的珍奇草木,有些认识,有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以上官心心常年浸润药草的经验判断,许多草木都是含有剧毒的,甚至,带有某种攻击性,所以,外人进|入灵草轩,肆意妄为的后果可想而知。

      她与墨封的客房并不相连,甚至可以说是相距甚远,中间隔着方圆一里的花海,那是一片鲜血一样艳红的彼岸花林。

      当看到那一片鲜艳似血的彼岸花海时,墨封身上瞬间腾起一股海啸般的惊天戾气,惊得一旁的待客老管家瑟瑟打颤,冷汗直流。

      相传彼岸花是冥府忘川河畔的引魂之花,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意味实在不太美好。

      不过,傲睨万物的玄华魔君难道也在意这些奇谈怪论,她不由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那股戾气便极慢极慢地消失了。

      安排住下的客房是外型简单朴实内里雅致考究的茅屋,居住饮食都极为妥帖周到,只是直到入夜时分,灵草轩轩主容泽公子也没有接见他们的意思。

      墨封一如往常,偶尔寻个话题闲聊几句,大多时候都是与她安安静静相对饮茶,欣赏窗外风景,似也不觉厌烦无聊。

      晚膳过后,又陪她坐了一会儿,待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猩红花海里,他很自觉地回了自己客房,临走前,她自衣袖里摸出一瓶百消散递给他,他接过百消散,狭长眸子里漾起湖水一样潋滟的波光,离去的步伐从未有过的轻快舒缓。

      入夜以后,服下归元丹,上官心心开始盘膝床上凝神阖目修习内功,她必须在数天之内,恢复功力至曾经的七成,方可有闯阵的能力。

      窗外无风,连夏虫的啾鸣都无,安静得几乎有些诡异。

      在极度的安静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极为缓慢而清晰,一丝一缕,一点一滴,像长出脚一样,踟蹰蹒跚而去。

      月光自敞开的窗子悄无声息溜进来,光芒带着惨白的迷离。

      凛然的风忽起,拂过无边花海而来,迅疾、凶猛、席卷着铺天盖地的杀气。

      凝神阖目的上官心心双眸乍然睁开,杏目里闪过冰雪般的寒光,纤细身姿化作一道白光自敞开的窗子闪出,袖中白练探出,迅如游龙,翻飞于漫漫月光里。

      四周是大片大片迎风摇曳的猩红彼岸花,四面八方是持剑飞来不计其数的红衣杀手,满天满地的猩红衬着惨白的月光,氛围极为诡异惊悚。

      白练飞舞,在夜空中划出道道刺眼光芒,最前面的一批红衣人刚刚倒下,后面的红衣人紧随而上,数不清的红衣人突然摆开阵势,密密麻麻的剑气同时劈头而下,白练在空中瞬时被剑气摄住,她运气欲收回,却不想摄住白练的剑气转瞬大作,剑气中心一声霹雳巨响,白练在空中化作万千碎片,飘飘摇摇,挥散漫天。

      她控制不住身形,倒退数步,呕出一口鲜血,眼见致命剑气再次袭来,她迅速抽出腰间软剑,真气灌注剑身,身形飘起,在空中横扫一剑,双方剑气相碰,在惨白月色里波涛一样猛然荡开,猩红的彼岸花林瞬间被摧毁殆尽,无数红衣人倒下的同时,她再次呕出一口鲜血,向后仰去。

      身子跌落的一瞬被穿云破雾而来的墨封揽进怀里,他周身戾气翻涌,手中剑气如虹。迷蒙中,她只觉得四周剑气相碰,声如惊雷,刺鼻的血腥味遮天蔽月,可是数不清的红衣人还是前赴后继,让人觉得,这样的杀戮,似乎永无止境。

      多少次她暗催真气欲提剑对敌都被墨封强硬制止,试了几次皆是无果,为了不让他分神,便只能老老实实由他护着。

      直至弦月偏西,一阵清远的笛声悠悠飘过血腥月夜,数不清的红衣人像似瞬间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方才铺满地面的尸体都没有一个。

      游目四顾,月光如银,风平浪静,方圆一里的彼岸花海依旧完好无损无声无息地妖冶绽放,手中长剑一丝鲜血都无,四周只有清清淡淡的花香,没有一丝血腥味,唯有几片破碎的白练碎片,零星散在猩红的花丛里。

      难道,一切都是幻觉吗?可是她的伤却是真真切切的。

      回到房间服下疗伤丹药,墨封又助她运功疗伤,大概一个时辰,方将她扶倒在床上,盖好被子,安抚道:“今夜我在外间守着,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管,只管安心休息就好。”

      她正欲开口拒绝,他已冷着脸斩钉截铁地丢下一句话,转身去了外间:“我定要守着你,容不得你拒绝。”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索性转身睡去。

      平平静静度过了下半夜,紧接着来到了看似平静实则不平静的第二天,因为这一整天过得都不是很痛快,膳食中有毒,茶酒中有毒,糕点中有毒,甚至连擦脸布都有毒。

      并非所食所触之物皆被投毒,而是分散地随机地毫无规律地在不同的物品中投毒,其间总会留那么几道饭菜、几壶茶酒、几块糕点、几件物品供人食用或使用。

      毒的种类很杂乱,从普通到精品,再到极品,五花八门,绝无重复,让人叹为观止。

      安然无恙从容不迫活到入夜时分的两个人,终于见到了华胥仙谷中举世闻名的灵草轩轩主容泽公子。

      是夜,天气阴沉,偶有微风。

      无边无际的无名花海中伫立着一方简约茅亭,檐下,一盏孤灯摇摇曳曳,明明灭灭,一种极为荒凉的感觉。

      负手立于茅亭中的公子一袭素色长衫,五官平凡,目光沉静,隐含忧郁,眉宇间似蹙非蹙,似总有解不开的心结。

      他明明就那样简简单单立在那里,整个茅亭便不知不觉间笼上一抹尊贵之气,满天满地的荒凉也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墨封看都不多看容泽一眼,径直走进茅亭木桌前坐下,随意倒了杯茶水,送到鼻端轻轻嗅了嗅,方浅啜一口,冷笑一声,道:“不知是该多谢阁下手下留情,还是该庆幸自己福大命大,竟然有命一睹阁下尊荣。”

      容泽不怒不恼,面含笑意,目光转向立在花丛间浅嗅花香的上官心心,语声温和幽远:“千亩花海,竟不及姑娘一颦。”

      上官心心抬头,淡淡一笑:“此花花香清雅,却可致幻,公子待客总是这般别出心裁吗?”

      容泽笑道:“二位能力超凡,断不会令在下失望。”他轻轻扣了扣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又道:“二位来意我已知晓,然而灵草洞天外围有容家五星连珠阵守护,洞前有上古凶兽穷奇守护,根本无人可以进|入,我不想你们枉送性命。”

      上官心心提起裙摆步上台阶,立在檐下看灯火明灭,淡淡问:“如此说来公子是想阻止我。”

      容泽轻轻叹了口气,幽暗的灯光里,眉目愈显沉郁:“我在犹豫。”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深:“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呢?回去的路凶多吉少,然而留下来却可以好好地活着。”

      她抬头看他,目光坚定执着:“人活着难道只是为了活着吗?我丢了些很重要的东西,我要回去找回来。”

      桌前墨封端着茶杯的手狠狠一抖,杯盖和杯盏间发出清晰的摩擦声。

      容泽余光淡淡瞟过去,又看了她一眼,垂眸沉吟了片刻,道:“让我考虑一下。”抬眼看她,眸光意味深长:“我真的不想你去送死。”

      她远眺黑夜深处雾霭缭绕的山峦,那座山不高,也不显眼,却终日笼罩在迷蒙云雾之下,仙气氤氲,让人无法看清真容,那里便是凶兽穷奇守护的灵草洞天,是她回去的唯一希望。

      她杏目里闪出坚毅的光泽:“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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