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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写下了保证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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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葺!”父亲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的叫着。怒火透过他的口腔,直射到这空气里,凉葺嗅得出这个味道,与那天的味道是一致的。她想自己会不会被弄死在这里,心里的那鼓开始打响了,于是她轻声回应:“哎。”父亲闻声前来,一个举手,却又落在一边。盯着她的双脚,才发现鞋子只有一只。父亲什么都不说:“跟我回家。”她就这样跟在父亲的身后,缓慢移动着。因为一只穿鞋,一只不穿,没有办法好好走路,于是她干脆将鞋子拿在手里,飞快地紧跟父亲。而小黑则是一会跟在父亲前头,一会跟在凉葺后头,好不乐乎,根本没有意识到任何问题的发生。也不会知道这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兆,只是这气压还不算很低。
孩子们还在玩,根本没有发现凉葺的离开。而唯有哥哥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因为晚归而发怒的父母。他不理解,倒是有些憎恨父亲对凉葺那样说话。哥哥认为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玩耍嬉戏,不知天高地厚,否则还有什么孩权可言。像极了山大王的感觉,这是凉葺对他的形容,一位有礼仪的山大王。
母亲远远地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悉听起来就如同一个人的脚步。她透过黑暗四处张望,黑暗里只有一个影子在晃动着走来,一摇一摆的样子。她识得那是父亲的步伐,那么是不是囡囡还没有找到?她急切,“回来了没有?”父亲依旧在黑暗里,没有应她。近了,她才看到离父亲丈尺之外的凉葺,光着脚,迟缓的走着。母亲的石头落了下来,言辞倒变得越发凶狠起来:“看看你,几点啦!成何体统!给我进来!”是啊,成何体统,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可有时候规矩只有毁了我们自己,无法前行。
凉葺沉默着走进屋子,一脚的泥在白杨树的地板上形成淡淡的烟灰色,母亲瞧见了又是一阵斥骂:“去把你自己洗干净,地板上都脏了!”又补充一句,“洗干净手,才许吃饭!”凉葺的耳朵里只有这些斥骂声,其他什么都听不到,一阵阵嗡嗡地声音,充斥着鼓膜,好像随时都能炸开来一样。她不得不顺从的,踮着脚洗手,又拿起脚盆,接了点水,双脚站立在里面,使劲得来回搓动。这才发现,脚已经变得麻了。脚盆里的水,已经从起先的清澈变得浑浊。
凉凉地水,洗干净她的污浊。忘记拿鞋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而原先的拖鞋也只剩下一只,这下她已经没有可以穿的凉鞋了,就僵在那里。不敢出声。一切都被母亲看在眼里,她想势必要让她吃一堑,否则日后怎么了得。母亲也意识到凉葺的野性,好像放了出去就不知道要回来似的。
凉葺还站在脚盆里,父母已经在吃晚饭了,母亲道:“多吃点。”父亲见凉葺没有过来吃晚饭,又是深吸了一口怒气,“怎么还不死过来!”于是母亲也接过话:“看看你!什么样子!野孩子,没有教养!”母亲是真的生气了,说的话已经不分轻重,已经把自己绕进去了,却不自知。凉葺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们,她不敢说自己没有鞋子出不来,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站好!”母亲说,随后拿了另一双红色的凉鞋,递给她,“自己穿好,过来吃晚饭。”母亲替她解了围,实则不解围又能如何呢?难道真的可以在这里站上一晚上吗?莫说洗衣做饭不方便了,父亲看着心里定是要纠结的。凉葺摇晃着身子,擦干脚,穿进凉鞋内。塑料的硬底凉鞋,在那时来说,算是时髦的事物了。她不知道母亲都是买双份的,这样坏了还能折合着再用,因为总不会两只都一起坏的。
她的步伐缓慢,母亲又训斥她要快一些吃饭,另外吃晚饭要写一份保证书,不再作奸犯科,做一个贤良的好孩子。凉葺听了直点头,只要家里不再有厉吼声,叫她做什么她都是没有怨言的。一顿饭吃着,吃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父亲一开口,她便一哆嗦,筷子掉在地上,她想要弯腰捡起来。被母亲拦住:“别捡了,脏了,换一双。你别动。”其实父亲的声音也不算很大,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势头,只是先前一路提着心在走路,吓怕了。好比惊弓之鸟,稍有动静,则就可能把自己吓死了。
父亲见她这样,倒也不再说什么了。放了碗筷,走了出去。临走的时候对着凉葺又道:“保证书写好,让你妈妈教你。以后再这样,我就弄死你,小册老。”父亲其实把自己也骂了进去,人在气头上,什么都是说得出口的。但那时的凉葺没有听见‘小册老’这三个字,而是听见了当中的‘弄死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她听在心里依旧害怕,心中叨念:不会有下次了。可孩子的秉性总是顽皮的,不能像大人那样制约自己。实则在世间的很多大人,又何尝能够收的住自己呢。吃喝嫖赌,一旦沾染,已经不是制约那样简单的事情了。
“囡囡,下回不能这样啦。还以为你到哪里去了呢,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叫妈妈怎么办?嗯?”母亲见父亲走开了,才对凉葺说出这番话来。话里满是关爱,凉葺的泪又流下来。好比一只狗,先是揍它一顿,它已经摇摇欲坠了。然后你接住它,替它抚慰伤口,然后还给骨头它吃。不知道它究竟是感激,还是悔恨。总之,狗是会一下子认定你做主人的。而人呢,大约秉性相通的吧。
凉葺的流泪,是觉得自己心酸,或者委屈。但母亲这样的柔声细语,无疑是给了她一个哭泣的理由。无非就是能够在疼爱自己的人跟前,撒撒娇,落落泪。倘若只剩下自己,她定会咬咬牙,糊弄过去。后来凉葺对我说起的时候,她说小时候的泪水还真是不少呢。一般都是自己顽皮,被罚惨了。但记忆最深的,还是自己一把火,放掉了整个稻谷仓,何止心惊胆战这么简单。
饭后,她认认真真的照着母亲的意思,写下了保证书:保证不再出去游玩,保证不再晚归,保证…保证了一大堆的事情,是一种约束,是一种桎梏。此刻她好像笼子里的麻雀,等着被宰割的份儿。因为毕竟不是金丝雀,她无论如何唱不出美丽的歌谣,只会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而这个笼子也不是鸟笼那样的美丽,就是个竹子做的笼子,而她连撞破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暑假的尾声,凉葺都没有再走出离这间屋子很远的地方,最多也就是饭后带着小黑散散步,从她的屋子,走到黄爷爷的屋子。但她很少进到黄爷爷的家里,用她的话说:他家里的味道,与自己的不融洽。而看起来黄爷爷好像也并不是十分喜爱她,可能大概碍于父亲的面子,不太说什么吧。而暑假作业对于凉葺来说,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把数学题统统残留在那里。若是老师问道,她想就回答:忘记了。
据科学人员验证,女性对于数学要比男性更为不敏感一些。但我一直在想,为何财务大多为女性呢。但这话用在凉葺的身上,此刻倒显得颇为合适。她是女性,她对数学没辙。很正确。
但是她没有想到母亲会来检查她的作业,于是她露出了马脚,既然如此,她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索性真的将脚趾头用上,父亲偶尔经过她的房间时,会沉重地叹一声气。于是就听到母亲对于这声叹气的解说:“不知道像谁,学习这么差。”于是父亲就从房间走过,发出两声干干地笑声:呵呵。于是凉葺知道了父亲的短处,成绩很不好。但她想学习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始终会好的。而父亲即使成绩那么烂,还是挺有用的,娶了母亲这么贤惠的女子,已经是能够证明一切了。她想将来自己也总是能够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的,无妨。此时的她,斗志尚未被磨平,也没有遭遇太多的社会压力,是一种轻松坦然的状态。
凉葺终于用一周的时间将这几张暑假作业,做完了。不管对错与否,她始终认为自己是写满了,就可以去交卷了。结果很容易想象,所有的答案都是错的。语文的字,还写错了好几个。老师找到她谈话:“你这样是没有办法升学的哦?要不,老师替你补补?或者你把这些重新抄个十遍。”
她把头低的很低,没有办法升学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初始的步伐就这么艰难,她又打起了退堂鼓。倒退几步,却不小心踩到了谁的脚。乌溜溜地眼睛,不算大,漆黑笔直的头发,贴着脑门。脸颊两边的高原红明显清晰,嘴巴微微地向外突出。一个陌生的女孩,凉葺没有说抱歉,而是又往老师那边走了几步。只听身后的老师说道:“哦,陈薇。正好,不然,凉葺就交给你了。你留过一级了,应该都知道的吧。”老师的言辞都是事实,但事实是老师的话伤害到了陈薇。
陈薇却面带笑容,点点头:“好的,老师,没有问题。凉葺,跟我来吧,我教你。”因为留过一级,所以她是班长,因为留过一级,所以她没有朋友。所以凉葺就坐在她的旁边,她替凉葺放下书包,又替她写好名字。因为凉葺两个字不是非常的好写,但凉葺依旧没有说谢谢。乃至一整个学期上完,她还是没有说谢谢。但陈薇并没有介意,凉葺那个时候就在想,她的心肯定纯净透明。
事实是好人总是要遭遇比普通人更为悲惨的命运,难上加难,饱受折磨。陈薇便很好的证明了这句话,凉葺记得她的脸总是淤着青,手上的冻疮比自己的还要严重。尚且不说同学们施加在她身上的种种恶劣行径,就连老师也拿她开涮,凉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有的时候她甚至想要喊一声:够了。但当时的她是懦弱的,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情。而且她也知道,即使做了什么,也是无济于事的。老师会当她年幼不懂事,而同学则会开始连同她一起攻击着。但这些总归会好起来的,她相信,只要她们都长成了大人,那么势必这些不愉快都会在时光里消失,如同生命。
时光总是能够轻易将我们抹去,不留痕迹,一种绝望感,油然而生。但是凉葺想,总归能够找到什么,以至于不被遗忘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凉葺还不确定到底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