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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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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一日,随行魔偶偶然听见了一声尖锐的惨叫,接着又闻到了一股腥臭的气味。此时的他身在城堡主楼的三楼处,正在把兔子魔法师种植的绿萝从花盆里掏出来晒晒太阳,恰巧在窗边忙碌,所以他探头下去看了一眼,就居高临下看见这血腥的一幕——身体断成了好几节的一只猴子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随行魔偶赶紧施法抢救,他命令“尸块”们复原。有效果了,尸块们正在自动地拼接在一起。有效果就说明那只倒在血泊中的猴子还没有死透,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假如它真的死透了,唯有兔子魔法师能用高阶魔法让它苏生。恰巧此时兔子魔法师远行在外不知何时能回来,那这只猴子的下场只有死了。
不过为何这只会猴子出现在偏僻的主楼外侧呢,真是可疑啊?它是怎么进来的?随行魔偶从窗口处施施然飘下来落到这只猴子身边,“哦,原来是猴子夫人A,不知道您在这里做什么呢?”猴子夫人A几乎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在魔法的助力下拼接完好,十几秒之前,它还在感受自己的意识、身体中的血和温度都弥散于空气中,紧接着被一股愤怒的神秘力量抽回,意识也逐渐回笼,而后它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心脏重新开始供血,夫人A仿佛从噩梦中醒过来。它撑着半身伏在地上惊恐不已,它身上的衣服被裁成了好几片,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还感受到湿润的土壤还浸着它的血,还是热的,这些全都提醒着它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啊啊啊啊……”它双手捏着自己的喉咙怪叫起来,这使它再次摔倒在血泊中。
随行魔偶有些无奈,夫人A还没从惊恐中回归,自己还得花时间和耐心等它?趁着猴子夫人A没回神……这时候是最合施行适摄取心神的魔法——随行魔偶原本黑色的双瞳发散出晃眼的白光,白光颤动,夫人A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昏昏沉沉,只知道盯着那两束白光看,其余的什么都忘了。“你来这儿干什么啊?”随行魔偶问它。
“我想来偷书,偷魔法书。”
“谁叫你来的?”
“我老公让我来的。”
“好吧,你醒来之后要记得:你为了偷书,想从主楼外侧爬进去,攀上一处窗口才发现每扇窗户都封死了,你进不去。你在城堡外辗转寻找其它入口,结果你找到的那些全都被封死了。你蹲坐在墙边觉得很累,然后就回去吧……”随行魔偶说这句话的时候,施法将血泊渗入地下,又将猴子夫人A破烂衣服修复好。催眠结束,猴子夫人A陷入深沉的睡眠中。随行魔偶将它往草丛随意一摆就飞起来,沿着原路从窗户飘回城堡。他从窗口往外张望,看着环绕城堡四周的药圃,心里暗骂这群动物真是无法无天,它们完全把兔子魔法师的警告抛之脑后!兔子魔法师也真是离谱,它给这些普通的小动物们按了一个什么功效的陷阱它知道吗?当初兔子魔法师让他照看一些埋在主楼附近的陷阱,他还以为那只是一些强化版的捕兽夹。随行魔偶觉得自己在兔子魔法师和现世动物之间建立了一处缓冲区,为此他每天都在承受来自两方的精神冲击,这种日子实在苦不堪言……
随行魔偶看着猴子夫人A,想象它苏醒后会有什么反应?它能从药圃走进来再安然走出去,就会明白这药圃基本上没什么危害。事实上不误食魔药植株不会对动物们造成什么伤害,真正危险的植物在另一块更隐蔽的土地上培育,怎么会让这些什么都不懂的现世动物随意接触到?所以就连兔子魔法师也经常进这块药圃里逛。对外宣称这块药圃不能接近,只是为了掩盖药圃下埋葬的秘密。兔子魔法师曾经对魔偶们说过:“除我之外,无论谁踩在这块药圃的泥土之上,我都会觉得被冒犯!”毫无疑问,这只差点死去的猴子已经越界了!
这附近唯一的危险只有兔子魔法师在城堡沿边布置的那些防御魔法道具,就是它之前制作的那些“只有一枚戒指大小的很多环绕型豁口的圆柱形金属制魔法道具”,之后随行魔偶打算把这些防御魔法道具拆除。“假如再死几只动物那可不行,没完没了的我也顾不住。等魔法师大人回来了我要向它诉苦,这件事情它应负全责!”兔子魔法师责令魔偶们不许猜测它的心思,所以随行魔偶不知道兔子魔法师为什么要布设这样一圈防御魔法道具,可魔法师又承诺过“所有动物在庄园中受它的庇护,兔子魔法师会保证动物们的生命安全。”它弄个这危险的魔法道具也不配备一个“警报系统”,万一出事了魔偶们又没发现,不就酿成灾祸了吗?你看,刚刚就发生过!
“难道魔法师大人存心折磨我们吗,如果它没这样想过,我该不该说它缺心眼呢?在它背后说几句应该没事……”因为魔偶深知兔子魔法师总是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
随行魔偶不时探头出窗户,终于看见那猴子夫人A醒过来了,它迷茫了好一会儿之后就沿着来路出了药圃。它又从兔子魔法师的药圃上踩过去了,随行魔偶猜如果兔子魔法师知晓这件事准会气疯的。猴子夫人A走了,随行魔偶就将注意力挪回手头的事情上来——
刚才随行魔偶正在把种在城堡内部的绿萝一棵棵从花盆里掏出来,晾晒它们的根——最近随行魔偶灌水灌多了,那些绿萝有点烂根。阳光之下,一片酸腐和泥土的气味让人为难,绿萝们就这样平铺在窗口有阳光照到的小小地方,铺满了向阳面的一排窗户下被裁剪过的阳光中。其实随行魔偶不懂园艺,照顾庄园内的花草树木是其他魔偶的事情,它们比较会,万一不会也可以用魔法让自己“会”,魔法能把不学无术的傻子惯成天才。城堡主楼内的室内绿植大多是兔子魔法师亲手培育的,由它亲自挑选栽培出无害、最普通但好看的观赏植物。这次兔子魔法师出行,照顾它们的功夫就落到了随行魔偶的头上。
兔子魔法师启程前还记得嘱咐随行魔偶:“好好照顾,别养死了!”
当时随行魔偶回答的是:“您放心,没死透的都能将它们救活。”
兔子魔法师很不满意这回答:“好好养!别用魔法打扰它们!”
这句话让随行魔偶很疑惑:“魔偶们对待植物通常会粗暴地使用催生魔法,这可以让它们长得又大又漂亮。”言外之意是:比您这样费心养还养得不怎么样要省事儿多了!
“那就长得太大了!”兔子魔法师依然在生气。
随行魔偶不知道它在不满些什么,又何至于为几盆花草生气?“如果您想将它们保留现在的样子,可以用时停魔法封存起来,就像‘地窖’里那些东西一样。”
“那不就跟死了没分别吗?”
总之在兔子魔法师的激烈抗争下,随行魔偶答应用最淳朴的花草养护手段维序着它们的生命。自从兔子魔法师离开了庄园,随行魔偶也按照他的承诺来养护那些绿植。但随行魔偶不明白这些植物经他之手,都是喝一样的水、施一样的肥、晒一样的太阳,怎么只有那些挂在半空中的绿萝越来越蔫?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随行魔偶都要想象到兔子魔法师回来时看见死去的绿萝对自己大发雷霆的画面了!然后——随行魔偶终于开始动脑筋处理这个问题了。几番观察之下,他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每天灌的水太多了,普通的花草盆底有开洞,多的水会从盆下孔洞流出来;绿萝这种高挂在室内的观赏植物,盆底下当然是不开洞的……
现在所有蔫蔫的绿萝都已被摊在阳光底下晾晒了,随行魔偶抖松了泥土,将它们的根露出来面对太阳。下午四五点的阳光很和煦。随行魔偶飘在一边等待着,希望这些绿萝快点好起来,现在还不知它们能不能活,总之尽力而为吧?他会在这里等着,等到根和泥土中的水晾干了再把它们栽回盆子里。兔子魔法师不在城堡的这段时间,他可以悠闲地欣赏太阳照耀下的生命直到日落。
像兔子魔法师这样已经拥有掌握生命的权力的上位者,如果它想,它可以随它心意操纵生命,像楼下那只猴子,像眼前这些绿萝。随行魔偶知道兔子魔法师不想这样做,随行魔偶有一些疑惑:能做而不去做,为什么这样?如果是兔子魔法师亲口回答这个问题,它会说:“如果这都要用魔法处理,世界都要变得无趣了!”过不了多久魔偶们就明白了魔法师的意思:让生命选择生命的权利,不辅助、干涉它们……兔子魔法师好像知道生命的成长是它们自己的事。等它们走到某个结局,魔法师也给自己拟定了一个结局,万一到了那一天,魔偶们就负责“收尸”。哪怕促成这种结局对魔法师本身有害,兔子魔法师还是会保持它惊人的耐心。
“真矛盾啊。”
魔偶只是以灵魂为驱动,以魔力为食的魔法造物,不曾真正活在世界上,谈什么拥有和失去都很荒谬。也许唯有有血有肉的生命,始终难免陷于矛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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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是黄昏,天快黑了。猴子夫人A昏昏沉沉地走在回到别墅的路上,它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它也说不清为什么它通体冰凉、四肢僵硬无比,孱弱到下一秒就可能栽倒在地上。它觉得当自己走进兔子魔法师那药圃之后,它的脑子就变得不是很清醒,因此之后的记忆都模模糊糊,也许生长在那里的某些植物有致幻作用?走过十字路口时它遥遥看见了自己家二楼的窗户里散发着温暖的灯光,猴子夫人A想:幸好,还有这样一盏灯光等着自己回家,我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在兔子魔法师的城堡附近绕到天都要黑了,最后无功而返,拖着无比疲惫的精神和身体回到自己家,只要看到有这样一盏灯等着,我的心里也是温暖的。“我带回来这样一个消息,它们肯定会失望吧……”夫人A的脚步虚浮着,走得很缓慢,也完全没劲弄出什么声响了。当它进门时,听见了从二楼客厅处传来嬉笑声,那是猴子夫人B和丈夫不知道在谈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猴子丈夫竟然忘情地开怀大笑。猴子夫人A很诧异,一贯喜欢耍威风的猴子很少会笑。以至于霎时间夫人A听见这一连串笑声还以为家里来客人了。可是那笑声的声调竟越听越熟悉,夫人A几乎无法想象这是从自己丈夫口中发出的声音……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开心?猴子夫人A走到客厅外的墙角处,静静听起来。
“很精致,你做得很好!它们穿在我们的宝宝身上,一定会非常好看!”这是猴子丈夫说的话。
“那当然!这双小袜子,这件小衣服!我可是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织出来的!我一边织一边想象着我们的孩子在地上跑跑跳跳的模样,爬树时顽皮的模样……我一边想啊一边织,心里想着什么样的花样才好看,孩子会喜欢什么样的花纹呢?改了好多遍!”这是猴子夫人B说的话,连它的声音里都满溢着幸福。
“在这个庄园里,会有我们一家人快乐的野餐时光。就像上次那次春日野餐那样,我们一家在晒太阳吃美食,孩子就吵吵闹闹……庄园里有很多树,我们的孩子从小就能拥有这么多的树,想爬哪棵都可以。它的父亲还会拥有一座城堡,如果我能顺利拥有魔法,它的父亲还可以拥有很多很多座城堡!它还会学到魔法,它从小就是一位魔法师……它能从出生就享受到这一切,一定成为了全世界幸福的小猴子。”
“真好啊!真幸福……”
猴子夫人A静默着靠在墙角听到这一切,觉得自己心冰冰凉凉的。这些话,这些对未来的畅想,它的丈夫从来没对它提过。它曾以为自己丈夫那种性格的猴子应该不屑于提这些虚无的东西,原来它也熟练得很,只是不愿在自己面前提起。猴子夫人A曾以为自己很懂得自己丈夫的思想、性格,也自信自己能为丈夫、为家庭争取那些有价值的东西。谁知道在丈夫眼中,它只用料理这一面的问题就够了,猴子另一面的温情全部奉给另一位夫人。墙角处光照不到的地方,连一丝丝温情也没有享有过。
“都这么晚了,它怎么还没回来?”猴子夫人B口中的这句话指的是夫人A。躲在墙后的夫人A突然被点到,心里很慌张,它静静等待着接下来它们俩的谈话。
“如果它运气好,它就会回来。”这是猴子丈夫说的话。
运气好?猴子夫人A没有勇气继续听它们接下来的谈话,它的身体也彻底与它的心一样被冻伤了。它蹑手蹑脚爬下楼梯,走到漆黑的一楼大厅,从这里向上看那二楼的温暖灯光,不甘心地承认了那灯光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它轻轻打开房门走出去,天大黑,猴子夫人A沿着石子路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踩进来某一处花圃中,它停在那里回想今天中午出门时猴子丈夫说与它的话。当时它是这样劝说夫人A去探索兔子魔法师城堡的秘密的:“……从外墙爬进去,找到记录魔法的书。”
“这必须从那药圃中趟过去……兔子魔法师明令禁止我们走进那药圃!很危险啊!”
“你是一只猴子,你怕什么?我对你有信心,我们猴子只要闻一闻看一看,就知道什么植株有毒,什么无毒。而且我们都知道,不吃、不接触就没事了!你只要穿件厚衣服,仔细点不要让那些植物刮伤你的皮肤!我看这很简单啊。”见猴子夫人A那怀疑的目光,猴子又说:“魔法兔子也承诺过会保证我们在庄园内的生命安全,那些植物再有毒,有兔子魔法师的承诺在,我们不怕它不救你!”
“可是现在那魔法兔子不在城堡内啊!”
“这就是关键所在!它不在城堡内,它的魔偶们可不能不替它遵守承诺!你真的出什么事情了就大声呼救,他们总不会不管你!事后我们可以观察魔偶们的态度,万一事态严重,我们还有机会在等魔法兔子回庄园的这段时间里准备些别的!躲回现世也可以!我们都知道那魔法兔子并没有真正选择了兔子一家,那些小兔子还没得到它的传承,所以我们全都还有希望!”猴子伸着手指同猴子夫人A计算着从这件事中获得的好处,见猴子夫人A仍然没有下定决心,猴子就说:“你就去这一趟,你不去就得我去,我们总有一只猴要去冒险的,可我今天还要上班。你不愿意,我就这周周末去,可是周末时庄园内的现世动物也会更多,不知道那时魔法兔子回来没有……”
“好吧我去!”猴子夫人A最终被说动了。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多么愚蠢!万幸的是自己真的通过那片药圃没受到任何伤害……猴子夫人A不想用“我最终还是安全回来了,所以这件事也可以当作没发生”这种话来安慰自己,简直蠢上加蠢!那两只猴子已经背叛了我!可我要怎么办呢?可是这一时之间猴子夫人A想不出该怎么办,哪怕心里反复出现的“报复”这个想法也并不坚定,还有更多杂乱的念头在脑中闪烁着。
今晚的月亮小小一枚,是疏离的。猴子夫人A看着高挂在天边的明黄色:“……总之先回去吧。”它从花圃中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