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香识人》依岚玥

6、第 6 章

　　第六章

　　从那晚相处之后，陈峰喋喋不休但毫无波澜的语言开始抑扬顿挫，他知道说一些幽默的句子逗周末笑了，而且好像无师自通，每一句都令周末意外，就是下一句本来不应该那么说的，从他嘴里突然冒出来的句子听起来很荒唐又符合逻辑。比如周末说一般失了信的男人女人就会拿刀砍他，陈峰说那不是会有很多男人死掉？比如周末抱怨天气太干皮肤会掉皮，陈峰说那把地上的皮捡起来再贴上要花很多时间吧？比如周末看见新闻上的一个人问他认识吗？他说嗯，不认识。周末刚被他的安静忍耐吸引，又被他的奇怪思维吸引，于是他们的聊天开始变成智力接龙。
　　返回城市后陈峰带周末参加饭局，并且介绍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章立。章立一眼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句句打趣，说他们现在真的很纯洁恐怕没人相信，两人也懒的解释，笑笑不语。饭局十几个人，大家屁股刚坐下来就开始举杯敬酒，周末喝了些红酒，能感觉到大家对她的尊敬，今夜很开心。
　　陈峰喝醉了，还坚持要送周末回去，她以为两个人即使真的在一起也会保持距离，但从昨天起，陈峰就没有离开过她，在她担心自卑的时候，他比她还粘人，好像是信了她真的会走，不敢挽留，只能小心翼翼呵护。
　　在周末酒店的床上，陈峰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他已经无暇去注意这个房间的细枝末节，他醉得厉害，躺在床上不能动。周末替他脱去衣服裤子，以及鞋袜，只留了一条内裤。然后用热水打湿毛巾，替他擦拭身体。周末干得有模有样，她从未干过这种活，她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有贤妻良母的潜质，如果早些放弃追求，找一个亦没有追求的人结婚，两个人工作吃饭，平平淡淡，日复一日，似乎也不错。可是现在她遇着这个男人，她再也不想照顾其他男人。
　　陈峰突然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周末像哄小孩一样哄他放手，然后洗漱完在他身边躺下，陈峰翻了个身，将她搂在怀里，然后呼呼大睡……
　　这样安详温暖的怀抱剥夺了周末的全部思想，她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周末醒来的时候陈峰正俯着身子看她。
　　“为什么要住酒店？”陈峰问。
　　“因为想跟过去决裂，也没有新的开始，就住酒店。”
　　“如果不是非走不可呢？想没想过留下来？我觉得我爱上你了，我之前也谈过恋爱，时间不长，似乎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在陈峰说话的功夫，周末起身洗漱。陈峰追到洗手间来。“我不能说我的爱如陨石般坚硬，两个人一点点走近，再一点点从喜欢到爱，我能确认这份感情，但是我不能做无望的承诺，我会努力，请你相信我。”
　　周末取出一只新牙刷，挤上牙膏递给陈峰，然后开始烧水，冲咖啡。
　　周末冲好两杯咖啡，陈峰从后边环抱住她。
　　“我决心带你去见我的父亲，我的家人。”陈峰说。
　　周末的心震了一下，极度的欢喜瞬间又极度的悲哀。她转过身，“你不明白，我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了，现在的我或许能让你父母喜欢，再过一段时间，我如同废人，他们现实的嘴脸会迅速砸向我，包括你，也会厌倦，厌倦一个一事无成的人。”
　　“我不明白，你到底遭遇了什么？”陈峰终于认真思考她的话。
　　“此刻我只想吻你。”
　　周末说完凑近陈峰的嘴唇，凉凉的，好似被一股电流击中，浑身开始颤抖。陈峰伸出舌头，两个柔软的触觉交织在一起，感受猛狮般的欲望。火的种子从脚底开始燃烧，火焰将两人包围，他们贪婪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心跳，不停索取，还想要更多、更多……
　　陈峰突然停止，放开周末，低下头。
　　“我不得不承认，我做过不好的事。我可以隐瞒一切，但是对于你，我想把每一寸隐私展露给你，让你知道并且接纳，这样我才把所有给了你，你也拥有我的所有。”
　　“是什么？”周末问。
　　“在长期没有谈女朋友的时候，经常出入夜总会那样的地方，偶尔会放纵，你知道，说服自己放纵是一件不太难的事，而且那时候也没有要珍惜的人，不觉得愧对谁，说不上好或不好，只是一件平常的事，此刻却突然成为最大的负累，当我吻你的时候，我感到不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为今天犯下了错，却是无法抹去的。”
　　陈峰突然掩面而泣，周末这才发觉自己从未走进过他，只是听他讲着一帆风顺的人生，而这一帆风顺下一定掩藏着什么，是啊，谁没有压箱底的痛苦。然而他们的爱太过平凡，这样普通的生活中碰撞的火花，没有历史的厚度，没有战争的残酷，甚至没有惊心动魄的事故，连跟周边的人都没有任何关系，这个世界就他们两个人，这样短暂又平凡的爱，实在教人无法相信能有多深沉。
　　周末扶着陈峰在沙发上坐下，感觉他不可自拔地沉浸在对过去的悔恨中以至于兴致全无。周末递给他咖啡，两人吃了点面包。
　　陈峰接到几个电话，都是谈论公司的事，周末问他需不需要去上班，他说不用，一些事电话就可以处理。陈峰要求看周末的小说，周末找到一些一直舍不得扔的打印稿，还没有出版的，让她出名的两本小说卖得很火，她在网上找到电子版的看过，内容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通过寂寞之神之手大家都突然异常喜欢了。可能是幻觉，可能这根本就是场幻觉。
　　“都写的什么？”陈峰问。
　　“大都关于爱情，女孩子嘛，总是写不出打打杀杀的豪气。看着是不同的故事，归根结底还是爱情。你拿回去慢慢看吧。”
　　“都给我？”
　　“对，当有一天你觉得生命太虚幻的时候，当你再也想不起我，或者想起我的时候觉得像梦一样不真实，你就看看这些手稿，它们会提醒你我是真实存在过的，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周末说。
　　陈峰拿着手稿很珍重，不舍得放下也不舍得折起来。周末找了个袋子给他。
　　“或许有一天你被我感动，想要告诉你你会去哪里。我可以去找你的。”陈峰笑了起来。周末好喜欢他笑的样子。
　　为了打发这天的时光，周末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天有收到一个画展的邀请，陈峰带周末一起回家换衣服，这也是周末第一次到陈峰的家，干净、整洁、简单，到处都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除了精致的样板房，周末再也没有在哪看过这样的房间。周末感受到一种情绪，是认识陈峰以来常常感受到的，起先并没有在意，起先她连这个男人都没有在意，从未想过他们会走到一起，更未想过会催生出爱。周末深知女人不能太关注一个男人，一旦引起好奇心，就会对这个男人感兴趣，探索，并轻易地让他走进内心，沦陷，一旦沦陷，就会害怕跟自卑。
　　这一刻，这种情绪的颜色逐渐加深，周末分辨出是自卑，从小的生活环境折射出一个人的修养，好像纯正的高贵血统只能与生俱来，这种距离感让周末深吸一口气。
　　陈峰换好衣服，两人搭车前往画展。是一个不太知名的画家，画着各种看上去奇奇怪怪的动物，或者不是动物，抽象得想表达什么。画家是一个看上去近三十岁的女性，很热情，对看起来成功的男性更热情。周末发现男人最吸引人的还是用金钱包装起来的气质。
　　周末走到一副看着像毛毛虫的画前，她想起了小时候一件很恶心的事。父母离婚以后她跟了母亲，不久母亲再婚又生了个儿子，虽然她一直在寄宿学校，偶尔也会回家。弟弟日渐长大，对于这个不常见的女人很是排斥，为了不让她分享家中的粮食，这个小男人不知从哪抓了几条毛毛虫，与其说是毛毛虫，不如说是肮脏的厕所孵化出的白色的一截指头那么长的不停蠕动的蛆，周末刚喂了一口米饭就看见藏在米饭里的蛆，她冲进厕所狂吐，父母居然没有骂那个恬不知耻的小男人。周末在厕所里边吐边哭，她听见外边的人笑了两下，接着是吃饭的咀嚼声，没有人在意这个在厕所里恶心的快死的女孩。
　　过了很久，母亲才走进厕所，跟她道歉，说弟弟不懂事，又给她钱，让她下个周末再回来，她会好好教导弟弟。然后说着说着，她也哭了，说她悲惨的命运，现在亦是寄人篱下，不是不爱女儿，一定要体谅她，尽可能省吃俭用供她读完大学。周末没有办法，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早赚钱。
　　周末已经无法抑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从小爱她的父母，那也是她的妈妈啊！她把自己的心尘封了这么多年，那个脾气暴燥的父亲，虽然几年都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也是爱的啊！现在作为周末的本身要永远消失了。陈峰抱住周末，问她怎么了，她冲过人群来到街边，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陈峰紧紧抱住她，紧紧抱住。
　　这一生，只有陈峰如此在意过她，她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