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魔法师的故事》鸟群

25、锦鸡的工作

　　锦鸡常常会为了它的第二份工作努力奋斗，其努力程度不是第一份工作能比的。同时打两份工确实很吃力所以锦鸡通常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奋斗，它乐此不疲——

　　“滴滴——”锦鸡点开聊天窗口，弹出一条信息，甲方A回复：“哇妈咪做得好好看！妈咪简直是神仙！”

　　“哦，谢谢！您对这几个方案中的哪个比较满意呢？（另外我是男性哦！）”锦鸡敲键盘熟练地回复，同时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半。

　　“好的是这样的，我觉得妈咪对我们整体的要求还不明确，这几个方案都很好看啦，但是我想要那种庄重至于不失活泼，也不要太严肃的感觉，你这里写的文字设计用到波浪了，我觉得这不太正式。我想要那种感觉，神秘又庄重看着很辉煌，但那是属于旧时代的辉煌，新的生命在我们的logo里萌芽，要体现出新生命力……”甲方A可能念了一段文案设定中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甲方B登场：“老师您好，我想让方案3和方案7做一个融合；方案7和方案8也做一个融合，7的权重更大一点；让后2、3方案多试几个配色；5方案还可以做思路延伸。生命力嘛，就可以加点木头的元素……我没提到的那些都增加一下完成度吧，把材质指定一下，可以另外整理个文件夹，你这样写得太花了不好阅读。”

　　啊，大家凌晨两点多还不睡呢？锦鸡回复甲方B：“请问，方案7的感觉对了吗？”

　　“7还是差了一点……感觉不对。”甲方B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甲方C登场：“A你别瞎说！师傅我之前给你找的那几张参考你看了吗，怎么和这几个的感觉都不同？我想要的是那种，我觉得这个方案5就很像了，但不够像，朝我给的参考更贴近一点！颜色更明确一点！别听B的，你先别搞那些细节，你P上去啊，P快多了！方案再多出几版！”

　　甲方A：“C你这样说不行，你的参考完全把妈咪带偏了，做出来根本就不贴设定啊！人家给的要求就是贴设定！改成那样老板那里我怎么过？”随后聊天群里甲方A和甲方C销声匿迹，甲方B：“先按我说的改，它们拉个小群去吵了。”

　　锦鸡：“所以……现在大概走什么方向呢？我想要个比较具象化的方向……”

　　“这个呀，还有两个甲方在睡觉呢，到时候肯定会考虑它们意见的，总之你先改着吧？多出几版，到时候排在一起再选。”

　　“哦，好……”锦鸡没什么精神地打了个哈欠，关聊天窗口，关电脑，去睡觉。

　　今天是周六，是休息日。锦鸡昨晚休息时钟表的时针已经迈到了新的一天。为了让自己周末这两天的休息日过得更漫长，它就会熬夜。不知什么时间睡着的，也不知什么时间该醒来，锦鸡半梦半醒间被门铃声惊出一身冷汗，它拉开窗帘，被太阳光晃了眼。它从窗口往楼下张望，两只小兔子向它招手：“锦鸡叔叔！”原来是兔子一家想邀请锦鸡去它们家一起午吃饭，锦鸡的院子和它的竹楼已经好久没有迎接过客人了，自从与那些现世动物彻底交恶，彼此见了面肯定是绕道走的。平常邀请来的客人通常是些魔偶，但兔子魔法师生病之后他们也变得忙碌了。

　　“你们只邀请我吗？”锦鸡留了个心眼，它在二楼的窗口处问楼下那两只小兔子。

　　“是啊！锦鸡叔叔快来！”

　　一开始锦鸡还挺惊讶为什么它们要邀请自己去吃午饭？后来它又想到最近兔子一家的情绪都紧绷着，小兔子们一直吵吵闹闹已经成为了常态，但是最近夫妇吵架也变得严重了，这让一家的内部矛盾升级。它们为了什么吵架锦鸡也略有耳闻……锦鸡思考了一会儿：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如果去兔子家吃饭就不用自己准备午饭，锦鸡欣然前往。

　　兔子妈妈的手艺非常好，兔子爸爸和兔子妈妈口味不同，小兔子的食物偏向清淡，尽管如此每一餐兔子妈妈都能把每只兔子的食物单独准备好，还能做得美味营养，兔子妈妈给予每位家庭成员最无微不至的照顾。兔子妈妈给锦鸡的这一份米饭特意混了沙石，锦鸡再一次感叹兔子妈妈的面面俱到。庄园的动物居民早已经互相熟悉了，却很少邀请彼此吃饭，大概因为大家的口味和生活习性都不相同。而锦鸡和兔子一家能信赖彼此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还因为它们的性格都比较平和。兔子一家当然不是为了叫锦鸡来吃饭才喊它来的，饭后，兔子爸爸用一壶绿茶将锦鸡留在一楼的客厅里，兔子妈妈将小兔子们带去二楼的房间午休。有一只小兔子执拗要留了下来，它好像对接下来的话题很感兴趣，这是兔子一家最小的一只兔子。兔子妈妈觉得这小家伙什么都听不懂，干脆由着它吧？但兔子爸爸还是强硬地要求全部小兔子回房午休，于是最小的兔子也不情不愿地去了。

　　锦鸡打量着兔子一家的生活环境：从房屋的外面看这是普通的三层木头别墅，全部还是兔子魔法师给它们时的那个模样。一楼有餐厅、客厅和厨房，除基础设施之外多了很多低矮的家具、铺了软垫，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普通，没有电器。兔子一家就是最普通的现世动物，但它们的心思可不普通……

　　“锦鸡先生，我们家遇到了一点问题，你和兔子魔法师相熟，你一定能帮助我们。”

　　“嗯……这还说不准呢兔子爸爸，不过我愿意提供我的帮助，如果我真的能帮上忙……但是我其实更推荐你们去找猴子一家或者獾小姐，它们一向更有主见。”锦鸡心里很不愿意再跟这群动物有什么交集，动物们已经对它不留情面，它也下定决心站到兔子魔法师那边去。将普通的交际搞得像权谋实在很蠢，但锦鸡觉得自己是需要庇佑的，它又不知道那猴子一家打算做什么离谱的事情，却知道它们一定心怀不轨……

　　“咳咳，这件事还得拜托你……”兔子爸爸摆摆手，也许是猴子一家并不能帮它做成那件事。至于獾……兔子爸爸不想听一介女流之辈的意见。“我就长话短说了。我相信当初兔子魔法师在春日野餐时说的那番话，但是它后续始终没有履行它的承诺，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看的呢？”

　　兔子爸爸这一番话虽说得笼统，但兔子一家的心思已经人尽皆知，“哦……兔子魔法师可能有它自己的打算吧？”这是锦鸡原本的说辞，但它看着兔子爸爸那不信任的眼神，总觉得还必须说点什么才能让它放弃追问。“它也没向我展示过魔法，没向我透漏过消息，你问我认为谁更有可能获此殊荣，我觉得目前来看谁都不可能。我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但我知道不会是我，我这样与它交好它都没向我透漏任何信息呢。”这也是锦鸡的真实想法。

　　“对……那不就是把我们晾在这儿了吗？那……真的像猴子一家、灰老鼠和獾它们说的那样，兔子魔法师骗了我们，它另有所图？”摆在桌上那杯热茶不是用来喝的，兔子爸爸在激动时就会把那杯茶紧紧捏在手里。

　　“你不如直接去问它想法，它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性格，所以去问总能得到答案的。”

　　“唉……不一样，我们是兔子，我们一家亲自去问，那就太失礼了。”兔子爸爸叹气。

　　锦鸡不知道提出疑问有什么好失礼的，兔子一家这是掩耳盗铃的做法。

　　“但是我们信任你！”兔子爸爸说。锦鸡马上警觉起来，兔子爸爸的这番话说得耐人寻味。一直以来锦鸡尽量多方交好以维持自己无害、中立的身份。它希望能得到更多消息甚至成为多方沟通的桥梁，虽然这种身份很容易被当成棋子，这一点锦鸡已经吃过教训了。如果形势所迫最终它会倒向某一边。兔子一家唆使锦鸡行动，是对锦鸡不信任和利用的开端，可这样做的前提是锦鸡还能被兔子一家所利用啊。它难道还信任我，也相信我还信任它吗……

　　兔子爸爸看锦鸡一下子支棱起来，以为自己的话给了锦鸡鼓舞。“现在的情况是——在希望没有落到某一只明确的兔子身上前，我们一家时刻处于水火之中。那些小兔子们年纪小，鬼灵精得很，最近它们打闹闹中出了许多‘意外’，可我们这些做家长的一看就知道了那些暗中使劲儿、不知轻重的拳脚，我们一家已经陷于内耗中。它们都太不成熟了，如果魔法的权能交到它们手上，我都要担心啊……锦鸡，下次你去拜访兔子魔法师的时候，愿意帮我问一个答案吗？”说到这里时，兔子爸爸望向兔子妈妈和小兔子们午休房间的方向，锦鸡想门背后也许有小兔子正竖着耳朵偷听。应该是吧？锦鸡从兔子一家离开时，也感受到二楼处隔着窗户的几道注视的目光。

　　锦鸡回到自己家，打开手机看看，一眼就看到甲方B催稿的信息。锦鸡回复：“收到！已经在改了！”然后躺回床上准备午休。它已经察觉到庄园内的动物居民源自不同时空，所以它会有意向大家隐瞒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比如隔壁猴子家偶尔会连上自己家的Wi-Fi，而兔子一家除了电灯几乎没有电器。其他动物居民的时代它不清楚，但它绝对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知道得越多的动物越能理解兔子魔法师的权能，所以如果要争夺兔子魔法师的继承权，说实话锦鸡想象不出来谁是最终的赢家，但不应该是那家兔子。它们迟钝、短视到令锦鸡觉得可悲，野心又比天还大……

　　锦鸡没有睡很久，它起身后再收拾一下外表，又带着一袋子礼物出门了——里面装的是几张唱片，兔子魔法师大病初愈，正需要一些好东西提提神！正巧它自己的城堡在通电之后也置入了一些电器，比如CD机，所以它现在不止能听黑胶唱片了。锦鸡觉得唱片也是记录一个时代音乐审美的艺术品，兔子魔法师它一定会喜欢的。尽管锦鸡猜到自己大概率不会被选为魔法师的继承者，它已经和兔子魔法师成为了朋友，如果它的朋友喜欢这份礼物它也由衷地感到高兴。锦鸡在路上走着，回忆起童年的故事：“魔法师”是它从小就憧憬的传奇角色，它曾在梦里梦见过，现在那个角色鲜明地呈现在自己面前了！锦鸡有机会与它结识，结成友谊……就像做梦一样。一想到自己竟然这样幸运，锦鸡就会发自内心地开心，兔子魔法师的形象比自己想象的要普通得多，可它的脾气不普通，它是一只有话直说、高傲的兔子，比自己想象的要难相处得多。这种性格的朋友以前很少见，也许是它集中而强大的权力和这奇怪的性格相辅相成吧？即是摘掉对偶像的幻想，它也是个很好的朋友，它很友善，我们趣味相投。一想到这里，锦鸡又情不自禁挥舞它斑斓的羽毛，它一向很容易将心情表露出来。

　　今天是周六，所以锦鸡暂时将工作从生命里排除出去，它打算去兔子魔法师家蹭完晚饭再回来应付那些工作。好极了，今天一天的饭都是蹭来的！每次一路慢行进入城堡、走到主楼前颇有仪式感地摇动门铃绳，锦鸡都会觉得自己走进了剧场中，随行魔偶像以往一样开门问候并请它进门，放心地随它自由活动，通常兔子魔法师会在它的书房里等着它。兔子魔法师常常更换城堡内的装潢，几乎每次进来都会有新的惊喜。比如这次兔子魔法师就将它的大厅装修成了环形的水族馆，一时之间锦鸡不能适应太过低矮的透明天花板和头顶上漂浮的鱼群……

　　锦鸡和兔子魔法师在书房里听了好几张CD，分享彼此对音乐的见解，到饭点了就去餐厅吃午饭。餐厅的长桌只有主座和贴近主座的一个位置坐着有生命的动物（魔偶端上晚餐之后就离开了，按铃才会再次出现），空旷到说话都能有回音。

　　“通常我会在书房或自己的卧室吃饭，这张长桌只在招呼客人的时候才用的上。”

　　“对，空旷得让我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想说这桌子华而不实？哈哈，我虽然很少用它，但是我不能没有这样一张气派的桌子啊。”

　　在兔子魔法师面前吃饭不用在意礼节，一切都随意得很。兔子魔法师是不忌讳其他动物当着它的面吃肉食的，锦鸡的菜里有专门为它准备的虫子，它也能一边吃一边和兔子魔法师正常地聊天。锦鸡觉得自己的一些老朋友都未必能这样包容。

　　“锦鸡，你的品味很好，但是我还没了解过你的工作和生活。”兔子魔法师对锦鸡日常生活有些好奇。

　　“如果其他动物问我这个问题，我准要回答‘我是一个艺术家’！你来问我是要说实话的，我其实只是一个商超导购员，这是一项服务型的工作：要记很多东西、要耐着性子陪客人聊天、要为业绩发愁……我做得不是很好，热情也不高，但我需要这样一份工作。有些时候，我更喜欢幻想自己是艺术家，可惜没有那样的天赋，但偶尔我还是能接到点活：书页排版、封面设计、P图、水印logo设计、banner海报设计之类的……都能做吧，也都做得一般。所以我很羡慕你，因为你不用为生活发愁啊。尽管如此，我也算一只懂生活的锦鸡，谢谢你夸我品味不错。”锦鸡这样说。但是在现实和梦想的夹缝中生存的一只锦鸡一定会有很多未言说的辛苦。

　　“这样吗？你有想实现的心愿吗？”

　　“哈哈，如果我说，我也幻想过自己能掌握魔法呢……”

　　“不太现实，想点别的吧。如果是别的愿望我会考虑支持你。”兔子魔法师摇摇头，它没有停下吃饭的动作但吃得很慢，大病之后它的食欲变差了许多。

　　“你说得这样直接真的让我很伤心……”锦鸡没有想到对它而言这样重要的疑问在饭桌上如此轻松地被谈论了，气氛甚至一如既往地融洽。可之后自己将要为这个回答独自难过很久。但它也没忘了多问一句：“那兔子一家呢？”

　　“它们也没有。别担心，我能预见哪怕没有这种能力你的生命也会非常精彩。而且你即没有魔法的能力，也没有很贪心，这是好事，好歹能力和欲望匹配。”

　　锦鸡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它看着兔子魔法师的表情，猜想它费力地吞下了一些尖锐的话。原来兔子魔法师对现状并不是一无所知。锦鸡只好另起话头：“那我说说别的愿望……升职加薪？这个愿望你能帮到我吗？”

　　“哈哈，好吧。”兔子魔法师一边缓慢地咀嚼一边回答。

　　饭后，锦鸡与兔子魔法师告别，这一次魔法师罕见地送它走出一段路，路过药圃时兔子说：“你等我一会儿。”它一脚迈过泥地里，钻过篱笆走进药圃深处。锦鸡刚开始还有些担心它这副病怏怏的样子会不会栽倒在泥地里，但它还是依言等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它看见兔子提着一小株灌木一脚深一角浅地踩着泥土朝它走来。好不容易走出泥地，兔子将那株灌木提到锦鸡面前示意它接着。锦鸡看着那株灌木潮湿的根沾着污泥，两翼慌慌张张扇动了几下没有伸去接。兔子魔法师只好喊随行魔偶拿个盆子来装。

　　“添点土，每天浇点水就能长，这种灌木照到太阳就会长出金叶子。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从生存中解放出来你也可以去享受生活。这是我对你的支持。好吧，就送你到这儿了，我回去了。咳咳咳……”兔子魔法师挥挥手缓慢地走向它的回路，只留给锦鸡一个背影。

　　独留锦鸡震惊在原地，捏了捏那株灌木上柔软的金黄色叶片，锦鸡觉得这下自己的立场不得不倒向兔子魔法师这一边了，彻彻底底地。

　　回到住处打开手机，锦鸡木然地接受甲方的信息轰炸。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这种事，总是接这种不知道转手几轮的外包，就要做好同时对好多个甲方负责的打算——等它们一层一层向下反馈的时候，谁知道转手了好几轮的信息还是不是原本那个意思……锦鸡原本不想面对这种情况，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锦鸡出门到院子里给盆子添了点土，回到自己的卧室中把盆子放在窗台上，这随手拿来的盆似乎是个脸盆？这不重要，灯光下那株灌木闪烁着金光，它不像金子，它亮得跟假的一样。把它放在窗台上谁看到会觉得这是金叶子呢？只是艺术品罢了，顶多是镀金的艺术品。可兔子魔法师说那是真金子，它还能越长越多！

　　“好的收到！明天改！”留下这样一条信息之后，锦鸡干脆地躺到床上玩玩手机，酝酿睡意。朋友圈里的一个甲方姑娘新放出了一组艺术照，楼下高赞回复大致是：“高P？哪个修图师修的？”图是锦鸡修的，如果是以前它肯定要为此感到不安。它又打开了自己运营的社交媒体看看最近发布的个人作品。新放出的设计作品均无人问津，如果是以前，它会觉得心酸酸的。又打开工作聊天群，几个同事在交流群里数落不知是谁把不同码数的商品放错了，还标错了价格，至使与顾客发生了矛盾……可今天锦鸡全都不在意了，它想着兔子魔法师送给自己那株能长金叶子的灌木，心里感叹这是何等强力的一次收买……今夜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