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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叔叔,我怕 ...

  •   晚上许杏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多遍。裴闻京的轮廓在暗光里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影子,肩线笔直,下颌线条利落,路灯的光从侧面切过来,把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扇形阴影。那天她躲在二楼窗帘后面偷拍的,手指抖得厉害,照片糊了大半,可她舍不得删。

      她把照片设成屏保的那天晚上对自己说了三遍"就看看,不犯法",然后关灯蒙被,心跳擂了一整夜。

      年后,许杏打定主意要搬出去。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那天她从图书馆回来,在壹号公馆客厅撞见裴闻京跟林翡坐在沙发上下棋。林翡的头发垂下来一缕,裴闻京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做过一百次。许杏拎着书包站在玄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悄悄退出去,在外面兜了一个小时的风才回家。

      那天晚上她在卧室里把行李箱拉出来,又推回去,拉出来又推回去。

      刘妈在客厅看见了,追出来问小姐你去哪儿。许杏笑着说去找同学住几天,让她别告诉裴先生。刘妈张了张嘴想劝,被她笑着摇头堵了回去。

      许杏搬进了小棠跟人合租的公寓,三个人挤两室一厅,她住客厅的折叠沙发床。

      许杏开始打工。白天上课晚上去咖啡店做店员,周末接了两份家教。日子紧巴巴但充实,她把裴闻京给的那张银行卡放在抽屉最底下没动过,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存一半。

      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许杏下班回公寓,在楼下看见裴闻京的车。

      黑色车身隐在梧桐树影里,驾驶座窗户半开着,里面没开灯。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车里,犹豫了一下还是绕了条路想从后门进。刚走了两步,车门开了。

      裴闻京从车里出来,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走到她面前,把奶茶递过来。

      "路过你打工那家店买的。"他说。

      许杏没接。路灯下面她看见他毛衣袖口有一小块深色水渍,像是奶茶洒上去的。她盯着那一小块水渍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他手被车门夹出红痕那天喂自己喝水的情景。

      "裴先生,"她说,"您不用这样。"

      裴闻京的手悬在半空,奶茶杯在他指间微微倾斜。"哪样?"

      "您不用对我好,"许杏垂下眼。

      裴闻京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奶茶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朝她走近了一步。晚风把他的毛衣吹得贴住腰线,他整个人又高又瘦,影子覆下来把她罩在里头。

      "这就算对你好了?"他的声音低低的,"也不知道以前是谁说,想靠我一辈子。"

      许杏抬头看他。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沉沉地压着,像墨汁滴进清水里,一团一团往下坠。她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陷进帆布面料里。

      "可我不想靠了,"她说。
      裴闻京的眉心蹙起来。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乖巧听话的许杏,第一次说不想靠他了。

      "那你打算靠谁?"他问。

      许杏怔了一下。他那句话里带着一点她从未听过的情绪,有些涩,有些沉,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下她的心尖。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绕过他往公寓楼里走。

      裴闻京没有拦她。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面,身影被光拉得很长。

      许杏转身推门进去了。

      那天之后裴闻京很少来了。许杏不知道他是放弃了还是在忙,总之她松了一口气,又好像空了一块。小棠说她嘴硬,她说嘴硬总比心软强。

      四月份,许杏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常客,叫陈屿。陈屿比她大两岁,读建筑系研究生,每周二四晚上固定来店里画图。一来二去就熟了,陈屿会给她带夜宵,会在她夜班结束时顺路送她回去,说话永远温温和和的,像一杯放温了的水。

      有一次许杏重感冒请假没去上班,陈屿晚上拎着粥和药来公寓看她。小棠开门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事后把许杏按在沙发上审问:"什么情况?新目标?"

      许杏裹着毯子擤鼻涕:"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记你爱喝什么粥?普通朋友知道你住几零几?许杏你别装了,人家对你明显有意思。"

      许杏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没接话。她心里清楚,陈屿的眼神代表什么。

      可她心里那间屋子早就住了一个人。

      陈屿送她第二回粥的时候,许杏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她裹着羽绒服站在公寓楼下,夜风把她脸颊吹得冰凉。陈屿骑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保温袋,递给她的时候笑了笑说趁热喝。

      "陈屿,"许杏接过保温袋,低头看着袋子上印的粥店logo,"你别对我这么好。"

      陈屿骑在车上一条腿撑地,偏头看她:"为什么不能?"

      "我……"她张了张嘴,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夜色底下她眼眶有些泛酸,不是因为陈屿,是因为每次有人对她好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裴闻京。想起他凌晨开车送她去医院,想起他蹲下来给她捡碎瓷片,想起他那句"你站不稳就靠着我,我又不会倒"。

      可他说不会倒,她还是会怕。怕哪天这面墙自己也想走,怕她攀着攀着就只剩一截光秃秃的藤蔓吊在半空。

      "有喜欢的人了?"陈屿问。

      许杏抱着保温袋,半晌点了点头。

      陈屿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那人是瞎了还是傻了?"他说,"你也别太委屈自己,能喜欢别人就试着喜欢一下,别一棵树上吊死。"

      许杏被他的语气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酸。她把保温袋抱紧了些,说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陈屿骑上自行车走了,车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许杏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夜风从衣领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转身要上楼。

      然后她看见了裴闻京。

      他就站在公寓对面那棵银杏树底下,不知道站了多久。穿一件黑色大衣,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夜露,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口露出保温盒的一角。

      他跟陈屿的背影之间隔了一条马路和一整片夜色。路灯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嘴角是平的,眉心微微蹙着,目光落在那辆自行车消失的方向,又慢慢移回许杏脸上。

      许杏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捧着陈屿给她的保温袋。保温袋上印着暖黄色的logo,在路灯底下格外扎眼。

      裴闻京走过来。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站到许杏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保温袋,然后把自己拎的那个袋子放在她脚边的台阶上。

      "刘妈包的饺子,"他说,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荠菜猪肉的,你爱吃。"

      许杏的鼻尖猛地一酸。她低头看着台阶上那个袋子,保温盒还隔着布袋散发着温热的触感。她想起之前每个周末回家刘妈都会包荠菜饺子,裴闻京每次都坐在餐桌对面陪她吃,自己不伸筷子,就看着她一个一个吃下去。

      "裴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哑了,"您不用大老远送过来。"

      裴闻京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保温袋上,隔了两秒又移开。许杏忽然注意到他大衣口袋里露出一角什么东西,像是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下意识想再看清楚些,裴闻京却侧了侧身,把那角纸片挡住了。

      "那个送粥的,"他的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他对你好不好?"

      许杏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表情隐在暗处,可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指节在大衣口袋里攥出了轮廓。

      "挺好的。"她说。

      裴闻京点了点头。"嗯。"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许杏抱着保温袋站在台阶上,裴闻京站在台阶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谁都没动。夜风把银杏树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沙沙地响。

      过了很久,久到许杏的手指被保温袋捂热了,裴闻京才开口。

      "那我走了。"他说。

      许杏嗯了一声。

      裴闻京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一个角。许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车子启动的时候尾灯亮了一下,然后慢慢驶出她的视线。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那袋饺子,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粥。两样东西隔着她的手臂,都是温热的,一个温在掌心,一个温在脚踝。她蹲下去把饺子袋拎起来,保温盒的底部还带着刘妈包饺子的余温,她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上楼去。

      回到公寓她把粥和饺子都打开摆在桌上。陈屿买的是皮蛋瘦肉粥,刘妈包的是荠菜猪肉饺,两种味道在小小的折叠桌上混在一起,咸的、鲜的、热的、烫的,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慢到碗都凉了。

      后来许杏整整一个月没再见过裴闻京。她照常上课打工,陈屿还是会来店里画图,偶尔给她带水果,她收下道谢,不再多说什么。小棠说她"把桃花都往外推",许杏笑了一下没解释。

      直到有一天她下班回来,小棠神神秘秘地递给她一个信封。"楼下保安大叔给的,说一个男的放那儿让转交。长挺高的,穿黑大衣。"

      许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了,是她在沈家那会儿拍的——她蹲在地上擦地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颈一小截皮肤露在外面,头发被汗粘在额角。照片是从二楼走廊的监控里截的图,画质模糊,可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清隽,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你十五岁的时候,我存了这张图。不是可怜你,是觉得你蹲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株没人浇水的小杏树。我想浇水。"

      许杏捏着那张照片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照片边缘攥出了细细的褶皱。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正面那个十五岁的自己跪在地上擦地毯。

      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又退回去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许杏把那封信收进了那本从沈家带来的《红楼梦》里,夹在七十九回。她把书搁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原来他那么早就记住了她。

      许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酸得发堵。

      又过了一周,许杏听刘妈说裴闻京出差去了,要走半个月。她没问他去哪儿,刘妈也没说。

      裴闻京回来的那天是周末。许杏在咖啡店打工,晚上九点才下班。她从店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裴闻京靠在车门上等她。他瘦了些,晒黑了一点,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枚旧表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许杏站住了。裴闻京看见她,直起身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她面前递过来。

      许杏没有接。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眼底有一层很浅的红,像熬了很久没睡。她把目光移到他手里的信封上,封口没粘,敞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那一张她认出来了——是她傍晚在咖啡店靠窗擦杯子的侧影,光线昏黄,头发松松挽着,侧脸清瘦。

      "你偷拍我?"许杏的声音有点颤。

      裴闻京没有否认。他垂眼看着手里的信封,拇指在封口边缘来回摩挲。"以前我出差,想你的时候就拍一张。后来发现攒了这么多,也不知道给你看合不合适。"

      他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

      许杏伸手接了过来。她打开封口抽出一张照片,是两年前的夏天她在院子里浇茉莉花,穿一条碎花的旧裙子,弯腰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她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是她,她在家的样子、在学校的样子、在咖啡店的样子,有的清晰有的糊,有些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张照片很暗,是傍晚的光线,拍的是壹号公馆二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半掩。窗台上摆了一盆茉莉花,花影映在玻璃上。她认出那扇窗户是自己的卧室。

      "这是我最后一张存进来的,"裴闻京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轻,"你搬走那天晚上我在楼下拍的。灯亮了一夜,你没关。"

      许杏把照片攥进手心里,照片的四角硌着她的掌心。她抬起头看着裴闻京,路灯下面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橘色的光里,眉眼清隽,嘴角微微抿着,眼底那些沉沉的东西终于从最深处浮上来,明晃晃的,再藏不住了。

      "裴闻京,"许杏叫他的名字,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块砂,"你为什么要这样?"

      裴闻京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混着晚风和灰尘的气息。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这次许杏没有躲。他的指背轻轻贴上她的脸颊,擦过她眼尾那一小块微凉的皮肤。

      ,"我以为我表现得够明白了。"

      许杏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把她眼眶里那层水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攥着那沓照片,指甲掐进纸质的边缘,把照片攥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裴闻京低下头,额头轻轻碰着她的额头。他的睫毛扫在她眉骨上,痒痒的,他的呼吸贴着她的鼻尖,温热而急。

      "你那个送粥的,"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以后别让他送了,行不行?"

      许杏闭着眼没有回答。可她手里的信封慢慢松开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滑落出来,散落在两个人脚边的地面上。路灯照在照片上,每一张都是她,同一个姑娘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线下被同一双眼睛偷偷记住了。

      夜风吹过来把照片掀起来又落下,其中一张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字,笔迹清隽——

      "这株小杏树长高了。"

      许杏把额头抵在裴闻京肩上,攥着他衬衫前襟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她闻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柑橘香混着夜露的味道,觉得心里那株无人浇灌的小杏树,终于等到了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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